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凌雪低眸顺着那点细碎的动静望过去,就见一个身形瘦小的孩童正怯生生躲在苏小小的身后,只露出半张沾着些尘灰的苍白小脸,那双乌黑的眼瞳里满是惊魂未定的瑟缩。
那孩子身上套了一件月尘派的水蓝弟子服,有些宽大的袖口几乎垂过了指尖,下摆拖在积着尘土的地面上沾了些草屑泥点,想来应该是小徒弟找了件旧衣给她套上的。
两人的身形尺码有一些不匹配,那水蓝布料裹在小小的身躯上,衬得这小鬼童愈发显得瘦小,露在衣料外的小脸只有巴掌大,白得没有血色,蜷成一团的模样说不出的可怜。
仅仅扫了一眼,叶凌雪便收回了清凌凌的目光,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情绪,脸上仍旧是那副冷淡神色,薄唇轻启,声音像淬了山巅未化的寒雪,缓缓道:“你既如此说,那待此间事了,便送她入阴间走轮回道转世投胎,给她谋个平顺的新去处便是。”
苏小小就知道自己的这位师尊惯常是一副冷冰冰拒人千里的模样,实则却是嘴硬心软的外冷内热性子,这份认知早在上次壮着胆脱师尊衣裳的“壮举”里就瞧出了几分端倪。
此刻得偿所愿,她眼睛一亮,立马露出个讨喜的笑,脆生生地道了句“多谢师尊”,尾巴都快要翘起来似的。
之后众人便顺着小鬼童哆哆嗦嗦的指引,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蝶衣镇的更深处行去。
脚下的青石板路裂着不少缝隙,两旁的屋舍门窗朽坏,风一吹就发出吱呀的晃动感,沿途的风卷着路边枯萎花瓣的碎屑,蹭过脚踝时带着点诡异的凉意。
一路上闲聊的话语里,苏小小才断断续续从小鬼童含糊的叙述里拼凑出她的身世:她一出生就被狠心的人贩子拐走,颠沛流离兜兜转转被倒手了好几次,最后流落到了镇上的花楼里,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捞着,只有个老鸨随口取的花名,叫作锦色。
后来她遭了无妄之灾,被恶人凌辱至死,小小年纪就含恨成了幽魂,魂魄困在这花楼里不得往生,身世飘零得实在可怜。
可即便是成了幽魂,她心底也没攒下多少怨毒,半点儿也不怨恨谁,小小的执念里只盼着能顺顺当当投胎转世,下一辈子能生在安稳人家,有个不用颠沛流离的好人生。
苏小小听着她软乎乎的声音说着那些苦到骨子里的过往,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只觉得这小可怜比自己的处境还要让人心疼。
好歹自己魂穿到这天苍大陆后,顶着月尘派亲传弟子的身份这么长时间,从来没尝过被贫困逼迫到要委身求全、走上风尘道路,比她幸运了太多。
因为苏小小她们在外面耽搁了太长时间,夜色渐渐沉了下来,像一块浸了墨的厚布沉沉盖住天际,天上阴沉得半颗星子都寻不见,那轮原本就朦朦胧胧的月亮也早被厚重的乌云遮了个严严实实。
整条蝶衣镇的空旷街道上冷清清的,两旁铺户的门板裂着大大小小的缝隙,像是无数只悄悄睁开的眼睛。
也不知是从巷尾哪处偏僻的犄角钻出来的阴风,带着点湿冷的霉味,吹得众人身上的衣袍猎猎作响,连腰间悬着的剑穗都不受控地往脖颈上缠。
那小鬼童领着她们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座墙皮剥落、屋顶漏着好几个大洞的破烂观音庙前,往后缩着半步,说什么都不肯再往庙里多走一步。
想来是常年累月被这庙里散出来的邪祟力量压迫欺凌,即便成了鬼也积攒了满心底的惧意,此刻她吓得瘦小的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紧紧抓着苏小小垂在身侧的衣袖,整个小身子都往她身后缩,瑟瑟发抖得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苏小小连忙停下脚步,放柔了声音低声安抚她,软言软语地哄着让她不必害怕,有这么多月尘派的弟子在,邪祟近不了她的身。
话音刚落,她刚抬眸往观音庙的方向望去,就见几道黑影像离弦的箭似的从漆黑的夜色里猛地窜出,是几只羽毛黑得泛着邪异光泽的乌鸦,扑棱着乌黑的翅膀怪叫着掠过众人头顶,瞬间消失在了远处的黑暗里。
“师尊,想必这里就是那邪祟的藏身之地了!您之前受的伤还没完全好,弟子定会挡在您身前护您周全!”
顾月汐“唰”的一声扣开剑鞘,握着寒光凛冽的灵剑踏前一步,身姿挺拔地挡在了叶凌雪身前,同时又侧过脸,对跟身后一众持剑的弟子沉声叮嘱道,“大家都把灵力提起来,多加小心,切莫大意,邪祟最善用阴招伤人!”
话音刚落,她便提着灵剑要率先往那观音庙里闯,打算先替众人探清里面的虚实。
说句实在话,苏小小当初穿来前看这本原著时,全是冲着书里那些跌宕起伏的“云霄飞车”刺激情节去的,谁有空仔细琢磨这些不痛不痒的除魔卫道边角剧情啊?
当初对着这些打打杀杀的内容基本都是一目十行扫过去的,所以她这会儿心里也没底,压根记不清待会儿庙里会遇上什么稀奇古怪的凶险情形。
大概是女孩子天生的敏感第六感在作祟,她心里那点隐隐的不安直打鼓——总觉得这黑沉沉的破庙里藏着不对劲的陷阱,谁头一个冲进去谁铁定要倒霉。
于是苏小小快步从旁追上去,扯了扯顾月汐的衣袖,好心好意地开口提醒道:“顾师姐,要不然……咱们还是做个替身,让替身先进庙探探路,倘若真遇见什么避无可避的脏东西,我们在外头也好有个准备,不至于乱了阵脚。”
她口中说的替身术,其实就是月尘派入门弟子都能上手的小把戏,操作起来半点都不复杂:说穿了就是撕剪一张黄符小纸人,注入几分微薄灵力就能让纸人蹦蹦跳跳地自行走动,随手就能做出来,方便得很。
哪知顾月汐听罢非但不领她这份好意,反而嗤笑了一声,握着剑柄的手都染上了几分不屑,开口奚落她道:“我们身为月尘派叶宗师座下的亲传弟子,怎可行这等临阵退缩的懦夫行径?苏小小,就你这点上不得台面的胆量,哪里配当师尊的亲传弟子?我要是你啊,早就不好意思在外头打着月尘派的旗号招摇,回头寻根麻绳把自己吊死算了,省得在这里丢师尊的脸!”
苏小小被她怼得也不恼,只垂着眼皮装出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乖巧模样,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暗想:不听劝是吧?不听拉倒,你爱冲就冲,我看你待会儿摔了跟头可别哭。
索性不再多嘴,抱着胳膊由着她逞强去。
哪知顾月汐足尖刚一踏进观音庙的门槛,就听见四面八方的土墙里骤然传来“咚咚咚”三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厚重的墙皮里疯狂捶打,紧接着她脚下的青石板地面突然毫无征兆地往下一陷,整个人来不及反应便“嗖”的一下往陷口里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