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林茉雅的声音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恳切，像一缕细柔柔的丝线，顺着木门缝隙慢慢飘进屋里：“小小年纪小修为又低，性格本来就木讷，不爱说话也就罢了，还笨得狠，就是在房梁上拴个红苹果，她踮着脚够不着，都未必能想办法搬个梯子或者搬个石头垫脚，就直愣愣站那儿傻等。这地方她又是第一次来，人生地不熟的，弟子实在是担心她出什么意外……”
此时的苏小小，直挺挺跪在堂屋中央那块冰凉的青石板地上，城镇夜露重，青石板早浸得透凉，寒意顺着衣料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
可她顾不上身上冷，门外这番话一字不落地钻进耳朵里，听得她后背猛地一僵，整个人跟被凭空点了定身咒似的，直直愣在原地。
连平稳的呼吸都硬生生滞了半拍，心口像是堵了一块浸了水的棉絮，胀得满满的全是说不出的憋屈，只剩下满心槽堵无处可说。
——这糟心玩意儿！
合着我在三师姐林茉雅心里，就是这么个又笨又呆、木得跟后山老枯树的榆树皮似的形象？
方才她还因为三师姐大半夜惦记自己，心里浮起一星半点儿软软的感动，这下倒好，那点感动合着全都喂了狗，半分都没剩下！
端坐在椅子上的叶凌雪闻言，淡淡抬了抬眼，那双素来清寒似冰的眸子，目光像一片凉薄的雪，轻轻往苏小小身上扫了一下，不紧不慢开口，声音清浅像山涧融雪，却字字掷地有声：“不必惊慌，她就在本座房里。”
这句话轻飘飘落在寂静的夜里，像一块圆润的石子陡然砸进了平如镜面的湖面，骤然溅起满圈涟漪。
不仅门口立着的林茉雅一下子怔住，连跪在青石板上的苏小小都惊得忘了动弹，膝盖酸麻都忘了感知。
苏小小心里顷刻间翻江倒海，惊涛骇浪拍得脑子发懵。
万万没想到啊！师尊她……她居然就这么大大方方把这事说出来了！
这可是深更半夜，孤女寡女两个人共处一室，还是师尊和小徒弟……师尊可是传说中的高危职业呀！
——最容易惹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黏腻难缠的流言蜚语！
苏小小只觉得头顶的天都要塌下来了，捂着发疼的额头在心里面不住哀嚎：坏了坏了，三师姐这回指不定要恨死她了……
可谁成想，门外的林茉雅非但没有半点儿动怒的征兆，反倒像是悬了半天的心一下子落回了肚子里，清清楚楚能听见她重重松了口气：“那便好，这样弟子就彻底放心了。夜色已经这么深了，弟子就不多打扰师尊歇息了，弟子这就告退。”
苏小小：“……”
就这？居然就这么轻轻松松算了？不应该啊！
这个时候三师姐不应该早打翻了醋坛子，直接红着眼睛推门闯进来，跟她撕破脸当面上泼妇骂街，扭打在一起，互相扯头发抓衣衫，闹得不可开交吗？
怎么眼前这发展，跟她穿书前记下来的原文剧情半点儿都对不上啊？
苏小小心里乱得像被猫爪子揉过的棉线团，拧成了一团乱麻，喉咙涩得发紧，总有一种原文剧情彻底崩得稀碎，连渣都捡不起来的错觉。
就在她心里七上八下、跟百爪挠心似的坐立不安，连膝盖的凉意都顾不上的时候，门外又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笃、笃”两声，轻得怕惊扰了屋里的人，原来是林茉雅去而复返。
听那屏着呼吸的动静，她似乎是在门口攒了好半天的勇气，才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嗓子，朗声道：“师尊，夜色已经这么深了，师尊您重伤还没痊愈，本该好好静养，小师妹留在这儿，怕是要打扰您养伤休息。若是小师妹犯了什么错处，弟子愿意代为管教。”
苏小小：“……”
她无奈地转过僵硬的身子，对着椅子上的叶凌雪眨巴了两下有些发干涩的眼睛，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满都写着“求求师尊大人有大量，放过可怜的我这一回吧”，那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几乎都要顺着眉眼溢出来了。
哪知道叶凌雪向来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对她这副软乎乎凑上来示好的样子半分不理，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淡淡语气，对着门口从容开口：“你师妹身体不适，为师正在这里替她诊治。”
苏小小：“……”
她站在原地，嘴角抽了抽，愣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门外的林茉雅听见这话，顿了一小会儿，紧接着声音里透出真切的惊喜来：“原来是这样！弟子平日里也学过几分调理诊治的本事，若师尊放心，不如让弟子替小师妹诊治？”
苏小小听到这话，脑子里瞬间嗡嗡作响，像是被人拿了铜锣在耳边敲了一下——她到现在都没搞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身体不适了？
翻来覆去想，仿佛，似乎，大概，她之前只同师尊胡扯说，自己不行来着。
可这种口胡出来的事情，就算她脸皮厚得比得上城墙，也万万没法对着林茉雅把话说清楚啊！
而且苏小小深信，今夜要是真放林茉雅进来，那可就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她进来了就休想再轻轻松松出去了。
到时候师尊加上她们两个徒弟，三个人挤在师尊那张本来就不大的拔步床上，那场面想想都觉得诡异得离谱，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她自问定力还行，怎么着也能做到不动如山，可换成师尊和三师姐共处一室，孤男寡女不对，孤女寡女……那可就不太好说了。
这么颠三倒四琢磨了一圈，苏小小赶紧轻手轻脚站起身，怕惊着门外的人，只迈着小小的碎步，一点一点蹭到叶凌雪身边，伸出两根细细的、泛着浅粉的手指，轻轻捏着她月白衣袖的边角，轻轻晃来晃去，晃得叶凌雪宽大的衣袖跟着轻轻荡开浅纹，她才压着嗓子，软乎乎地拖长了一点语调唤：“师尊，三个人挤一张床，这实在不太合适啊……”
叶凌雪顺着她捏着衣袖的手，慢慢往下瞥了一眼，就见她那张小圆圆的脸皱巴巴的，跟死了亲爹似的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不知怎么的，原本绷得紧紧的嘴角，竟忍不住轻轻向上牵了一下。
不过那丁点笑意也只是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抓不住痕迹，很快她又恢复了平日里冷淡淡的模样，对着门口平静开口：“不必了，你且回去休息吧，明日一早咱们还要继续赶路。”
师尊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林茉雅自然不敢再多言多问，只能恭敬地应了声告退，踩着轻缓的脚步声，慢慢走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