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花楼的木板地上积着厚厚的灰，混着经年散不去的甜腻香脂味和若有似无的冷腥气，小鬼童半透明的单薄影子陷在阴影里，磕磕巴巴的脆音响起。
“他俩打得可凶可凶了，后来那个穿戏袍的哥哥攒着力气反抗，把老爷的脸都抓出了血印子，老爷气急败坏就拿出捆箱子的粗绳子，狠狠把那戏袍哥哥手脚都绑在了床上。”
“接着他气势汹汹地推开房门冲了出来，我吓得赶忙躲进了走廊的屏风后面，之后就看见十几个膀大腰圆的男人鱼贯进了那间屋。”
“没一会儿功夫，屋里就传来阵阵怪笑声，那张雕花大床被折腾得撞着墙，摇得吱呀吱呀响个不停，晃了好久好久才安静下来……”
苏小小蹲在她身边，手肘随意搭在膝头，指尖抵着下颌把这段带着极致恶意的过往听完，忍不住在心里暗忖: 这看着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孩倒挺有语言的天赋，明明是那么浸透了污浊与暴虐的活色生香场面，居然能被她用这么平铺直叙、清汤寡水的语调讲出来，反而更衬出那份藏在背后的惨绝人寰。
更让她觉得要命的是，身旁睁着清澈双眼的林茉雅听完依旧是满脸茫然，指尖绞着自己的衣摆，皱着眉头歪头追问：“可他们都是男人啊，男人与男人之间，能发生什么事情？”
小鬼童那半透明的小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打了个冷颤，语气笃定得像刻在骨子里的印记：“就是男人凑在一处，疯起来才玩得更凶！”
林茉雅:“……”
苏小小:“……”
“好了好了，这种细枝末节的糟心事就别往深了抠了，直接跳过去。”苏小小不想在这种容易惹得人面红耳赤的事情上牵扯不清，赶紧摆了摆手把话题拽回正轨，又前倾着身子追问，“后来呢，之后发生了什么？”
“后来我缩的那个屏风后面根本挡不住他们的视线，没多会儿我就被走出来透气的壮汉发现了，他们像拎一只小鸡崽似的把我狠狠拽进屋里。”
小鬼童说着话，那本就不着寸缕的单薄身子骤然剧烈地抖了一下，空洞洞的眼眶里根本流不出半滴泪水，连带着飘在身周的淡灰色残影都跟着晃了晃，颤着几乎要碎掉的声音道，“我一抬眼就看见那小哥哥浑身赤着，光洁的肌肤上全是纵横交错的青紫淤痕，有的地方还渗着刺眼的血珠，整个人奄奄一息地瘫在床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可那些人还不肯放过他，脏臭的手依旧在他身上到处施恶。我当时怕得魂都要飞了，拼了命地蹬着腿想要往外逃，可我那点力气哪里挣得开成年男人的桎梏。”
话说到此处，小鬼童的声音几乎低得像蚊蚋，半透明的指尖死死抠着自己的胳膊，像是又被拽回了那个浸满了恐惧与绝望的血色午后：“他们反手就一把将我狠狠按在旁边冰凉的桌面上，粗粝的手掌按着我的后颈让我根本抬不起头，后来的事情太疼太怕，我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等我醒过来之后，就只能被困在这间黑屋子里，哪里也去不了。”
苏小小在心里飞快地把所有线索串起来，暗自推断：这看着才十二三岁模样的小鬼童，生前定是被那群恶徒凌辱至死的，死的时候没名没分，连个能替她伸冤的人都没有，尸首大概率也被随意掩埋在了花楼的地基底下。
想来是她死得太过冤屈，那股憋着的怨气迟迟散不去，又因为某种原因，迟迟投不了胎入不了阴间，只能日复一日地在这阴暗的空间里游荡，等待有活人过来……
苏小小看着小鬼童那空茫又带着怯意的眼神，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好大一口气。
这么小的孩子，活着的时候就身不由己，被人当做玩物随意磋磨，清清白白的身子就这么被糟蹋得稀碎，短短一生全是数不清的摧残，连一口热饭都未必吃过几顿。
甚至死后，魂魄都不得安宁，还要被困在这小楼里重复过往的一切，连片刻的安歇都成了奢望……
苏小小悄悄抬眼扫了一眼寻魔罗盘，指针稳稳当当指着小鬼童的方向，半点多余的颤动都没有，便知晓这间屋子里除了这只身世可怜的小鬼，再也没有第二个邪祟了。
小鬼童那空洞洞的眼睛里像是燃起了一点细碎的光，飘着身子往苏小小身边凑了凑，软乎乎的嗓音里满是讨好的意味：“姐姐，我看你生得这么漂亮，眼神又那么软，一定是个大好人。我在这里困了好久好久，每日每夜都只能对着这四面冷冰冰的墙，我真的好想离开这个鬼地方，姐姐能不能带我一起走？”
“我倒是现在就想带着你离开这个鬼地方，但我目前还没查到事情的真相。”
苏小小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下颌暗自思忖，那小鬼童口中穿着戏袍的小哥哥，想来就是传闻中的那个死得蹊跷的伶人了。
可按照小鬼童方才的描述，那个伶人根本不是自己投井死的，分明是被那群人面兽心的恶徒轮番凌辱，最后生生折磨致死的。
想来定是因为这伶人死前怨气太重，怨魂不散就在蝶衣镇上四处兴风作浪，搅得周围百姓夜不能寐接连出事，后来才被云游经过的高僧勘破了根源，特意让人建了一座观音庙，借着菩萨的慈悲气场来镇压着。
说不准眼下整座花楼里的人，当初全都是被那伶人盛怒之下化作的厉鬼泄愤所杀。
把所有前因后果都想通捋顺之后，苏小小当即做了决定，把这身世可怜的小鬼带在身边，之后便带着小鬼童和一旁还在愣神的林茉雅一道下楼，准备去寻师尊的队伍，把查到的所有线索一并禀告。
哪知她刚踩着的木楼梯下到半层，就听见大堂方向传来顾月汐满是惊怒的呵斥声，那脆生生的嗓音几乎要掀翻花楼的屋顶：“你们都在做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简直岂有此理！师尊明明就在此处守着，哪里轮得到你们这般被邪祟迷了心智胡作非为！”
苏小小扶着楼梯扶手往下看去，就见方才留在大堂里守着入口的一众女弟子，此刻早就被女鬼迷得七荤八素神志不清，眼神涣散脚步虚浮，有几个定力差的甚至已经面红耳赤地扯着自己的外衣，光天化日之下就要解开衣襟行那（磨镜）不可描述之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