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早餐做好了吗?”
叶晓珑从房间里飘出来的时候,叶镜裳正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姿势挂在她尾巴上。
准确来说,是这位只有十五岁的人类少女双手死死抱着那条比她整个人还粗的湛蓝色龙尾,脸颊埋在蓬松的鳞片里,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液体。她的银色长发散落一地,像极了某种被遗弃的大型毛绒玩具。
叶泠关火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握着锅铲,脸上的表情从“温柔姐姐”到“地狱修罗”的切换只用了零点三秒。
“老师,”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让整间厨房的温度骤降了十度,“您是不是又熬夜了?”
叶镜裳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
“晓晓。”叶泠的目光移向自己的妹妹。
叶晓珑的龙翼瞬间收拢,金色的羽翼贴得死紧,活像一只被班主任点名的犯错小鸟。
“【四凶】。”
挂在墙上的四把武器同时发出了一声极其丢人的嗡鸣——那是恐惧的声音。传说中能让三界颤抖的凶器,此刻抖得像四根被风吹动的晾衣杆。
叶镜裳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紫色的瞳孔里布满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已经连续通宵三天但死不承认”的气息。她下意识把叶晓珑的尾巴抱得更紧,小声嘟囔:“我没熬夜,我只是……闭眼的时间比较晚。”
“哦?”叶泠的笑容逐渐扩大,“那您昨晚两点钟的翻书声是我在做梦?”
“……”
“三点钟的【四凶】共鸣也是我在做梦?”
“……”
“四点钟您对着天花板自言自语‘再试一次一定能行’还是我在做梦?”
叶镜裳把脸彻底埋进了龙尾里,只露出两只通红的耳朵。
叶晓珑看不下去了。她小心翼翼地把尾巴从叶镜裳怀里抽出来——尽管她自己的手也在抖——清了清嗓子:“姐姐,妈妈不是故意的。昨天……昨天被哥哥训的时候,她没控制好力量,有点害怕。她熬夜连结【四凶】是想更好地掌控它们,她不想再伤到我们了。”
叶泠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晨露滴落的声音。
然后她叹了口气,把锅铲放回灶台,走过去揉了揉叶镜裳的头顶:“老师,我说过多
少次了,您还在长身体。十五岁的孩子通宵,您是想以后长不高赖我吗?”
叶镜裳抬起脸,眼眶微红:“我……我不会长不高。”
“您比晓晓矮两个头。”
“她是龙!”
“您比叶离矮三个头。”
“他是混血!”
“您比我矮一个头。”
“你二十岁!”
叶泠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她伸手把叶镜裳从地上捞起来,像拎一只不情不愿的猫一样把她放到餐桌前:“好了,先吃饭。我今天有件事要告诉你们。”
话音刚落,门被猛地推开。
“我晨练回来啦!姐早餐准备——”
叶离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位十九岁的混血龙族少年保持着推门的姿势,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滚圆,额头上的汗
珠还没来得及擦。他的目光在叶泠的笑容和跪在地上的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大脑飞速运转了零点五秒后,他做出了一个极其明智的决定——转身就跑。
“站住。”
叶泠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但叶离的脚就像被钉在了地板上。他僵硬地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姐,我……我就是出去晨练,我什么都没做。”
“昨天,”叶泠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这个动作让她很不爽,因为她弟又长高了——“你训老师的时候,用了几成力?”
叶离的表情变了。
那不是心虚,而是懊悔。他垂下眼睛,声音低了下去:“五成。”
“我说过,老师的力量被激发出来的代价是什么?”
“……她的经脉会承受不住,一旦反噬,轻则昏厥,重则——”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沉默。
叶离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良久,他开口:“因为如果现在不逼她学会控制,等到真正面对敌人的时候,她连活下来的机会都没有。”
叶泠看着他,眼神复杂。
叶镜裳抱着叶晓珑的尾巴,力道不自觉地收紧。叶晓珑疼得嘶了一声,但没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妈妈的手背。
“妈妈,能轻点吗?你抱疼我了。”
“啊!对不起晓晓,我抱松点。”叶镜裳立刻松了力道,改成轻柔地环住。
叶泠看着这一幕,终于收起了那副“修罗”表情。她拍了拍手:“算了,先吃饭吧。
晓晓,你应该没有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吧。”
叶晓珑正在往面包上抹果酱,闻言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没忘。我怎么可能忘记呢,就算忘了,我的身体都会提醒我。上次不也是这样吗。”
叶镜裳眨了眨眼,困惑地看向她:“今天是什么日子?”
叶晓珑的生日。
叶泠将煎蛋盛到盘子里,声音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老师,我要告诉您一件很痛苦的事。从吃饱饭后开始,您可能要一周没办法抱着晓晓的龙尾巴了。”
叶镜裳刚咬了一口面包,整个人僵住了。
“今天,”叶泠放下锅铲,认真地看着她,“是晓晓两百岁生日。同时也是她一千岁 前,一百年一次的退鳞时。”
“退鳞?”叶镜裳的声音发紧。
“她会变回龙蛋,一周后重新破壳。重生后的身体会非常脆弱,不能使用太多次高位 魔法。”叶泠顿了顿,“但这一周里,她完全需要人照顾。”
叶镜裳低头看着怀里的龙尾——那条她抱了整整两年的、温暖的、带着淡淡光芒的龙 尾。她下意识收紧了手臂。
“所以这一周,”叶镜裳轻声说,“换我来照顾她?”
叶晓珑笑了,笑容明亮得像是把阳光揉碎了洒在脸上:“妈妈可以抱着变成龙蛋的我睡觉哦。而且我破壳后会变成小孩子的模样,到时候妈妈可以抱更小的晓晓呢。”
“更小的晓晓……”叶镜裳重复着这个词,紫色的眼睛里慢慢亮起光。
叶离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但很快,那笑容就被阴翳取代。他望向窗外,望向森林尽头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山脉。
“希望那些老家伙不会选在这时候动手。”
早餐结束后,叶晓珑带着所有人来到了后山的龙穴。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山洞,洞壁上嵌满了发光的晶石,像是坠落地底的星空。洞的最深处有一处凹陷,恰好能容纳一枚龙蛋的大小——那是叶晓珑一百年前退鳞时留下的痕迹。
叶镜裳站在洞口,手里还攥着叶晓珑的尾巴尖。
“妈妈,”叶晓珑转过身,轻轻把尾巴从她手里抽出来,“松手啦。”
叶镜裳不情不愿地放开了手,指尖在空中停留一瞬,像是在挽留什么。
叶晓珑深吸一口气,走到洞穴中央。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
首先是龙翼——那双与其他龙族完全不同的、绚丽的金色羽翼,缓缓展开的瞬间,整个洞穴都被染成了琥珀色。叶镜裳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她完整的翅膀,每一片羽毛都像是用阳光编织而成,边缘流淌着细碎的光粒子。
然后是她湛蓝色的鳞片。从龙尾开始,那片深邃的蓝像是被火焰舔舐过一样,一层一层地转变为金色。光芒从尾部蔓延到脊背,从脊背蔓延到四肢,最后连她头顶的龙角都变成了璀璨的树枝状——像是古老的黄金圣树,每一个分叉都流淌着生命的光。
叶晓珑闭上了金色的双眼。
她的龙翼与龙尾缓缓收拢,将她自己包裹成一个光的茧。那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直到叶镜裳不得不眯起眼睛。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光芒散去的瞬间,洞穴里多了一枚龙蛋。
那枚蛋大约有半人高,通体呈现出温暖的琥珀金色。蛋壳上刻着栩栩如生的浮雕——一位少女展开金色的羽翼,龙尾环绕,双眼轻闭,姿态安详得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正是叶晓珑刚才的样子。
龙蛋缓缓飘了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穿过洞穴,飘过叶泠和叶离,最终落在了叶镜裳的怀里。
叶镜裳接住了它。
很沉。比她想象的要沉得多。但那份重量却让她感到安心,因为那是真实的,是有温度的,是她的晓晓。
“时刻做好准备,”叶离走到洞口,伸了个懒腰,眼睛却紧盯着天空,“保证晓晓的退鳞不被族内的那帮老家伙打扰。”
“只要他们不发动围剿,晓晓都能安全完成退鳞。”叶泠从背后轻轻抱住叶镜裳,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随时做好准备,不要松懈。老师,麻烦你提前接过母亲的责任,照顾好晓晓了。”
叶镜裳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龙蛋,蛋壳上倒映出她的脸——一个十五岁的人类少女,银色的长发散落,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金色的光。
“晓晓,”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怀里的龙蛋能听见,“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