……所以是真没安全带啊。
我下意识瞄了眼腕上的红绳。
清醒时的宁缺看起来还是有点谱的,但普通状态下是真没有。莫希免疫一切能力,可也免疫“禁止死亡”的保护。偏偏那时的宁缺,又因为莫希跳关,和她针锋相对!
其他同学宁缺还能用“没我这么搞事情会更糟”来自我安慰,可莫希纯纯是被她写的剧本牵扯进来的,是真冒着生命危险!普通状态的宁缺又是没有分寸可言的——就那个巨长的合成链,如果莫希不是免疫所有能力,安璃梦是真得泡水到别人把任务做完。宁缺对安璃梦都敢这样,何况是把她气到的莫希?
难怪清醒后的宁缺,会说“她是被我卷进来的”“只有莫希是牺牲品”。差点害死无辜者的愧疚,不是用一句“我被控制了”能自我糊弄过去的——任谁都看得出,魔王城的剧本,她才是主导者!
那莫希又是怎么想的呢?她为什么会留在安璃梦旁边呢?
我冒出一点冲动来。
我要认识她。不是认识众所周知的“安璃梦的稳定器”,而是她这个人本身。
可那绕不开安璃梦。
再看安璃梦时,她已经抱起手,绷起脸来,似乎想做出一副无事发生的冷酷样子,眼睛却悄悄地瞄我。我抬了抬手腕,寻思一会,还是先缓和下气氛:
“虽然蒲公英没有安全带,但我有嘛,我还有纸鹤,可以在下面接着。可能场面会有点奇怪……可那毕竟是抓着蒲公英飞呀。”
这倒也是我的真心话。我只是掂量一下,故意把它说出来而已。
安璃梦怔了怔,别过脸去,哼了一声。
“你想抓你一个人抓去,别带我。我们又不熟,这要让别人看到了,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
“诶?”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倒也是。”
真用了宁缺的设计,这恐怖的进度,别人真会以为她把我狠狠控制了的。
她一下瞪了我一眼。
“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听到没?”
“好好好……我们不熟。”我哭笑不得,可实在没忍住腹诽一句。
不熟到在我怀里哭吗?
她走开几步,拉了张椅子,自己坐下了,留我在原地发呆——这进度,也太神秘了,跟小偶像的地下恋情似的。
或许确实是因为不熟吧。
她要是跟宁缺说自己的愧疚,宁缺大概真的能笑着对她说,诶你看这不都过去了嘛,我现在阳光得很!什么你说药水?细节问题别在意啦!
其他朋友也是,凌萧是被她变得无法在意,不是清醒后会真不在意。莫希只会一边一脸紧张地注意她一边问你怎么难过了你别生气了我们去吃东西吧,乐涵大概是躲一边玩手机然后不抬头装傻,韩敬应该是一边点着头当小弟一边打自己的游戏——他倒也不是真不在意安璃梦,他是真嫌麻烦。他总不能说你别管她们了,我光看你这样已经累得不行了吧?
反倒是我,不会被旧事所伤,关系太浅,一无所知。和我说话,不必担心我会难过、会责怪、会原谅、会装作无事发生。我什么都不会,只觉得自己没资格评判,再关心一下那你现在还好吗,所以,才会被那么多人倾诉吧。
就我所见,这个班的每个人都在压抑自己,却又不敢开口,生怕触碰到别人的旧伤疤,让彼此更难受。可也许,伤口一直不好,就是因为不敢让它透气。这个班的氛围,总得先扎出个口才行啊。
我走过去,喊了一句。
“安璃梦。”
话一出口,我才感觉我整个人可能想得太专心,连语气都有点严肃了。安璃梦一下子就站起来,又睁大了眼盯我一眼,像要确认我态度似的。我认真地看她,她整个人都绷直了,直接退了一步,像只受惊的猫,凶狠又警惕地盯着我:
“你在叫什么?我跟你很熟吗?我就看占卜怎么验证的,不是有占卜你就可以为所欲为的!”
我没绷住。
不是,我俩到底谁强啊?怎么她活像是被恶霸调戏的小媳妇,然后我是那个恶霸?有没有搞错啊?
虽然想想也不是不能理解。
刚刚那个拥抱,实在太亲近了,亲近到她要推开我来自我保护——她太强了,没人能伤到她,除了那些真心接近她、又被她压力到离开的朋友。我像是不会离开她的人吗?我自己都不敢信好嘛。
“既然不熟,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也不用太认真听吧?不是什么很重的事。我说过,我想和你随便说话。”
安璃梦又退一步,身子绷得更紧了。别说她了,我自己说完也挺想吐槽——叠这么多甲,一听就是不准备说什么好话!
可我只是觉得,宁缺的愧疚、安璃梦的自闭、甚至整个班级的氛围,有很大一部分源于无法读心、疲惫外显,却沉默地留下来的莫希。她不能对班上任何人说,“我累了”“我不想干”,而所有人都在猜她什么时候撑不下去。
也许我能让她喘口气。她要撑不下去,安璃梦包破防的。
安璃梦还在盯我。顶着安璃梦的目光,我硬着头皮琢磨好一阵,才忽然冒出个点子来。
“我只是想问,你其实是想对莫希好吧?所以才想用我替换掉她?”
我都能看到莫希的勉强,安璃梦怎么会不知道?她对莫希这么依赖又抗拒、纠结又不敢开口、肉眼可见地在乎却又公开宣称要替换,正源于莫希的态度吧?
安璃梦看来是真呆住了——具体来说,是她的脸忽然被打上了马赛克,就监控视频打码的那种动态马赛克。在她头顶,几个大字悄然浮现:
「我看着呢」
……差点忘了梦还在了。
安璃梦没有回答我。一道探照灯一样的强光打到她身上,无名的空灵音乐在此刻响起。音乐声中,虔诚庄重的女声,念诵一样响起:
“神说,祂不可直视。”
……这就是你给她脸打马赛克的原因?
还有道理我都懂,这为什么听起来是凌萧的声音?你也参与了这烂梗城吗!
虔诚的女声还在继续:
“神说,祂已降临。”
“刷刷刷”的音效响起,像是纸笔在纸上书写,接着,一个我没听过的同学的声音,有气无力地响了起来:
“心历叉叉年——叉叉是多少自己加——创世女神梦,藉由此身,降临于世。史官喻琼,记了一笔,并且说想下班。”
我没有动。准确地说,我是想动也动不了,像被石化一样,身体完全不听使唤。我只能立在那里,嘴不能张,眼不能转,只有宁缺兴奋的声音,传进耳朵:
“注意啦注意啦,女神要颁布神谕啦,不细听的人,可就通不了关啦!”
“神说,”凌萧的声音念了半句,忽然又切成安璃梦的声音:
“不要让她伤心。不要问这种会刺激她的问题。”
声音又换了。又是喻琼有气无力的声音:
“心历叉叉年,创世女神降临了叉叉分钟后,颁下不可违抗的神谕后悄然离去。史官喻琼,再记一笔,并表示女神很威严但也太劳师动众了。”
“哈?”
声音从我喉咙出来时,我才意识到,禁锢解除了。安璃梦的马赛克也消失了,她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忘掉你刚刚听到的东西,听见没?梦可以对我神降,但纸片人理解不了什么叫尴尬的!她是纸!”
“神说,”凌萧的声音又从她背后响起来,然后接了句安璃梦的声音,“对。”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每当我以为大家的烂梗浓度已经很高的时候,就会被现实无情地打断——还没完呢!你以为一帮初中生凑一起,能整出什么好活吗?
硬生生合上张大的嘴,我努力理了一会,才勉强跟上这剧情的脑回路:
“就是说,剧情设定里,公主是创世女神降临的容器?所以梦可以对你施展神降?”
那一堆乱七八糟的声音,除了用安璃梦声音的那一句是现说的,其他都是预设吧?
再仔细一想,其实之前的纸片人说话时,用的也都是安璃梦的声音,只是纸片人出场的状况都很离奇,语气差异又太大,我压根就没去辨认过!
安璃梦转过身,背对我。她声音低了几分,听着像冷静下来了:
“梦都说到这份上了……不要问了。”
“可我不是要问啊……”我很有点哭笑不得,“我只是想说,她选择了你,她才会留下来——你别急着反驳我,我的意思是,如果她再交一个普通朋友呢?有了一个平淡的、普通的朋友做比较,她才能更清晰地意识到,是自己选择了不普通的朋友,自己更偏爱不普通的朋友吧?这样,她就不是别无选择了。她是主动选择。”
安璃梦愣住了。毛线团一样的黑线在她头顶打着转,也不知道是她自己想掩饰情绪,还是梦给她标上的。我趁热打铁:
“我不太清楚你们过去经历了多少,现在又是个什么样状态。可在我看来,其实大家都一样——不太情愿地留下,但绝不甘心离开,包括你自己。”
也包括我。
悄悄在心里补了一句,我顿了顿,接着说:
“莫希想要什么,恐怕连她自己都看不清楚。可要是引入一个普通的变量,让她有比较,有选择,她就没法再欺骗自己了——她选择留下,才会留下。”
安璃梦呆住了。她还背对着我,可往左右张望一下,看着就心虚了几分,仿佛莫希会凭空冒出来似的。
“可、可你说这些干什么!你跟莫希又没关系,干嘛替她说话!你又不了解她!”
我微妙地松了口气。
绕了那么大一个弯子,铺垫论证了那么一大通,我其实,就只想说这一句:
“我想和她交朋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