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小看到眼前的场景忍不住抬手扶了扶自己的额头,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终究是自己太高估了这些同门弟子的修为和定力,竟然连这等小小的诱惑都经受不住,日后下山除魔护苍生,指不定得在哪条不起眼的阴沟子里栽跟头扑腾。
她没再多耽误,足尖轻点二楼护栏,身形轻巧得像片云似的直接跃了下去,衣袂翻飞间稳稳落在大堂空地,抬眼一眼就瞧见了站在人群最前方,一身素白雪衫纤尘不染的叶凌雪。
“师尊!”苏小小眼睛瞬间亮了几分,几步快步走到叶凌雪面前,站姿端正地行了个弟子礼,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雀跃,“弟子们在楼上查到了不少关键线索,正准备过去找您会合一一禀告,完全没想到师尊您居然亲自寻过来了!”
叶凌雪闻言缓缓抬眸,清冷如寒星的目光恰好和小徒弟那双盛着满溢笑意的澄澈眸子撞在一处。
不知为何,她素来平静无波像寒潭的心尖,竟像是被一片轻飘飘的羽毛扫过,倏忽之间颤了那么一下。
叶凌雪的视线落在苏小小带着鲜活气的笑脸上,思绪忍不住飘回了多年前刚把这小徒弟捡回师门的时候,那时候的苏小小性情孤僻又木讷,整日里就像个闷葫芦似的。
别说和师姐妹们说笑打闹,就算是同门凑到她跟前,她也能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满山的弟子没一个愿意主动同她亲近,莫说瞧见她露出这样透亮的笑,就是想让她多说几句完整的话都难。
可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当年那个缩在角落的小不点都长这么大了,皮肤白皙眉眼灵动,一张小圆脸生得可爱又讨喜。
也难怪那些常年在胭脂堆里打滚、见惯了各色美人的赤凝烟,会对苏小小这般纠缠不清,这股子未经雕琢的鲜活劲儿,确实是旁人模仿不来的绝色。
“师尊,您怎么了?”苏小小半点都没察觉到师尊心底飘远的思绪,仰着白皙的小脸眨巴了两下清亮的杏眼,眉眼间满是真切的关切,“师尊莫不是身子不适?弟子这就去给您倒一杯热水过来润润喉好不好?”
叶凌雪听完后半句,原本就带着清冷劲儿的眉眼忍不住微微蹙了一下。
她这一张脸生得本就极具辨识度,眉峰像是用水墨浓墨重彩晕染出来的,眼尾带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上扬。
明明是绝美的样貌,却偏偏裹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寒意,给人一种冷漠到不近人情的错觉。
站在叶凌雪身侧的顾月汐当场就不悦地炸了毛,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苏小小跟前,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指责:“喝什么没用的热水?师尊若是身体不适,喝再多温吞的热水又能有什么作用?”
她顿了顿,又转过脸用冷眼斜睨着苏小小,指尖指着她的鼻子数落道:“再说了,师尊早在百余年前就已经辟谷,早就不用像凡人那般靠饮水进食,何需要你多此一举去倒什么热水?”
苏小小听完半点不慌,反而仰着笑脸把话接了回去:“辟谷归辟谷,可道理不是这么说的呀,人就算修到了成仙的份上,最初也是从吃五谷杂粮的凡人走过来的,渴了自然就得喝水。温热水下肚不仅能慢慢调理肉身里淤积的小不适,长期保持习惯还能滋养灵力延年益寿。你看看你,嘴唇干得泛白,一看就是水喝少了火气旺,来,我这有水囊,凉热刚好合适!”
说着话她就探手从腰间挂着的芥子袋里摸出一个绣着小莲花的鹿皮水囊,不由分说就往顾月汐眼前一递,脸上全是实打实的好意:“二师姐你先喝,就别跟我客气了。”
顾月汐被她这一通不按常理出牌的操作气得脸颊通红,猛地往后退了半步:“谁要喝你的水?快把这破水囊给我拿开!”
她话音刚落就急忙转过身,面向一身清冷的叶凌雪,语气里还带着没消下去的委屈:“师尊您快看啊!苏小小她现在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以前她可是十棍子下去都抽不出半个屁来,整日闷得像块石头,现在倒好,牙尖嘴利得能把人气个半死!师尊,小师妹她该不会是什么邪祟假扮,早被人夺舍了吧!”
顾月汐口中说的夺舍,乃是修真界里公认最阴损的邪术之一,指的是一个早已死去、残魂未散的亡魂,强行霸占活人的肉身,顶替对方继续存活于世。
在修真界里,修仙者只要有一息尚存,哪怕肉身被炸成齑粉,也有再度问世的可能。
可夺舍这种行径,从根子里就透着腌臜的恶意——被夺舍的活人不仅瞬间丢了性命,连自己活了一辈子的身体都要无偿送给陌生人占用。
要是家里还有等着自己归家的妻儿老小,那更是惨到了极致,朝夕相伴的发妻和疼爱的女儿,转头就成了旁人的家眷。
而那些被硬生生挤出自己肉身的原主魂魄,最后往往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连入轮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且按照常理来说,能被外来残魂轻易夺舍的,全都是些修为尚浅、神魂不稳固的金丹、元婴修士,但凡自己修炼成化神阶的厉害修士,身上自发带着神魂威压,寻常恶鬼邪神根本不敢靠近半分,更别说轻易动手强占肉身了。
因此,苏小小忍不住在心里暗叹,原主以前在师门的日子过得可真够憋屈凄惨的,几个师姐都不爱,就连师尊以前也对她不闻不问,半点注意力都没往她身上放。
想到这儿,她当即抬着一张认真的脸对着叶凌雪躬身行礼,语气诚恳得能滴出水来:“弟子并没有被什么孤魂野鬼夺舍,我只是想开了。师尊当年把我捡回月尘派,这份天一样大的恩情我这辈子都没法报答,唯一能做的便是日后一直侍奉在师尊左右,永远都不离开。”
叶凌雪听完这番掏心窝子的话,竟是露出了一个百年难遇的浅淡笑意,那笑意像极了人间五月天里吹过花海的风,山头堆积了一整个冬日的皑皑白雪倏忽间全数消融,漫山遍野的繁花一夜之间齐齐绽开,那容貌艳绝得几乎要让人看失了神。
周遭几个离得稍近的女弟子,直勾勾盯着师尊脸上的笑意,当场就看得痴傻在了原地。
可这抹动人的笑意不过持续了短短一瞬,叶凌雪便飞快敛了神色,重新恢复了平日里清冷端方的模样,对着苏小小温声道:“难得你有这份孝心,也不枉费为师与你师徒一场。”
夺舍这事不过是个小插曲,没等片刻就被彻底揭过,在众弟子清醒时,这座藏了数不清冤魂与旧案的老旧花楼,竟在众人眼前寸寸断裂化作细碎飞灰,顺着穿堂风缓缓飘起,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彻底消失在了这片天地之间,连半片残瓦都没能留下。
苏小小站在飞灰散尽的空地上,把之前在楼上查到的所有线索,挑着重点言简意赅地禀报给了叶凌雪。
可唯独说到那个身世可怜的小鬼童时,她把声音放轻了几分,语气里满是自己的坚持:“师尊,弟子知道咱们整个修真界眼下都信奉‘斩尽天下邪祟’的铁则,但人间的恶人遍地都是,数都数不过来,可见人心难测,并非所有滞留人间的鬼魂都是作恶的厉鬼,我们总不能拿着同一把尺子丈量所有,一竿子打死一船无辜的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