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依旧未停。
被压倒的灌木边,无数枯萎的叶片卷着腐败的残花,飞向崖地深处。
五百多只蛇怪推着两两并排的拖车,浩浩荡荡向前推进。队伍分成了前、中、后三段,前后相距近千米。
蛇怪周边的灌木像是遇到了毒素,肉眼可见地发黄,仿佛本能地排斥着这些怪物,连与它们共处同一空间都觉得是一种亵渎。
队伍中央,一只巨大的蛇怪披着坚硬的盔甲,庞大的身躯压过了周围所有同族。
它单手握着一柄巨大的黑色镰刀,宛如死神一般。
可此刻,它正盯着地上那道前日运输“重要物品”的队伍留下的车辙,不停地吐着蛇信子,心中莫名生出一股不安。
但它却怎么也想不到原因,最后只能将这份不安归结于昨晚“神上”降下的愤怒。
它迎着风单手食指关节在额头上点了三下,祈祷了几声。
接着,粗壮的蛇尾一摆,将双腿收到蛇腹,整个身子骤然立起,越过高高的灌木,朝队伍尽头望去。
远远看去,就是一条从草丛中探出脑袋的毒蛇。
队伍依旧不紧不慢地向前推进。
但掠过树顶的凉风,却让那股不安越发浓烈。
它就这么立着身躯,朝四周看了半晌,确认没有任何异常。
在它准备重新伏下时——
前方队伍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骚乱。
“怎么回事嘶——!!”
低沉的嘶吼从它口中炸开,声音像坏掉的抽水泵,沉闷的喘息里夹着断断续续的“嘶——”声,听得人胸口发堵。
没过多久,一名同样身穿盔甲的蛇怪迅速从前方游了回来。
它的身形和武器,都小上了一圈。
“将军,前方队伍,塌陷!嘶!”
士兵蛇怪用夹杂着嘶鸣的人言,急忙向将军报告。
“嘶!嘶嘶!!”
旁边一只佝偻着身体、身上只披着破布条的蛇怪顿时尖叫起来。
声音刚落,中部队伍便彻底乱了。
蛇怪们纷纷停下,蛇尾拍打着泥地,彼此挤作一团,惊恐的嘶吼此起彼伏。
不少蛇怪甚至朝着南方不停叩首。
碰!
将军蛇怪一尾巴抽在最先叫起来的那只蛇怪身上,庞大的力量直接将它抽翻在地。
蛇怪白眼一翻,顿时晕死过去。
“嘶什么神罚!”
将军暴怒地瞪着周围。
“再跟老子吵,一个个都给老子去喂上面的裂云鳗!嘶!”
这一吼,骚乱被压下大半。
可那些蛇怪虽然闭了嘴,身体却依旧紧绷着,纷纷朝着南方跪拜。
将军蛇怪沉着脸下令:“通知前队,快速通过!别挡后面队伍的路。”
“嘶!”
收到命令的蛇怪立刻转身离开。
随后,将军蛇怪又转向身旁的士兵。
“你们五个,去探一下还有没有其他路。”
“是!”
“嘶!”
五名士兵蛇怪立刻散开,朝四周的灌木中钻去。
将军蛇怪沉默了一阵,竖瞳缓缓收紧,蛇眼化作一条竖线。
“继续前进!嘶!”
停滞的队伍再次缓缓向前。
没有任何蛇怪注意到,那五名刚刚散开的士兵,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灌木丛中。
……
数道藤蔓死死缠住五名士兵蛇怪的嘴巴和身躯,将它们勒得动弹不得,宛如蛛网上被束缚的几只飞虫。
“不愧是我们家小蒂娜,料事如神啊。”
戊躲在灌木丛后,看着不远处的蛇怪中队一辆接一辆地驶过,最终消失在灌木深处,不禁感慨了一句。
说话间,他还不忘晃动手中的古朴木制法杖。
缠住五名士兵蛇怪的藤蔓随之越收越紧。
咔嚓!
接连几声骨骼碎裂的脆响传来,五名蛇怪彻底断了气。
“就是没想到,蛇怪居然会说人话。”
“臭虫中有正常人智商,确实有些麻烦。但,不是问题。”
蒂娜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了那些蛇怪的盔甲和武器上,略有所思。
“在想什么呢?”戊有些好奇地问道。
“它们的工艺水平,不算野蛮。”蒂娜用手指抹了一下镰刀的刀面,“应该有专门的生产工厂。”
话音未落,她已顺手折下树枝撬开蛇怪的嘴,熟练得像个准备验尸的法医。
戊见状连忙开口:“先别动,这些材料待会儿还有用呢。”
蒂娜手上的动作停住,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看到她这表情,戊反而来了精神。
“你不是说未知会让蛇怪们恐惧吗?我打算给它们加点猛料。”
蒂娜一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打算,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欸——你这退后有点伤人心了吧!”
戊满脸受伤地捂着胸口。
“兵不厌诈啊,加点料而已啊,这应该没有过你的正义死线吧。”
“……”
听着戊嘴里突然冒出的奇怪词组,蒂娜沉默了好几秒。
“成语居然用对了。”蒂娜甩手丢掉了手中的树枝。
“欸?在意的是成语吗?”
他刚准备继续理论,远处忽然传来阵阵车轮摩擦的吱呀声。
戊立刻闭上了嘴巴。
“后队来了。”
他扒开灌木往外看去。
一支黑压压蛇怪队伍正缓慢地朝这边驶来。
“这……大概多少只?”
“花火负责的前队大约五十只,加十个士兵。多娜缇和比拉的中队三百左右,十九个士兵和头目。”
蒂娜同样盯着缓缓靠近的队伍,语气依旧毫无波澜。
“这支队伍应该不超过一百五十只,还有十五只以上的铁臭虫。”
恭喜!臭虫
进化为了铁臭虫了!
戊甩掉脑袋里出现的奇怪台词,重新看向蒂娜。
“我们开始?”
“开始吧。”
蒂娜点了点头,又抬手指向身后的蛇怪尸体。
“别忘了你的兵不厌诈。”
戊嘿嘿一笑,手中木杖顶端的翠绿宝石顿时亮起星星点点的光芒。
地上士兵蛇怪的尸体顿时像活过来一样,扭着诡异的动作一点点朝着后队靠近。
戊和蒂娜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两者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就在快要进入后队的视线范围时,蒂娜忽然开口。
“待会别离得太远。”
戊脚步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半秒,低声应道:
“嗯,再也不会了。”
……
风掠过泥沼,带着湿枯叶特有的潮浊味,里面还夹杂着一丝未来得及消散的腥臭。
多娜缇拨开飘到眼角的蓝色鬓发,目光如利刃般钉在蛇怪的先头部队。
她另一只手紧紧攥成拳,指节已经泛白。
她怕自己压不住胸口那股仇恨。
更怕因此坏了计划。
终于,最后一只蛇怪也消失在视野里。
多娜缇重重吐出一口气,嘴角刚浮起一丝得意,撇头看向一侧,便忽然发现旁边空空如也。
“这时候,干嘛不在啊。”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就应该像蒂娜大人和……他们一样离不开五十米才好。”
“嗯?”
她微微一怔。
“蒂娜大人……他们?”
多娜缇忽地发现,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可偏偏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还没等她继续往下想,视线边缘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骚乱。
多娜缇猛地转头。
当蛇怪重新出现在视野中的瞬间,那股无名的仇火便冲进脑海,将刚才那点莫名的思绪彻底烧了个干净。
她死死咬住牙关。
“还……不行,还要等一等……”
牙缝间挤出的声音,像一条看不见的锁链,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
“都给老子别挤了!”将军蛇怪愤怒地吼声响彻崖地,“操!再挤我拿你们舌头祭塔!嘶!”
可它的怒吼声没能让局面平静下来。
数百只惊恐的蛇怪不断挤撞,将它一步步向前推。
将军蛇怪再也耐不住烦躁,尾巴猛地一甩,两只凑过来的蛇怪像断线风筝一样飞了出去。
“到底怎么回事嘶!”
这一抽,总算让它周围腾出了一点空隙。
四、五个士兵也趁机从蛇怪堆里扭了出来。
“将军,后面的队伍,神罚,鬼……鬼吃鳞!”
士兵说得磕磕绊绊,可那声音里的恐惧却清清楚楚。
“鬼吃我们?少在这里给我放屁!”
它蛇尾又是一扫,几只刚挤到身边的蛇怪又被抽得飞出去。
这几只蛇怪落地时砸塌了好几处泥面,周围的蛇怪群见状更加骚乱了。
将军蛇怪也是一愣,但它强行让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你,还有你!”
它指向两名刚挤出来的士兵。
“去后面队伍。不听话的,嘶杀!”
说完,它又转向刚才报告的士兵蛇怪。
“你,去通知前队,让它们停下,叫一半兵回来帮忙!”
三个士兵立刻转身行动,不一会儿便消失在灌木丛中。
将军蛇怪就这么等着。
一阵时间过去。
没有士兵回来。
后方的骚乱反而越来越严重,盘踞在将军蛇怪心头的那股不安几乎冲到了嗓子眼。
被不断推着前进的它终于彻底失去了冷静,手中的镰刀狠狠地劈向了身旁的蛇怪。
几头蛇怪当场被劈成两截。
可即便如此,它们残破的身体依旧扭动着向前爬了半米,这才彻底没了动静。
周围顿时安静了半秒。
紧接着,更加恐惧的嘶吼猛然爆发。
蛇怪们纷纷躲开将军,朝四周疯狂散去。
将军蛇怪刚想喝止,却忽然察觉到,尾部下方的泥地正在轻轻蠕动。
那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泥土深处一点点被抽走。
轰!
整块地面猛然塌陷。
所有挤在一起的数百名蛇怪轰然跌落,原本只到腿肚的泥水眨眼间没过半身。
下方的泥沼十分粘稠。
越是挣扎,就陷得越深。
将军蛇怪这下终于慌了。
耳畔不断传来的“神罚”嘶吼声,以及刚才士兵说的“鬼吃鳞”,正一点点蚕食它最后的神经。
“难……难道,真的嘶是神罚吗?”
最后的理智还在挣扎,一阵撕心裂肺的惊吼从后方轰然炸开。
将军蛇怪木然地转过头——
泥沼边缘,十数具士兵蛇怪的尸体从灌木丛后缓缓升起。
它们的骨骼早已扭曲得不成样子,却像被隐形的丝线牵引着,在半空中诡异地扭动。
未等它看清,一道赤红烈焰从尸体后方骤然燃起。
火焰沿着泥沼边缘一点点向外蔓延,将周围的灌木丛一一点燃。
“嘶啊啊啊啊啊啊!!!”
将军蛇怪彻底崩溃。
“神罚!”
“嘶是神罚啊!”
在这极度混乱中,一颗纯白色的能量球划破天空,如同坠落的彗星撞入泥沼,在将军蛇怪身旁轰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