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整场混乱里，唯一一个至始至终都稳稳闭着双眼的，便只有站在最外侧的叶凌雪。
她修行百年，早将耳力修炼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根本无需用眼睛去看，单凭周遭空气流动的微小震颤，还有邪祟身上散发出的鬼气轨迹，便清清楚楚辨出了对方想往观音庙的缺口逃窜。
只见她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像一道掠过夜空的青色残影，不过眨眼的功夫，就闪到了逃窜的伶人身后。
她手中那柄通体流淌着璀璨灵光的长剑顺势挥出一道漂亮的剑花，身后当即幻化出上百道几乎一模一样的淡金色剑影，密密麻麻的剑影在伶人周身半丈范围里飞速旋转，瞬间便织成了密不透风的剑阵，把他所有能逃窜的生路堵得严严实实。
那伶人本就连苏小小这个金丹初期的弟子都打不过，更何况是面对修为早已大乘巅峰的叶凌雪？
他被扑面而来的剑气狠狠扫中胸口，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往后倒飞出去，伴着一声震得人耳朵发嗡的轰隆巨响，结结实实地撞塌了观音庙那堵早已风化得满是裂缝的石墙，砖石碎块哗啦啦砸了满地。
苏小小半点犹豫都没有，身影紧跟着飞掠出去，握着寒光逼人的长剑径直往那邪祟露在外面的胸膛扎去，眼看着剑尖就要刺穿他的皮肉，身后突然传来小鬼童撕心裂肺的惊叫声：“不要——！！”
苏小小握着剑的手腕猛地一顿，强行扭转剑锋的方向，原本直指心口的剑尖往旁边偏开了好几寸，带着凌厉剑气的剑刃最终“噗嗤”一声扎进了邪祟的肩头，从伤口处瞬间冒出来一缕缕混着腥气的漆黑浓烟，落在地上便蚀出一个个冒着泡的细小坑洞。
“我不管你生前到底经历过怎样痛不欲生的苦难，那都绝对不能成为你死后屠戮无辜、害人性命的借口！！！”
苏小小把长剑往后收了，三两下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外衫“啪”地一下罩在了伶人还在微微痉挛的身上，堪堪把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光景严严实实地遮挡住。
她抬手指着还在打颤的小鬼童，满脸怒色地对着伶人厉声呵斥，“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当时她与你死在一块儿！她和你是一样的，你怎能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她辛辛苦苦忍了这么久，就想转世投胎，她到底有什么错！”
那小鬼童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瑟瑟发抖地躲在苏小小身后，只敢露出半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叶凌雪缓缓收起手中长剑，一听此话，她抬眸往小徒弟的方向望过去，清冷的目光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讶然。
她记忆里的苏小小，素来是个性情古怪、有时候甚至带着几分木愣气的小弟子，往日被别人骂两句打一下，都只会摸着后脑勺嘿嘿傻笑，半点不会往心里去。
她从未想过，这样看似万事不挂怀的小徒弟，竟有朝一日会动这么大的肝火，一字一句都在为那些被伶人残害的无辜亡魂鸣着不平。
那伶人被灵剑扎穿的肩头还在汩汩往外冒着黑烟，他的脸庞因为极致的恨意彻底扭曲起来，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那张原本俊美的脸上硬生生撕扯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咧着嘴阴恻恻地笑道:
“那又如何？那些衣冠禽兽欺辱我、杀我的时候，怎么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救我？整栋花楼里的女人，个个都听见了我哭着求救的声音，她们全都清清楚楚地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帮我！我死得那么惨，死后不过就是想把所有仇人都拖进地狱报仇雪恨，我到底有什么错？那些恶人后来还请来了所谓的得道高僧，用观音像镇压我的亡魂！我不甘心！我死都不甘心啊！”
“那你如今对那些从未害过你的无辜百姓下手，和当初那些欺辱你、杀害你的恶人，又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苏小小忍不住拔高了几个音调，心头的火气更盛，“报仇雪恨当然没错！血债血偿的道理谁都懂，没人说你找仇人算账是错的！可你报完了血海深仇之后做了什么？你把手伸向了素不相识的路人，向那些从来没有对不起你的普通人挥出了屠刀！”
那伶人猛地暴怒起来，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你这个养尊处优的仙门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你从来都没经历过我那种生不如死的苦痛，你凭什么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说我不该这么做？你根本就没尝过被人践踏到泥里的滋味！”
谁说苏小小没经历过离谱的生死了？
当初她正窝在出租屋沙发上追一本甜文小说，看到最让人上头的高潮章节时，因为情绪太激动，就这么“嘎嘣”一下直接把自己看死了。
虽说死的时候半点痛感都没有，可一睁眼她就从一个二十多年的大老爷们，变成了如今这个连胸口被掐肿了都不好意思吭声的小女娃！
这死法也够离奇够憋屈的好吗！
是的，老话说“不知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这个道理苏小小比谁都懂，她从没想过站在道德制高点，轻飘飘地让浸满血泪的受害者放下仇恨。
可报仇的底线，从来都该是只找该负责的恶人清算，而不是把屠刀挥向手无寸铁的无辜者！
但凡动了那些没害过你的人，这份所谓的仇恨，早就变了味。
苏小小看着眼前眼神里满是癫狂、半分都听不进劝的伶人，知道自己已经没什么多余的话好说了——这个人早已被满心的怨毒泡得失了心智，彻彻底底死不悔改，再多的言语也不过是对牛弹琴。
她正攥着剑暗自思忖，就感觉身后拽着自己衣角的小鬼童颤巍巍地开口，小嗓音带着哭腔，软乎乎的全是恳求：“姐姐……能不能……能不能也送哥哥去转世投胎呀？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还会偷偷给我买桂花糖吃的……”
苏小小瞬间觉得胸口堵得慌，差点背过气去。
就这伶人手上沾的数十数百条无辜人命的罪孽，死后没被打去十八层地狱里挨个尝一遍上刀山、下油锅的酷刑，就该跪着烧高香了，还想转世投胎？
以他这满身的业障，恐怕连最污秽的畜牲道，都不肯收他去轮回啊！
她正满心无奈地看着身边小鬼童，脚下的地面突然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震颤。
那伶人原本还只有正常人大小的身躯，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膨胀起来，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他的身影就暴涨到了数十丈高！
黑影遮天蔽日地压下来，把月光都挡得严严实实。
苏小小当场就愣在了原地，还没等她下意识提剑做出反击，腰间突然一紧，带着熟悉冷香的臂弯猛地发力，瞬间就把她整个人牢牢揽进了一个带着暖意的怀抱里。
耳边随即传来轰隆隆震得天地都在晃的巨响，年久失修的观音庙，在伶人爆发的滔天怨气冲击下，轰然坍塌成了满地的碎石瓦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