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那年,叶镜裳学会了逃亡。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个清晰的记忆。火。到处都是火。她站在废墟中央,姐姐的手从她掌心里滑落,被火焰吞噬。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但她分不清那是善意还是恶意,因为在那个世界里,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你好——所有的善意都是有标价的,而她的标价是她的血,她的骨头,她的灵魂。
血契者。世界上最强的变强献祭材料。
只要杀了她,用她的血做媒介,就能获得超越极限的力量。这是世界的共识,是所有种族的默契。人类追杀她,龙族追杀她,精灵、兽人、甚至那些已经快要灭绝的矮人都在追杀她。她就像一个行走的宝藏,谁抢到就是谁的。
所以她学会了不相信。
不相信笑容,不相信帮助,不相信任何人对她伸出手。因为每一次相信的结果都是背叛,每一次伸出手的结果都是刀锋。
直到那天。
那天她躲在一条废弃的矿道里,浑身是伤,已经没有力气再跑了。她听见脚步声靠近,闭上眼睛,心想这次大概是真的结束了。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妈妈!”
叶镜裳睁开眼睛,看见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少女蹲在面前,湛蓝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头顶的龙角在黑暗中发着微光。那个少女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她——不是贪婪,不是算计,而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喜悦。
“我终于找到你了,妈妈!”
叶镜裳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个陷阱。
第二反应是:她叫我什么?
后来的事她记得不太清了。她只记得自己试图逃跑,但那个少女的力气大得离谱,一把就把她抱了起来,像抱一只不情不愿的猫一样。她挣扎,她尖叫,她用魔法攻击,但那个少女的鳞片像是能吸收一切伤害,纹丝不动。
再然后,她见到了叶泠和叶离。
她以为这对姐弟会和之前所有人一样,露出那种贪婪的表情,盘算着怎么利用她。但叶泠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问叶晓珑:“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对!”叶晓珑把她举高高,“这是妈妈!”
叶镜裳当时的脸红得能煮鸡蛋。
“她才五岁,”叶离蹲下来,平视着她,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比你小多了。”
“那又怎样?她是妈妈!”
“……行吧。但我和叶泠不是她的孩子,我们是她的……等等,我们该叫她什么?”
“老师!”叶晓珑斩钉截铁。
于是就这样,叶镜裳成了叶泠和叶离的老师。尽管她五岁,尽管她连最基本的魔法都控制不好,尽管她有时候还会尿床——但叶晓珑说她是老师,那她就是老师。
没有人质疑。
两年过去了,叶镜裳再也没有逃亡过。她住在这座森林的小屋里,每天被叶泠叫起床,被叶离训练魔法,被叶晓珑抱着睡觉。她开始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不需要付出代价的善意。
而现在,她抱着怀里的龙蛋,终于明白了什么。
之前的两年,是叶晓珑在照顾她。是叶晓珑在保护她,在包容她,在她犯错的时候替她撑腰。而接下来这一周,轮到她来当妈妈了。
真正的妈妈。
“我会做好的,”她对着龙蛋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一定会做好的。”
接下来的五天,叶镜裳确实做得很好。
好到连叶泠都挑不出毛病。
她每天六点准时起床,抱着龙蛋去厨房,一边单手煎蛋一边用另一只手托着蛋保持恒温——尽管她的身高够不到灶台,需要站在凳子上。她把蛋放在特制的软垫上,用最柔软的布料包裹,每隔一小时就翻一次面——叶晓珑说过龙蛋需要均匀受热,尽管叶泠后来告诉她“那是孵鸡蛋的方法”,但叶镜裳坚持认为晓晓的蛋和鸡蛋不一样。
她给龙蛋讲故事,从《三只小猪》讲到《龙族编年史》,从人类的童话讲到以太龙的史诗。她给龙蛋唱歌,尽管她的歌声让【穷奇】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请停下”。她甚至试图给龙蛋洗澡——被叶泠及时制止了。
“老师,蛋不需要洗澡。”
“但它看起来很热。”
“它是蛋。”
“但它是我女儿的蛋。”
叶泠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争论。
问题出在第三天。
那天叶镜裳在擦拭龙蛋的时候,发现蛋壳上有一个小小的污渍。她用了各种方法都擦不掉,于是她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用魔法。
“【净化】。”
一道白光闪过,污渍没掉,但【饕餮】炸了。
准确来说,是【饕餮】从刀架上跳了下来,刀身嗡鸣,表达着它的极度不满。它飞到叶镜裳面前,用刀柄指着龙蛋,发出尖锐的声响——大意是“你在对我的主人做什么你这个愚蠢的人类”。
叶镜裳还没来得及反应,【穷奇】也飞了过来。它挡在叶镜裳面前,刀身泛着寒光,对准了【饕餮】——大意是“你敢动她试试”。
两把传说级别的凶器在客厅里对峙,刀气纵横,把窗帘割成了流苏,把地板划出了沟壑,把叶泠最喜欢的花瓶——啪。
“我的花瓶!!!”
叶泠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足以冻结岩浆的寒意。
两把刀同时僵住了。
它们缓缓转身,看见叶泠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握着锅铲,脸上挂着那个所有人都害怕的笑容。
“【饕餮】,【穷奇】,”她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你们是想被回炉重铸吗?”
两把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软了。【饕餮】默默飞回刀架,【穷奇】也乖乖归位,整个过程安静得像是排练过一百遍。
叶镜裳抱着龙蛋,小心翼翼地往后缩:“那个……泠泠,我可以解释。”
“您不需要解释。”叶泠走过来,把锅铲放下,微笑着摸了摸叶镜裳的头,“您只需要知道,待会您会跪得很整齐。”
叶镜裳:“……”
那天下午,叶镜裳跪了整整两个小时。
但即便这样,她也没有松开怀里的龙蛋。
第六天。
只要再过一天,叶晓珑就会破壳重生。
叶镜裳坐在床上,抱着龙蛋,看着窗外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月光洒在蛋壳上,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用手指轻轻描摹着蛋壳上的浮雕,描着叶晓珑的眼睛、叶晓珑的翅膀、叶晓珑的微笑。
“晓晓,”她轻声说,“明天你就回来了。到时候我要给你做好多好吃的,我要给你 买新衣服,我要——”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窗外的月亮被遮住了。
不是乌云,而是一个巨大的、遮天蔽日的影子。
叶镜裳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
天空上,密密麻麻的龙族大军铺天盖地,每一只龙都张开了嘴,嘴里蓄积着危险的光芒。那不是魔法,那是龙息——足以将整座森林夷为平地的龙息。
而站在大军最前方的主将脚下,绑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性龙族,银白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但那些鳞片大多破碎了,露出下面血淋淋的皮肉。她被绑在一个十字架上,双臂张开,头颅低垂,银色的长发遮住了脸。
但叶离一眼就认出了她。
因为那是他的妻子。
蕾薇安娜·斯缇妮。
龙族剑圣。他的师傅。他最爱的人。他为了她甘愿被驱逐出龙族的人。
此刻,她遍体鳞伤地挂在那里,像一个被随意丢弃的破烂玩偶。
叶离站在窗前,浑身僵硬。
他的理智在告诉他:不要冲动。晓晓在退鳞。镜裳在里面。你现在冲出去,会害死所有人。
但他的怒火已经烧穿了一切理智。
“老师,”叶泠冲进房间,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她将一个项链戴在叶镜裳脖子上,“快把这个戴上,然后快跑。龙族大军来袭,是全族行动。我和叶离都不擅长应付一 个族群的围剿战,所以带着晓晓快跑!”
“跑?可是——”
“别可是了!”【穷奇】的声音从刀架上传来,“【混沌】!”
【混沌】瞬间化为一道黑色的雾气,缠上叶镜裳的身体,将她连人带蛋一起托起,朝着门外拖去。
叶镜裳抱紧了龙蛋,回头看去。
她看见叶泠冲出房子,双手凝聚着冰蓝色的光芒。她的背后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水】字,天地间所有的水汽都听从她的号令,凝结成冰,化为一个足以困住整支龙族大军 的寒冰牢笼。
“叶离!上!”
叶离动了。
他冲出房子的那一刻,身后浮现出一个【火】字。湛蓝色的头发瞬间被烈焰染红,手 中的两把巨剑燃起了足以焚尽一切的高温火焰。
他的速度快到连龙族都来不及反应。
一刀。
仅仅一刀。
那个主将的头颅飞上半空,血如雨下。
叶离落在十字架上,斩断束缚,将蕾薇安娜抱进怀里。
“安娜,”他的声音在颤抖,“让你受苦了。”
蕾薇安娜缓缓睁开眼睛,那双银灰色的瞳孔里倒映出叶离的脸。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天空中同时响起了无数龙族的怒吼——
“杀了他们!”
“血契者和叛徒都在这里!”
“齐射!”
上百道龙息同时喷射而来,五颜六色的光芒照亮了整片夜空,像是末日降临。
“小心!”叶泠飞到叶离身边,双手撑开一面冰盾。
冰盾在龙息的轰炸下迅速碎裂,叶泠咬紧牙关,重新凝结,再碎,再凝。她的嘴角溢出了血,但她的眼神比冰还冷。
“看来,”她侧过头,看向叶离,“要使出全力了。”
叶离抱着蕾薇安娜,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正有此意。”
姐弟俩肩并肩站在废墟之上,寒冰与火焰的装甲同时覆盖全身。叶泠的头发从湛蓝化为银白,叶离的头发从烈焰化为炽白。
他们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是古老的咒语被重新唤醒:
“冰与火之歌——”
那一瞬间,天地变色。
蕾薇安娜靠在叶离怀里,看着这一幕,银灰色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
“龙族千万年前……古老的力量……竟然真的重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