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口的白灯散出一圈清冷的锥形光影,将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笼在其中。
“咳咳,姐姐……你没带钥匙吗?”
江凌月闻声转过头。
白灯的光正好落在来人的脸上,她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睫,仔细打量起面前这个白发少女。
那一头雪白的长发在夜风里轻轻摇曳,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苍白,像一捧未融的霜雪。
顾汐早已做好了准备。
她抬眸迎上江凌月的视线,脑子里预演过无数种可能——愤怒、困惑、冷漠,甚至恐惧。
可她唯独没料到,此刻江凌月的脸上会是这样一种表情。
灯光惨白,毫不留情地勾勒出江凌月精致的轮廓。
她的眼眶红肿得厉害,隐隐泛着水光,鼻尖也通红,像被冷风冻过,又像是哭了很久。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媚意的紫色眼眸,此刻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空洞地望向她。
那种眼神,顾汐熟悉。
那是心窝子被生生剜去一块之后,绝望与伤透心混杂在一起的眼神。
“我…我是来找人的,”江凌月开口了,嗓音涩得厉害,完全不像平时那种柔美婉转的调子,而是带着痛哭后特有的嘶哑,还有怎么压都压不住的哭腔,“我的男朋友…他住在这儿…”
顾汐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指甲悄悄掐进掌心。
她能理解江凌月的心情,能体会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因为她自己也一样。
可江凌月永远不会想到,眼前这个矮她一头的白发少女,就是她口中那个“曾经最爱的顾汐”。
“姐姐,你们是不是吵架了?”顾汐故意歪了歪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一点点稚气。
江凌月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们一直都很好……可是……可是他突然说分手,说不喜欢我了……”话音未落,她猛地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眼眶里蓄了许久的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指缝滑落,在灯光下碎成几颗细小的光点。
她没有哭出声,但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顾汐的胸腔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最爱的人就在面前哭成这样,梨花带雨,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瓷器。
她多想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多想替她擦掉眼泪,多想说一句“我骗你的,我怎么可能不爱你”
可她不能。
她害怕陈思晴的报复。更害怕陈思晴会对江凌月下狠手。
所以我只能是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顾汐扯了扯嘴角,故意露出一个带着同情和安慰意味的笑。
那种邻居家小妹妹对伤心姐姐该有的笑。
“姐姐你先别哭,我给你开门。你要去哪间屋子?”
江凌月捂住嘴的手稍稍松开,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502。”
顾汐了然地点点头,转身去掏钥匙。
背对江凌月的那一刻,她咬紧牙关,腮帮绷得死紧,把所有不该有的情绪都死死压回了心底。
江凌月抹掉脸上的泪痕,趁着顾汐开门的间隙,目光悄悄地、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她的侧脸,又从侧脸滑到她的衣着。
方才这人出现得太突然,她根本没来得及细看——现在这一打量,问题像针一样扎进了她的心里。
顾汐还没有察觉到那双紫眸里渐渐升起的异样光芒。
她继续扮演好路人的角色,推开单元门,侧身让了让:“来吧,姐姐,我带你上去。”
“好。”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江凌月走在后面,步子越迈越沉。
顾汐看不见她的表情,也不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
她迅速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的伪装。
这件外套是初中时候买的,压箱底好多年了,江凌月绝对没见过。
再说自己现在这副模样:身高缩了二十公分,脸也完全变了,连性别都……
她怎么可能把现在的自己和那个一米七八的“渣男顾汐”联系在一起?
至于那颗泪痣……长泪痣的人多了去了。
顾汐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剂强心针。
等会儿把她送到502门口,就假装敲门,出门前早把灯关了,完全可以营造“人不在家”的假象。
等江凌月找不到人,失望离开之后,她再悄悄回家,来个金蝉脱壳。
完美。
两人心照不宣地停在502室门前。
顾汐率先上前敲门,指节叩在防盗门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她故意敲得很用力,像是在替身边这个伤心的姐姐打抱不平,非得把那个“渣男”揪出来教训一顿不可。
敲了半天,没有任何回应。
当然不会有回应。
“姐姐,好像没人在诶。”她回过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
可一回头,她愣住了。
江凌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贴到了她身后,离得极近。
香甜温热的气息扑在顾汐的脸颊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江凌月的特有香气。
“是嘛?要不再等等。”江凌月慢悠悠地说,语气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被分手的人。
顾汐不动声色地咽了咽口水。
江凌月的眼神让她后背发凉——那双紫色的眸子里,分明写着“等不到顾汐,我死也不会走”。
“那……我陪姐姐一起等吧。”顾汐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江凌月弯了弯嘴角,那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她直起腰杆,居高临下地盯着一头白毛的少女,目光像一把缓慢出鞘的刀。
“妹妹,你快回家吧,”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像是哄小孩,“大半夜不回家,家里人会担心的。”
“啊哈哈,我家里就我一个……”
顾汐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说漏嘴了。
江凌月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猎手终于发现猎物破绽时的光。
她顺着顾汐的话,不紧不慢地追问:“妹妹,你家里没有个和你一样的哥哥吗?你的泪痣,和他的怎么那么像?”
顾汐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冰冷的防盗门。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可舌头已经有点不听使唤了:“我、我家里没有哥哥呀,我是自己住的……再说泪痣不是随处可见的嘛?你在大街上随便抓一把……”
“你骗人。”
江凌月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像六月的天突然飘起了雪。
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泛出厉光,逼得顾汐几乎想别过脸去。
“我……我没骗你……”
“啪。”
一声闷响。
江凌月一只手撑在顾汐耳边的门板上,将她牢牢锁在了自己和门之间。
顾汐整个人都傻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可已经来不及了。
江凌月的下一句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接剖开了她所有的伪装。
“顾汐,你别装了。这件外套你初三的时候和我出去玩穿过一次,拖鞋是你上周刚在楼下超市买的,你以为我没看见?”江凌月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顾汐的心里,“别以为你能骗过我。”
顾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姐姐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可江凌月根本没给她机会。
“还想骗我?”江凌月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等我把你身上的钥匙找出来,你就知道错了。”
话音刚落,江凌月的手就探了过来。
她不顾一切地在顾汐身上翻找,从外套口袋到裤子口袋,动作急切又带着几分蛮横。
顾汐被她摸得浑身发软,最后彻底放弃抵抗,举起双手投降:“别别别,凌月,是我……我是顾汐……”
听到这句话从白发少女嘴里说出来,江凌月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杏眼瞪圆,流光在眼底不停转动,像光影落在碎裂的玻璃渣上。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轻轻触碰着少女的脸颊。
那触感是温热的,真实的温度。
不是梦,不是幻觉。
“顾汐……”
“我们进屋说。”
顾汐没让她再说下去,她转身拧开了门锁,侧身让开一条缝,502室的门打开,又关上。
顾汐还没来得及反应,江凌月已经一把将她抱住。
那力道大得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又小心翼翼得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江凌月泪眼婆娑地注视着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会落下来。
“顾汐…真的是你吗?”
顾汐不再隐瞒了。
她点了点头,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太多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我。你肯定很好奇我为什么变成这样了对吧?”
江凌月却意外地摇了摇头。
那双美眸不停地闪烁,泪光在睫毛间跳跃:“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要和我分手。难道就因为你变成小萝莉了?”
顾汐咬了咬嘴唇,几乎要把下唇咬出血来。
她艰难地点了点头:“是。我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顾汐了。”
“那又怎样?”江凌月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泪意和倔强,还有一种近乎蛮横的笃定,“你以为变成小萝莉,我就会不喜欢你了?”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穿了顾汐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愣地仰头看着江凌月。
可江凌月已经不给她反应的时间了。
那双微凉的手捧住了她的脸,温热的泪一滴一滴砸在她的藕臂上,像滚烫的蜡,一点一点地、不可逆转地熔穿了她的伪装和倔强。
“月儿……月儿!”顾汐的声音终于碎了,像玻璃从高处坠落,低吼着、哽咽着把所有委屈和恐惧都倒了出来,“我是迫不得已的!我也不知道你还能不能接受这样的我……我已经回不去了,我回不去了啊……”
泪水终于冲破了眼眶的堤坝,顺着她俏嫩的脸蛋滑落,和江凌月的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我不允许你离开我。不可以。”江凌月的声音低哑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窝里剜出来的,“你是我的顾汐,永远都是。”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已经低下了头,不顾一切地吻上了顾汐的唇。
那一瞬间,所有的语言都失去了意义。从未有过的柔软与香甜在她们的口中交织,像两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
唇齿相依的触感比记忆中更温柔、更真实,也更令人心碎。
她们在这个吻里尝到了泪水的咸涩,也尝到了彼此最深处的渴望与眷恋。
“哈嗯…宝宝…哈嗯…我爱你,不要离开我…”
“月儿…呃嗯…我也爱你…”
唇分的时候,两个人的睫毛上都挂着碎钻般的水光。
顾汐额头抵着江凌月的肩窝,闷闷地、又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般地,轻轻蹭了蹭。
江凌月的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雪白的发顶上,闭上了眼。
没有人说话,只有彼此的喘息回荡在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