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克是被走廊上的议论声吵醒的。
他昨晚又睡在了储藏室里——不是故意的,只是画着画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脖子酸得像是被人拧过,手臂上压出了桌沿的印记,煤油灯早就灭了,整个房间冷得像冰窖。
他揉着眼睛推开铁门,沿着楼梯往上走,声音越来越清晰。
不是一两个人在说话,是一群。嘈杂的,激动的,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或恐惧。
“我真的梦见了!一座城市,在水下,那种绿色光……”
“我也是!还有那种声音,不是说话,就是……嗡嗡嗡的,像有很多人在念什么东西……”
“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梦到了!老天,我以为我疯了!”
艾瑞克走上地面,阳光刺得他眯起眼。学院中庭已经聚了三四十个学生,三五成群,交头接耳。有人脸色苍白,有人手舞足蹈,有人蹲在花坛边上抱着头,还有人正在给同伴比划什么,手势急促而混乱。
莉娅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塞进艾瑞克手里。
“老师,你昨天晚上又熬夜了?”她问。
“在画图。”艾瑞克接过咖啡,抿了一口“发生什么事了?”
“昨天看过那个雕塑的人,很多都做噩梦了。”莉娅看向叽叽喳喳的学生们,耸耸肩,“我也是。”
艾瑞克转头看她。莉娅的眼圈确实有些发青,但精神还好。
“梦到什么了?我听学生们都在念叨城市什么的”
“没错……确实是……一座城市。”莉娅点头,“在水底下。不是那种黑漆漆的水底,是有光的,绿色的,像……像极光那种光,从头顶照下来——不知道光从哪来,也不知道为什么是绿光。总之,城市很大,建筑都是那种……扭曲的形状,像那个雕塑一样,看着就不对劲。还有声音,嗡嗡的,像有人在念经,但我听不懂念的是什么。”
她说完,打了个哆嗦。
“老师,你梦到了吗?”
艾瑞克没回答。他昨晚确实睡了,也确实做了梦——但他梦见的不是海底城市,而是那片白色荒原。那只狼形的影子还在远处,但在朝他走来。这一次,它走近了一些。
他差点看清它的眼睛。
然后就被吵醒了。
“我没有梦见海底。”他说,顿了顿,“是……一只狼,我已经梦到很多次了。”
莉娅张了张嘴,似乎想追问,但中庭另一头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一群艺术系的学生正围在一起,其中一个举着速写本,激动地给同伴展示什么。艾瑞克凑到人群外围看了一眼——速写本上画满了扭曲的线条,重叠的几何图形,以及某种介于建筑和生物之间的诡异结构。
“我一整晚没睡!”那个学生兴奋得声音都在抖,“脑子里全是画面,根本停不下来!我画了四十多张,四十多张!从来没这么快过!”
旁边另一个学生也在翻自己的速写本:“我也是!你看这张,这个结构我从来没学过,但就是知道该怎么画——像是有人把图纸直接塞进了我脑子里!”
“这不正常。”莉娅小声说。
“当然不正常。”艾瑞克又喝了口咖啡“这个月不正常的事太多了”
上午九点,校长办公室的门被敲得震天响。
哈蒙德校长还没来得及坐下,就有七八个教授涌了进来,七嘴八舌,场面一度像菜市场。
“校长,课根本上不下去了!学生全在聊昨天的雕塑和噩梦,我说一句他们能接十句,完全不听讲!”
“我班上有个学生直接趴在桌上睡了,说是昨晚没睡着——可那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整个教室都在打哈欠!”
“校长,这件事必须有个说法。再这样下去,这周的教学计划全得泡汤。”
哈蒙德抬起双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一个一个说。”
医学系的卡文教授抢先开口。他是学院里最资深的神经内科专家——之前是皇帝的御用医生,今年已经八十岁了,但依旧精神充沛得像个小伙子,他说话语气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校长,我认为这是很典型的集体性歇斯底里。”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集体性歇斯底里,”卡文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给学生上课,“是指在同一个群体中,由于暗示和模仿,导致多人同时出现相同的身心症状。昨天的雕塑形象过于扭曲怪异,超出了正常审美的承受范围,给观看者造成了强烈的心理冲击。这种冲击在潜意识层面发酵,夜间以噩梦的形式释放。至于多人梦到相似的内容——”
他推了推眼镜。
“学生们都知道克劳福德教授是研究海洋文明的学者,因此‘海洋’这个概念已经植入了学生们的潜意识。当他们需要为自己的焦虑寻找一个‘载体’时,海底城市就成了最自然的选择。这不是超自然现象,校长,这是心理学。”
办公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将信将疑。
“那艺术系的学生呢?”一个文学系的教授问,“他们没做噩梦,但说脑子里充满了灵感——这也是集体性歇斯底里?”
“灵感爆发也是心理应激的一种表现形式。强烈的情绪冲击可以激发创造力,这在艺术史上并不罕见。”卡文指了指自己“我至少研究过上百种相关案例”
“所以你的意思是,一切都是学生自己‘想’出来的?”有人追问。
“可以这么理解。”
克劳福德教授一直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胡子修得更整齐了,整个人像刚从时装杂志上走下来。
见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我刚才也想了想这件事。”他说,“说实话,我一开始也做过噩梦,可能就像卡文教授说的那样,这个雕塑给我造成了不适,因此在潜意识中,把这种不适投射到了我的梦里,不过这几个月来,我对这类东西已经有些‘免疫’了。”
他笑了笑
“潜意识暗示加上集体性歇斯底里,完全可以解释目前的现象”他摊了摊手,“另外,我还怀疑雕塑上可能残留某种化学物质,长期接触会产生致幻效果。我刚才已经让人去取样送去分析了,等结果出来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总之,我认为这件事可以用科学来解释。大家不必过度恐慌。”
办公室里的气氛缓和了一些。有人开始点头,有人低声说“有道理”,有人已经开始讨论如何安抚学生。
哈蒙德校长长舒一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好。既然有合理的科学解释,那就按这个方向处理。各系回去做好学生的解释工作,告诉他们这只是正常的心理反应,不要过度联想。卡文教授,麻烦你写一份正式的情况说明,我下午报到教务处。”
“没问题。”
“克劳福德,化学分析结果出来后第一时间通知我。”
“好的,校长。”
教授们陆续散去,办公室恢复了安静。哈蒙德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一个雕塑就闹成这样……再来几个,我这校长怕是得当到头了。”
没有人注意到,艾瑞克一直站在走廊拐角,把整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靠在墙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莉娅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问:“教授,你信吗?集体性歇斯底里?”
艾瑞克沉默了几秒。
“谁知道呢。”他说。
但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块温热的石头。
石头在震动。
不是那种剧烈的震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在回应什么东西的共振。从昨天开始,它就是这样了。
从雕塑被打开的那一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