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且住手！”苏小小赶忙纵身拦在她身前，抬起握着灵剑的手，用腕间萦绕的柔和灵力硬生生将林茉雅的剑刃挡在了半空，急声道，“别伤她，她不过就是个尚未作恶的孩子！”
“什么孩子！？分明就是个沾着怨气的邪祟！小小，你可别被鬼物迷了心窍乱了道心，你且快快让开！”林茉雅看着苏小小护在身前的背影，半点不肯退让，握着长剑的手还在微微发力，铁了心要将这邪祟打得魂飞魄散，免留后患。
其实这也全然怪不得素来温柔的林茉雅如此急切，毕竟如今的修真界代代相传的便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铁则，各路仙门弟子行事向来信奉“斩草除根，以绝后患”的准则，似乎只有将心怀怨怼的异类彻底抹杀，才能护得世间太平。
也正因如此，撞见行迹可疑的邪祟便就地诛杀，早已经成了现下所有修仙者刻在骨子里的日常行为规范。
像苏小小这样刚撞见邪祟便公然伸手袒护的行为，在旁人眼里自然是出格又危险的。
苏小小握着灵剑的手丝毫没有放松，眼神清亮地望着林茉雅，语气笃定地劝道：“师姐，人分善人与恶人，鬼也分善鬼与恶鬼，眼下我们连事情的全貌都未曾摸清，在真相没有完完全全水落石出之前，贸然动手伤了无辜，反倒会造下不必要的杀孽。”
林茉雅听着这话，绷紧的肩线不由得微微松了些，仔细咂摸之下竟觉得十分有道理，可眉峰依旧蹙成一团，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可若是这邪祟心底藏着害人的歹意，我怕她趁你不备骤然出手伤到你。修仙之路道阻且长，半分马虎都要不得。”
苏小小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轻松地应了句“那不可能”，话音落下便转过身，目光轻轻落在那个缩在墙角的小鬼童身上。
只见那孩子浑身光裸着，细瘦的肩膀止不住地发颤，像是受惊的小兽般一个劲儿往墙角阴影里躲，圆溜溜的眸子里满是惊恐不安。
她身上的皮肤虽然是不正常的惨白，可苏小小依旧能清晰看见那皮肉上纵横交错的陈旧鞭痕，深的地方连肌肤都裂出了道道沟壑，惨白的皮肉往外翻涌着，看着便教人心里揪着疼。
这些伤痕绝对不是死后才留下的，定然是她生前被人一鞭鞭狠狠抽在身上，熬着剧痛攒下的陈年旧伤。
苏小小心下软得一塌糊涂，放轻了脚步慢慢凑近她，生怕动作太急再吓着这可怜的小东西，温声细语地开口问她：“方才我与师姐争执，你的踪迹明明没被我们完全锁死，若是想逃绝对能趁着那间隙遁走，可你为何偏偏留在这里不肯逃呢？”
小鬼童怯生生抬眼瞧着她，唇瓣哆嗦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细若蚊蚋的话：“我……我逃不了，我从死的那天起，魂体就被这楼里的怨气压得死死的，根本迈不出这花楼的门槛，一直都被困在这里啊。”
她见苏小小神情温和，眼神里半分恶意都没有，比起刚才那个挥剑要杀她的师姐不知和善多少，便认定了眼前这个姐姐是个好人，迟疑了片刻又陡然面露急色，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慌乱：“你们快些离开这里好不好！这整栋花楼根本不是活人待的地方，就是一座鬼楼，楼底下往来说笑的那些人，全是阴间的鬼女男鬼幻化而成的，他们会活活吞了你们的的！”
按理说凡人寿元耗尽之后，魂魄便该由鬼差接引着前往阴曹地府，不管是直接踏入轮回隧道转世投胎，还是因为生前犯了错要下十八层地狱受罚，总归该有阴司的鬼差前来拘拿魂体才是。
可若是死时怨气滔天的邪祟，心中憋着一股放不下的执念，不肯顺从阴律踏入阴间，便会凭着这口执念强行滞留在人间，天长日久便成了世人嘴里说的孤魂野鬼。
林茉雅听到这里又板起脸，仙剑还未完全入鞘，清凌凌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准则：“世间万物皆有定律，生老病死爱恨别离都早已标好了刻度，你们迟迟不肯踏入阴间，反倒在人间聚集为非作歹，势必会搅乱人间的阴阳秩序，按修仙界的律例本就论罪当诛！”
这冷硬的话音刚落，本就怕得浑身发抖的小鬼童瞬间吓得缩得更厉害，慌慌张张地挪动细瘦的腿，一下子躲到了苏小小身后，只敢从她的衣角边露出半个圆溜溜的脑袋，黑葡萄似的眼睛怯生生地瞟着持剑的林茉雅。
苏小小无奈地回头瞥了一眼自己总是恪守规则的师姐，赶忙出声打圆场：“师姐，你别拿平日里斩妖除魔的架势吓唬她了，这儿交给我来问话就好。”
说完她转过身，蹲得和小鬼童视线齐平，声音轻得像是怕吹散一片羽毛：“别怕呀，告诉哥……呸，姐姐你叫什么名字？还记不记得自己活着的时候，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呀？”
一般来说，凡人骤死化作鬼魂，大都会失去死亡那一瞬间的零碎记忆，残存的念想里，往往装着的全是生前最痛彻心扉、最难以忘怀的场景。
小鬼童攥着苏小小的衣角用力点了点头，苍白的小脸上露出几分追忆的神色：“我记得一些零碎的片段，我记着这里原先便是座十里八乡都有名的花楼，我从小就被人牙子卖到这里长大，楼里的老鸨日日都会捏着我的下巴，逼着我喝下一大碗苦得我直掉眼泪的药汤，还拿着细藤鞭逼着我日日夜夜学吹拉弹唱，稍不用心便是一顿打。”
苏小小轻轻颔首，示意她继续往下说，指尖却下意识攥紧了袖角。
想着这孩子自小在胭脂堆里长大，被这般严苛地养着，往后的命运铁定会被培养成……
原来在这风月场里，即便要做那伺候客人的行当，也得练出一身拿得出手的一技之长，吹拉弹唱、诗词歌赋样样都得精通才行，她忍不住在心里暗自感慨，还好自己穿越过来有着一张美脸混得自在，若是落到这般境地，怕是除了这副皮囊之外，简直一无所有，早熬不过那些磋磨了。
小鬼童见她没有半分恶意，紧绷的小肩膀终于放松了些许，呼了口气又缓缓道来：“有一日楼里的妈妈突然找到我，脸上堆着笑说来了个出手特别阔绰的老爷，点名要我去房里伺候。我攥着帕子走到那间厢房门口，隔着雕花门板便听见屋里传来阵阵凄厉的惨叫声，吓得我腿一软根本不敢推门进去，只敢踮着脚悄悄凑到门缝边上往里瞧，就见那老爷正压着一个穿水绣戏袍的哥哥，在床上……打架。”
苏小小听到这儿，眼皮猛地一跳，心说重点可算来了，穿戏袍的哥哥，还跟一个老爷在床上纠缠！
gay啊！！
这不就是断袖之癖的现场啊！！
她前世虽然没吃过猪肉，但手机上什么都有啊！
想起之前在手机上偶然看到的一部“爱情片”，瞬间就懂了这场景背后的意味，想起那画面只觉得一阵恶寒，鸡皮疙瘩都快要起来了。
可身旁的林茉雅自小在戒律森严的月尘派长大，满脑子除了修炼便是斩妖除魔，哪里听过这等龙阳断袖的腌臜事，看那二人纠缠的场景，愣是半天没绕过来弯，满脑袋问号地皱着眉，一脸茫然地傻问道：“穿戏袍的哥哥？你没瞧错当真是男子？在床上打架又是何意？两个大男人怎能在床榻上动手？”
小鬼童小小的年纪就在花楼里见遍了腌臜事，见多了客人之间的荒唐厮打，此刻听见林茉雅这问题，还当真准备直起身子，一本正经地掰开了给她解释清楚这“打架”背后的门道。
苏小小一看这架势，吓得魂都快飞了，赶忙上前半步拦在俩人中间，干咳两声急着圆场：“打架就是寻常的肢体扭打而已，还能有什么别的意思！师姐你就别细问了！”
她又赶紧转头望向那个满脸茫然的小鬼童，指尖轻点了一下她的小脑袋，柔声催促：“你且接着往下说，除了瞧见他俩在床上打得凶，后来你还看见什么别的动静没？”
“他俩打得可凶可凶啦，后来那个穿戏袍的哥哥攒着力气反抗，把老爷的脸都抓出了血印子，老爷气急败坏就拿出捆箱子的粗绳子，狠狠把那戏袍哥哥手脚都绑在了床上。”
“接着他气势汹汹地推开房门冲了出来，我吓得赶忙躲进了走廊的屏风后面，之后就看见十几个膀大腰圆的男人鱼贯进了那间屋。”
“没一会儿功夫，屋里就传来阵阵怪笑声，那张雕花大床被折腾得撞着墙，摇得吱呀吱呀响个不停，晃了好久好久才安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