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漫天翻涌的尘土终于顺着风势渐渐落定，重新找回聚焦的视线勉强能视物时，苏小小只觉周遭早已是一派彻头彻尾的狼藉。
那座原本就墙皮剥落、梁木朽坏，连殿门都歪歪扭扭悬了半扇的破败观音庙，轰然坍塌，不过片刻功夫，就碎成了满地混着香灰与断木的残垣瓦砾，连半分完整的轮廓都再寻不到。
万幸一众随师下山历练的女弟子们，此前便早已被师尊叶凌雪布下的淡金色灵力结界妥帖护住，那层莹润如水光的屏障稳稳卸去了崩塌的全部冲击力，是以众人虽灰头土脸，却无一人受半分皮肉伤。
苏小小还没从那阵天旋地转的震荡中缓过神，腰侧贴着的那只手便清晰地传来触感。
那手肤色莹白似暖玉，肌理温凉细腻，那股清润的温度几乎要透过身上仅存的薄薄一层里衣，慢悠悠地浸过布料，直接触到她温热的皮肉之上，惹得她浑身汗毛都下意识竖了一瞬。
更让她心头一紧的变故紧随其后：漂浮在半空中的烟尘被几缕悄然逸散的灵力扫开，叶凌雪轻睫微颤，率先睁开了眼。
澄澈的目光落向身前弟子的瞬间，她恰好撞见了那片因方才的冲撞而微微敞开的衣料，小徒弟胸口处那团莹白饱满的隆起，就这般毫无遮挡地撞入了她的视线。
叶凌雪瞬间耳尖漫上一层浅淡的绯色，脸上露出又惊又疑的神色，几乎是仓皇地猛地偏转过清艳的脸，寒玉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厉声呵斥道：“将衣服穿好！”
一众弟子正扒拉着身上的断木残瓦，挣扎着从废墟里爬出来，满头满脸都沾着灰迹，冷不丁听见师尊这声呵斥，全都愣了愣，下意识以为是在训斥自己，当即手忙脚乱地停下动作，纷纷低头整理起自己歪斜的衣袂与凌乱的裙摆，连发丝乱了都赶紧抬手捋顺。
一身水蓝色弟子服沾了半肩香灰的顾月汐，咋咋呼呼地从人堆里用力挤了出来，连发髻歪了都没空扶，扯着清亮的嗓门大声询问：“师尊！您有没有受伤啊？快让弟子看看！”
说着便脚步匆匆地三步并作两步往这边赶，绣着青竹的鞋尖踢开脚边的碎石，身后的林茉雅则亦步亦趋地跟着，其余弟子们也纷纷簇拥着，朝着叶凌雪所在的方向围拢过来。
苏小小此刻急得额角都冒了细汗，她何尝不想好好穿妥衣衫？
可先前她把自己仅有的一件外裳给了那伶人，此刻身上就只剩一件素白的轻柔小衣，右侧胸膛此刻鼓鼓囊囊地肿成了饱满的馒头，身形勾勒得异常夸张惹眼。
眼见众人的身影越来越近，苏小小吓得魂都快飞了，慌忙抬手死死捂住胸口，可这般欲盖弥彰的举动反而把身形衬得越发怪异，她站在原地踌躇不止，指尖都急得发颤，活像只被人砍去了前爪的疯兔，团团转着不知往哪里躲。
就在这进退两难的关头，一件带着清浅凉意的素色衣料忽然从天而降，“哗啦”一下完完整整地将她整个人都罩在了里头。
叶凌雪的声音贴着她的耳边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雪水消融的哑意：“快点穿好。”
苏小小先是愣了好半晌，指尖触到衣料才反应过来，慌忙攥着衣角手忙脚乱地整理起身形。
这是师尊平日里常穿的那件雪白衣衫，衣料用的是极名贵的云纹冰丝，版型也比她的身形要高出不少，穿在她身上便松松垮垮地垂过了膝头，恰好将她方才露在外面的所有不妥之处，全都严严实实地遮挡住了。
指尖抚过衣料时，只觉触感凉滑如流动的泉水，缝隙里还隐约飘出几缕沁人心脾的淡香，像是雪山之巅经年不散的清冽雪意，缠在鼻尖久久不散。
没等苏小小把腰间的系带系妥帖，眼前忽地闪过一道风，气势汹汹的顾月汐已然冲到了她面前，抬手便要去抓她的衣领，俏脸涨得通红，嗓门亮得像是要划破夜空：“你怎么敢穿师尊的衣裳？大胆！快脱下来还给师尊！”
那只纤细的手离苏小小的衣领尚且还有寸许距离，便被一旁伸来的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牢牢攥住了腕骨。
叶凌雪冷着一张清绝的脸，眉峰微蹙，素来平缓的声音里覆上了一层薄冰：“放肆！本座在此，谁准你这般胆大妄为？”
师尊叶凌雪素来性子清冷寡言，平日里对弟子们也多是点到即止的温和，极少这般疾言厉色地当众训斥人，更何况顾月汐虽是平日里瞧着傲慢矜贵，实则内心最是软和，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向来把师尊的话奉若圭臬。
此刻被自己最敬爱的师尊当着这么多同门的面厉声斥责，她的脸“唰”地一下就涨成了熟透的柿子，眼眶瞬间漫上了一层水汽，咬着牙哽声道：“师尊！明明是苏小小不对！她凭什么穿您的衣裳啊！”
“是本座主动让她穿的。”叶凌雪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你还有什么话说？”
只这淡而冷的一句话，便堵得顾月汐半分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站在原地又羞又愤，委屈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猛地甩手便转身跑进了暗处。
林茉雅连忙从旁边追了两步拉住她的胳膊，轻声劝慰道：“顾师姐，你可不能对师尊无礼，师尊行事自然有师尊的道理，咱们就别闹了。”
苏小小把这一幕瞧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就为了这么一件衣料金贵点的破衣服，顾月汐居然吃醋吃到这个地步？
合着自己之前费尽心思在她面前溜须拍马刷好感，全在这一刻为了件衣裳前功尽弃了？
她在心里哀嚎不止，自己心心念念只想安安稳稳苟到第九百九十九章，怎么就偏偏遇上这么多糟心的破事，日子就难过得像是踩在泥坑里似的。
就在她暗自吐槽之际，方才那只一直跟在她身侧的小鬼童，小小的身影渐渐变得半透明起来，轻轻拽了拽苏小小的袖口，灵动的大眼睛眨了眨，瞧着像是有什么要紧的话要同她讲。
苏小小连忙俯身把耳朵凑到小鬼童嘴边，便听见那道软乎乎的嗓音，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悄悄说：“姐姐，你旁边那位穿白衣的仙子长得可真好看呀，我瞧着她心里是喜欢你的，姐姐可要加油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