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之前在花楼厢房里,听小鬼童描摹过那位伶人的外貌,苏小小那颗飘在半空中的心,其实就悬着几分模糊的预案。
只是当那股裹着腥冷血气的阴风吹到脖颈时,她才发现,自己先前攒的那点“心理准备”,在直面实景的刹那,薄得像层一戳就破的窗纸。
苏小小偷偷隔着水蓝衣衫,轻轻碰向胸前那片早已被掐得泛出紫青的肌肤,指腹刚蹭到淤痕的边缘,一阵尖锐的痛感就顺着肋骨往上窜。
她忍不住把后槽牙咬得咯吱轻响,倒抽的冷气从鼻翼间钻出来,发出“嘶嘶”的细碎声响,活像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就在这血色的浓雾散去,那道身影终于完完整整撞进视线里。
他裹着一身曳地的鲜红色戏袍,宛如被鲜血浸泡而成,倒真像是从沸腾的热血里整个人浸泡过再捞出来风干的那般。
可这般浓艳的衣色,衬得他露在衣领外的脖颈、侧脸的肌肤都泛着纸扎般的惨白,像是一百年没见过太阳的吸血蝙蝠,每一根从袖摆伸出来的指尖,都往外渗着化不开的阴柔与病气。
偏生长得半点不狰狞,反倒俊美得逼人眼瞳,眼尾轻轻往上挑着,带着几分尚未卸妆的胭脂晕彩,鼻尖的弧度柔得像浸了水的玉石。
他指尖无意识地捏出个婉转的兰花指,垂眼时眼睫投下的浅影扫过下眼睑,抬眼时眼波流转间的媚态半点不见刻意,一颦一笑都媚骨天成,的确是个人间尤物。
更让在场众人惊愕的是,他分明是一具男儿身躯,却生着这般胜似好女的容貌,眉心还点着一点圆润的赤色朱砂,乍一眼望过去,竟和这座观音庙里的那尊观音像有七分相似,只是没他这般绝艳。
此刻的叶凌雪正垂着眼帘,长长睫羽静静覆在眼上,半分要睁开的意思都没有。
她鼻尖轻轻动了动,便将周遭浓郁的鬼气嗅得一清二楚,耳边又听到了身旁小徒弟那阵压得极低的倒抽冷气声,下意识便误以为是自家这心性尚浅的小徒弟,被眼前邪祟勾人的鬼色迷得失了心神。
她指尖夹起一张镇魔符,手腕挽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在苏小小面前半寸处骤然一拂,顷刻间便窜起半尺多高的明黄火焰。
那伶人对道火光刻在魂灵里的畏惧,刹那间,脚步猛地往后一撤,纤长的指尖下意识抬起来挡在面门前,竟是半步都不敢再往两人的方向靠近。
苏小小愣了愣,只觉得后槽牙都跟着疼,忍不住偏过头,对着身边依旧双目紧闭的自家师尊,压着嗓子开口问道:“师尊,您老人家是怎么在看不见的情况下,能辨别出弟子脸的位置呢?”
叶凌雪语气平静,连半分迟疑都没有,两个字淡淡地飘了出来:“猜的。”
“……”苏小小脸上的表情瞬间僵在原地,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了好几下。
猜、猜的?
既然您老人家既然连我脸转到哪个方向都能猜得这么准,之前抓我胸口的时候,怎么就半点没猜出来自己抓的是弟子身上哪儿啊?
她忍不住悄咪咪低下头,隔着那层被扯得有些歪的衣衫往胸口瞥了一眼:左边的胸脯还算平坦,像个软乎乎的小包子,右边那片却肿得高高的,活像隆起的小山峦,隔着衣服都能清晰看出起伏的轮廓。
那被掐出来的淤红肿块,摸上去烫得惊人……
而且稍一抬步走动,衣衫的布料擦过肿起的肌肤,便窜起一阵阵别样的痛感,直往天灵盖钻,挠心得她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之前躲在苏小小身后小鬼童,这时候一看见从血雾里走出来的伶人,整张小脸“唰”地一下就没了半分血色,身子抖得像秋风里晃荡的落叶,那双露在外面的小短腿哆嗦着,都不知道藏在哪儿好。
最后她只能颤巍巍地开口,那小嗓音碎得像被风吹散的棉絮:“哥……哥哥,求你别在人间继续害人了,这两位姐姐还有后面的仙子们,都是很厉害的修仙者,她们……她们一定会帮你的!”
那伶人听罢,像是一张原本用浓墨重彩细细勾勒出来的假面,骤然从颧骨的位置往下簌簌扯开一道满是凌厉狠辣的褶皱,厉声呵斥:“帮我?简直可笑至极!天底下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全是长了两条腿的衣冠畜牲!那些女人也全是水性杨花、趋炎附势的贱人!你竟敢擅自逃离鬼楼,今日我便要把你撕成碎片!”
苏小小一听这话,当场就炸了毛,这他娘的还得了!当着这么多同门的面放话要撕碎这可怜的小鬼童,真当她这个金丹期的亲传弟子是摆设吗?
她当下足尖点地,闪身掠到小鬼童身前,“唰”地一声抽出腰间那柄泛着冷光的长剑,横剑稳稳挡在小女孩身前,侧过脸对着身后那群还乖乖闭着眼、耳尖往这边凑的弟子们扬声大喊:“大家可以睁眼了!这个邪祟他已经衣服了——啊!我了个艹!”
话音未落,那伶人满脸戾气地扑了上来,尖锐得泛着冷光的鬼爪结结实实撞在苏小小手里的灵剑剑刃上,只听“锵——”的一声脆响,剑光四溅。
他本就被仙家法器克制,哪里敌得过这柄有灵力的仙剑?鬼爪撞上去的刹那,他就发出一声尖叫,踉跄着往后猛地躲闪,可溅起来的火星子还是沾到了他那身艳红色的戏袍上,布料遇火便燃,瞬间就窜起一大片火焰,只听“撕拉——”一声刺耳的布料撕裂声,那身原本裹得严严实实的戏袍,竟在眨眼间烧成了满地的碎布片。
此刻躲在云层后面的月亮恰巧钻了出来,清冽的月光像水似的洒下来,那具白得晃眼的身子,就这么毫无遮掩地显现在了所有刚睁开眼的女弟子面前。
这群原本信了苏小小“邪祟已穿好衣服”说辞的女弟子,刚睁开水汪汪的眸子,就猝不及防撞见这么香艳刺目的一幕,反应快的当场就发出一声能惊飞林子里夜鸟的尖叫,忙不迭伸出双手死死捂住眼睛:
“啊——!!我什么都看见了!我不干净了我!!”
“我、我也看见了!天呐我的眼睛!”
“脏了脏了!回去要擦一百遍眼睛才行!”
“苏师姐她骗人!这个邪祟根本就没穿衣服啊!”
“好、好嫩啊……比白豆腐看起来还要嫩……”
不知是哪个傻缺,竟在这满场尖叫声里,鬼使神差地蹦出这么一句没经过大脑的话,话音刚落,她身边瞬间扑上来四五个眼睛瞪得溜圆的女弟子,当场就把这个口无遮拦的弟子按在地上。
拳头不轻不重地往她身子上招呼,众人边锤边涨红了脸破口大骂:“你瞎啊!!分明是被这破鬼的鬼色给迷了心窍!!看我们不替师尊好好教训你!”
站在人群最前排的顾月汐一张脸涨得像熟透的红番茄,连耳尖都泛着烧人的热意,她死死咬着下唇,攥着腰间佩剑的手因为用力指节都泛了白,对着苏小小的方向咬牙切齿地喊道:“苏小小!你、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哪有穿好衣服!!”
跟在顾月汐身侧的林茉雅哪里见过这般露骨香艳的场面,当下整张脸“唰”地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忙不迭地就转过身子,把后背对着那道白花花的身影:“小小,你怎么能在这么多同门面前开这种玩笑,这也太、太失体统了……”
苏小小:“???”
谁知道这火星子会这么不给面子,直接把人衣裳给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