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面包屑

作者:雪花酥肉 更新时间:2026/10/5 13:37:27 字数:4616

合上作业本时,我还有两科作业没完成。可不交的话,其实也可以的吧。

我抬起头,教室里空空荡荡。也是,放学铃早响过了。

我忽然间有点空落。

像赶场一天、忙得脚不沾地的演员,明明抱怨着想休息,可真当剧目结束,戏服脱下,观众散场,聚光灯移走时,又恍惚发现,自己从戏台上的国王,沦为人潮中的尘埃。

现在回家,也只会被家里问,为什么不上晚自习吧?

去玩?又没有伴,也没什么好玩的地方。在这里上晚自习?算了吧,放过我自己。

那……去纸片王国?

我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明明我什么准备都没做。

可也许是放空了两节课,我缓了过来,也许是普通的生活实在太普通,也许是真能拔腿离开给了我安全感……在此时此刻,在空空如也的教室里,被我刻意按下的念头,浮了上来——

明天去,不就是勾搭上正主了,就放纸片人鸽子,把她们都晾一边呗。

安璃梦那边是没问题,她不想再多一个宁缺、乐涵、莫希,她宁可多一个韩敬。可我也不是为了她才去勾搭纸片人的啊。

她那些纸片人,要是还考虑这呀那的不生我气,不是白切出去当纸片人了吗?

今天放自己假——然后发现其实也没啥事好干,明天去吃纸片人的脸色和小绊子;或者,今天去参加庆典,以纸片人们的新朋友的身份,看看她们到底在准备啥……我发现我心里的天平在倾斜。

可还得抓一堆人做准备吧。好麻烦。要不,先收拾东西吧?晚点再折腾?

我嘀咕着把作业往包里塞,一张纸却飘了下来。我低头一看,纸上只有两个超大的字:

「翻面」

纸是新撕的整张作业纸,墨是普通水性笔墨,要不在这个班,我大概会当成谁的恶作剧。而现在,我第一反应居然是,翻了面会不会被诅咒啊?出现得这么鬼祟,总感觉,翻了就会触发什么东西的样子。

消耗了几滴显影药水后,我发现纯属我想多了。水滴上去,就浸湿了纸,把背后的字显了一点,反着看的话,像是……“物理”?

我又洒了点普通水,让字完全透出来。手机断网了,但相机还是能用的。我拍下透出来的字,镜像翻转一下,看清了纸条背后的内容:

「把我的物理课本翻到54页」

……你谁啊!名字都不写!搁这猜谜呢?

再把纸完全洒透,我确定,这纸真没署名。我思考一秒,给纸拍了张照,继续收拾东西去了。背上书包走出教室时,我回头一看——纸没动。我翻出照片,又仔细比对了一下,真没动。我往兜里掏了掏,也没多出来什么东西。唔,该不会……

真就是普通纸吧!

我突然有点悲凉。

我这是处理一张突然出现的纸条的正常流程吗?短短一天我都经历了什么啊!

就这么走掉吗?果然还是有点在意。可这又不署名的,这个班的能力又乱七八糟的……要不,先来个穷举法?

陌生人干的不理,鬼知道打的什么鬼主意;认识的人全顾忌安璃梦,那就看看。先从我座位旁边一圈的人看起,看看字迹最像谁,然后去翻那个人的课本——

这样想着,我又回到座位,先往同桌余知西的桌面看了一眼:

他的物理课本就压在一堆写满字的习题册上,没收。一眼看过去,你别说,字迹还怪像的。我再一翻,在第54页,真看到一样东西——一张写着“£1000000”的旧纸。我不太清楚这是什么,不过余知西的话,应该会给我能用的东西吧。

……所以我搞那么一大圈,甚至对一张作业纸玩回马枪,试图诈出它反应来,其实扭头看一眼就直接解决了?

都是这个班害的!

我哭笑不得,坐了好一会,才算能冷静下来思考:

按常理讲,本来就该首先怀疑他吧?这两节课又没人来我座位,有作案机会,能神不知鬼不觉在我作业下塞这纸条的,不就剩他了吗?

可他就不能直接写名字吗?就算我和他没多熟,他直接署个名,我也不会防成这样,我直接就——

管它是什么,明天再看,今天不管了。放假!

……这么想想,他不署名,倒也不无道理。

毕竟,我和他的交集仅限安璃梦。安璃梦的事,我肯定是要推到明天的。

我看回那张旧纸。它还挺有时间感的——一张泛黄的、剪成长方形的白纸,还是完整的,只是皱痕不少,但又被展平了夹在书里很久的样子,所以也很平整。我小心地把它捏起来,底下的书页上,赫然写了一行小字:

「这是一百万英镑假放水币。使用方法在凌萧姐书桌上竖着的左起第五本书内」

“……”

“放水币还能造假的?甚至还是外汇?”

我实在没压住吐槽。

这玩意不就看纸片人认不认吗?纸片人认,写一个亿都不是事;纸片人不认,哪怕做得和真放水币一模一样,也没人敢花啊?

这样吐槽着,我往前桌看了一眼。左起第五本……是……《马克吐温中短篇小说集》?

马克·吐温。所以是故意玩《百万英镑》文学梗?这倒说得通了——

余知西上节课听到了我的嘀咕,知道我得找人帮忙才肯去纸片王国,可又不想动,就直接塞了张百万英镑放水币给我。按这个梗的设计,这个面值不可能找得开,只会用不出去,然后被纸片人当成上流人物一直给我赊账,彻底解决纸片王国不知道有多少璃要索我贿的问题,也算个强力道具了。

可是,它是假币。纸片人会发现吗?

我端详着旧纸。它不是随便掏一张纸就能做出来的。它得折过、展开过、捏过、卷过、瘪过,渗过汗又干掉,最后再夹在书中间不知道多久,夹得平平整整,把旧痕都夹平了……会被这么对待,它一定被用过很多次。

还是先翻书吧。

保险起见,我从第一页开始速翻,看到有字迹再停。刚翻到《竞选州长》,我就看到一段笔记:

“面对纸片人疾风骤雨般猛烈的中伤,新上任的宰执大人可不会听之任之。她主动出击,多方试探,终于找出了能压制纸片人的万能咒语——然后把它藏在离天空最近的地方。在那里,天空既在你头上,也在你面前”

不是,等会,这谁的笔记?字迹干透,墨色黯淡,像过去的遗留;笔迹不像余知西,语气也很……享受魔王城剧情的感觉。它似乎在引导读者找那咒语。魔王城的剧情文本吗?宁缺写的?

我继续翻。在《百万英镑》故事中间的一页,有一行新写的、余知西笔迹的小字:

“一百万假币,可以竞选宰相,但那是宰相才会干的事。当它落在勇者手里,勇者拿它_____

答案在本书内”

“……还故意留个空给我呢?”

我又翻。整本书翻完两遍,我终于确定,这就是全部线索了!

所以,前面是后面的答案?答案是……拿来压制纸片人?按这描述,假币完全就是宁缺搞的剧情设定,拿放水假币,能和谁竞选宰相啊?纸片人吗?她纯玩梗呢。至于万能咒语,一看就是留给勇者的。连起来看,意思大概是,光百万假币不够,还得配合咒语?下一步是去找咒语?

搞这么花里胡哨的,就不能直接说吗?他要是直接说,我就——

知道了,明天吧。

……果然还是上节课一直逼逼想摆烂,他才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吧?

真要是宁缺的谜题,我肯定“明天吧”“下次一定”。可按余知西这风格,百万英镑放水币的用法在《百万英镑》,刻意写了个“竞选宰相”,然后谜底在《竞选州长》页。所以,“离天空最近的地方”……大概也可以顾名思义吧?

他不是来为难我的。相反,我找不到、我不去,他就白费劲了。所以,还得是我去过、愿意去的地方,同时离天空最近……

那不就是天台吗?

那可不是啥普通地方啊。

我忽然有点好笑。

就,感觉余知西这信息放得,跟洒面包屑引诱鸟似的,一步一步地,就想把我引到目标地点,哐啷一下,让我陷进去。下一步又会是哪?纸片王国?安璃梦?

道理我都懂,可他这么一通操作,我倒也没那么排斥。至少,能压制纸片人的万能咒语……我还真想要。

推开天台门时,天台空无一人。一切都恢复了初见时的模样:带遮阳伞的躺椅,等身镜子,自动购物机,自助冰淇淋机,藤编小茶桌,放漫画书的小柜子……夕阳把它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天台安静得只有一些窸窸窣窣的小动静——嗯?

我往地上看。先前被水泡散的棋牌散在地上,没人整理,只有一只纸片松鼠在把它们推来推去的。飞行棋盒开着盖子掉在地上,被一只打滚的纸盒从上面滚过来、滚过去,终于被滚翻了,棋子滚了一地,还撞倒了一只跳舞的纸片鸟。那只鸟一下就弹起来了,细长的纸腿却被棋子压住了。纸盒又滚过来,一下就把棋子和鸟都撞飞了。棋子弹得老远,鸟呢,在空中飘了几飘落了下来,刚好落在纸盒上,直接就躺平了。

好像没有哪里不对劲,就是梦没收拾杂物而已。可考虑到安的能力,我也不敢肯定。说不定这里藏着安的百万大军呢。不对,安只剩一个了,剩下的都是各种形状的云——也许叫她们安变种更合适,毕竟连纸电话都是曾经的安呢。

安在吗?我仔细扫了一圈,没看到她留的记号。要不要喊她一声?她会说话。我嘀咕着,瞄了镜子一眼,还是没吱声——璃可能还守着镜子呢,咒语还没搞到,还是别轻举妄动。

对了,安变种也得防。安本来就会偷拿东西,安变种更是自由得一比,没啥不敢偷的。我先掏放水币看,好,还在。我再小心地对折又对折,直折成小小的方块,攥在手心,死不松手,这才算松了口气。再看看周围,嗯,没有异常。只有一只纸片鸟像被风吹得乱飞的垃圾袋似的,翻转着又翻转着,往我的方向飞,最后不偏不倚,落在我手臂上。

我盯了它一会,没发现它哪里不对——也许是我感觉不到,毕竟安们的核心能力就是,在场的时候,别人没法警觉。反正,接近我的东西,哪怕是纸片鸟,也不能掉以轻心。我手没松,另一只手轻轻一拂,它就掉下去了。

还是先找咒语吧。

我四下打量,发现天台能藏东西的地方实在不少。离天空最近的地方……是天台最高处?我往高看,整个天台最高的地方就是那遮阳伞顶。可遮阳伞顶只有一只纸片小狗。我盯了那小狗一会,它身上没有文字,只是把自己弯起来,试图追自己尾巴。是更高的地方吗?还是……

我仔细想。余知西留的谜题,主要是为了让我动起来,让我拿到关键物品、去到关键的地方的,它总是简单到近乎直白。那这里最关键的……纸动购物机?镜子?我再想想提示,“天空在头上,也在面前”……这不就是说镜子吗?

我仔细看。镜子上没有任何东西。它看着就像是谁随手放的,靠墙边的等身穿衣镜,不是镶着的。也就是说……它背后可以藏东西!

蹑手蹑脚、尽量不让镜子照到地走到镜子旁边,我往镜子后一瞄,还真看到个东西——折成小块的纸,卡在镜子和墙的夹缝里,塞得不深,似乎用张卡片就能勾出来。这么个离天空最近吗?题确实简单,可纸条的下一步,不会是引我进镜子吧?

我还寻思着总之先把咒语搞到手,纸条却自己掉出来了。我再一看,那纸鸟正要吃那纸条呢——也许用吞更合适。它整个鸟摔在纸条上,正裂开成上下两层,要把纸条往自己身体里送。我一把抢过那纸条,纸鸟不悦地、超级大声地喵了一声,接着,伴着恢宏的音乐,碗口大的探照灯光,竟从镜子里照了出来,扫描一样,四处乱照!

靠。

还好我小心,不然现在已经被逮住了。

我本来就蹲下来捡纸条,此刻又赶紧往墙边缩了缩。那探照灯转了一会,啥也没照到。接着,璃气急败坏的声音,从镜子里传了出来:

“是谁!是谁敢在我和0.76个安姐姐的眼皮底下欺负0.1安姐姐!”

我没绷住。

好经典的宁缺式计数法啊!0.76个安……那不就是安碎片吗!原来云的官方命名其实是零点几安——也许也可以是一点几安、二点几安,看大小——的吗!

还有刚刚纸鸟喵的那一声,会让璃那么生气,觉得我在欺负它……不会是在骂粗口吧?毕竟把辱骂变成喵呜,也是宁缺的烂梗!

坏消息,安变种——也许叫安碎片更合适——确实在,不知道有几片,不知道什么形状,不知道在哪里。好消息是,她们似乎失忆到不会说话——也许只是不爱说话——没一个人回答璃。璃也不肯出来镜子外看,场面诡异地,安静了一会。

只有纸鸟还锲而不舍,又出现在那纸条上方。我赶紧把它扒拉到手臂上,先展开纸条,把提示看了——新写的字,新撕的纸,余知西的笔迹,但那文风……明显是宁缺啊!

“咒语:你道我从何处得来这百万放水币?自然是女王御赐。又为何是英镑?自然是我有国际化视野。我心怀天下,与女王关系匪浅,尔等凡夫俗纸如何得知?让开!我身负机要,莫要误了女王正事!”

“……”

这是个大头鬼咒语啊!

这不纯纯招摇撞骗欺负纸吗?还是明明可以直接让纸片人听令,偏要整个活,把自己写成心怀叵测的大骗子!

不过,换句话说,这确实是剧情会有的咒语吧?

纸鸟又覆上来吞纸条了。我这回学乖了,没管它,只是眼睁睁地看着纸条被纸鸟吃掉。乱糟糟的黑线从纸鸟头上长了出来,这文字对纸鸟似乎有点超纲了。接着,它张开嘴,忽然喊了一声:

“璃!女王的朋友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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