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
时间又过去了整整两周。
学生做噩梦的情况依旧没有好转。
艾瑞克每天早上走出储藏室,都能听见同样的议论——绿色的光,水下的城市,嗡嗡的低语。有些学生已经开始习惯,甚至互相开玩笑说“昨晚又去海底旅游了”;有些学生却越来越憔悴,眼圈发黑,上课打瞌睡,注意力无法集中。
艺术系的情况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那些“灵感爆发”的学生开始整夜不睡,疯狂地画,疯狂地雕塑,疯狂地写。有人三天没合眼,被同学强行拖去医务室;有人在画室里对着画布自言自语,像是在和看不见的东西对话;有个学生甚至用刀片割开了自己的手掌,用血在画布上涂抹,说是“那种颜色才够深”。
学院医务室已经收治了五个艺术系学生,诊断全是“过度疲劳”和“轻度精神衰弱”。
教务处的压力一天比一天大。家长的信件像雪片一样飞来,质问学院到底出了什么事。有几封来自贵族家庭的信件措辞尤其严厉,甚至暗示要向议会投诉。
然后,克劳福德教授的化学分析结果出来了。
什么也没有。
雕塑表面没有任何已知的致幻物质。没有毒素,没有放射性元素,没有任何能解释“集体幻觉”的化学成分。
克劳福德在教职工会议上报告这个结果时,语气很平静:“至少我们知道,这不是化学污染造成的。”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那就是心理因素了。”卡文教授说,“和我的判断一致。”
有人点了点头。但艾瑞克注意到,点头的人比两周前少了。
流言是在结果公布后的第三天开始蔓延的。
最初只是一些小声的嘀咕——“听说那个雕塑是在海底神殿的祭坛上找到的……”“渔民都不敢碰,说那是海鬼的像……”“克劳福德教授自己一开始也做噩梦……”
嘀咕变成了窃窃私语,窃窃私语变成了公开讨论。终于,在某个傍晚的食堂里,一个哲学系的学生站起来,大声说:
“那个雕塑是被诅咒的!你们还不明白吗?!”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混乱的附和与反驳。
哈蒙德校长第二天就在晨会上严厉训斥了“散播迷信言论”的学生。他的声音很大,大到走廊上都能听见。
“这里是大学!是讲科学的地方!不是什么乡村巫婆的草房子!谁再敢散布‘诅咒’之类的鬼话,立刻开除!”
学生们低着头,没人敢顶嘴。
但所有人心里都在想着那个诅咒。
校长办公室。
哈蒙德关上门,请卡文教授坐下。
“卡文教授,我想再确认一下。”哈蒙德的声音比平时低,“你之前说的‘集体性歇斯底里’,能持续多久?”
卡文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最长的案例,我记得很清楚。”他说,“帝国南部,一个叫萨勒姆的小镇。大约两百年年前的事了。”
哈蒙德微微前倾。
“一个穿红舞鞋的少女,”卡文缓缓说道,“某天在集市上突然开始跳舞。不是普通的舞,是那种停不下来的、疯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一样的舞。她跳了三天三夜,最后倒在广场上,脚骨都碎了。”
“……然后呢?”
“然后镇上其他少女也开始跳。一个接一个,像是传染一样。整整一个月,萨勒姆镇的广场上每天都有人跳舞,直到累倒。医生,牧师,地方官,谁也解释不了。最后是冬天来了,天气冷到没人能在户外待着,这才慢慢消停。”
哈蒙德沉默了很久。
“所以,”他说,“这种情况长时间持续是可能的。”
“完全可能。”卡文点头,“萨勒姆镇的‘舞蹈瘟疫’持续了三十一天。我们这才两周,还早着呢。”
他站起身,拍了拍校长的肩膀。
“放宽心,校长。年轻人嘛,精力旺盛,容易多想。过一阵子自然就好了。”
卡文走了。哈蒙德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办公桌上那摞家长来信,最上面那封来自一位伯爵夫人,措辞优雅而锋利,每个字都像一把小刀。
他拿起笔,想写回信,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生气。
是因为他昨晚也做了梦。
他梦见了海。绿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没有源头。他站在一座城市的边缘,建筑的形状扭曲得像是被揉过的纸,街道的走向违背所有几何常识。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很大,很慢,像一座山在呼吸。
他醒来时,枕头被冷汗浸透了。
哈蒙德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是校长。校长不能做这种梦。
学院北门出去,穿过两条街,有一家叫“旧时光”的咖啡馆。
店面不大,生意也谈不上好,但艾瑞克喜欢这里——安静,人少,老板娘不会在他坐了一下午只点一杯咖啡的时候翻白眼。
这天下午,他没有去地下室。石头还在口袋里,温热的,安静的,不再震动了——从昨天开始就安静了。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他需要喘口气——长时间的工作后需要放松,否则身体会像腐朽的机器一样卡壳。
咖啡馆里只有三桌客人。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正在看报的老头,吧台边上有两个商人在低声谈生意。艾瑞克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在想那个梦。
白色的荒原。那只狼形的影子。这一次,它走得更近了。
门被推开了。
咖啡馆的门很旧,铰链生锈,每次推开都会发出吱呀的声响。
他微微抬起头,然后——
就看见了那个少女。
她站在门口,逆着午后的阳光,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层金边。她的头发是浅金色的,近乎银白,松松地披在肩上。她的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不是那种画里美人千篇一律的精致,而是某种独特的,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的生动。
她的眼睛是深绿色的,像森林深处的苔藓,又像海底不见光的暗流。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浅灰色长裙,外面罩了一件深蓝色的羊毛外套,没有多余的装饰。她的手里没有提包,没有拿书,什么也没有,就那么空着手,像是漫无目的地走进来的。
然后艾瑞克注意到了她的耳朵。
不是被头发遮住的——是被头发衬得更明显。她的耳朵比普通人长,比普通人尖,耳廓的弧度优美而锐利,像是用刻刀精心雕出来的。
艾瑞克的心脏猛地一跳。
精灵。
传说中的种族,童话书里的插画,不是会走进咖啡馆点咖啡的存在——有那么一瞬间,艾瑞克甚至觉得自己疯了
这位优雅的小姐大概只是天生的……额……身体不太好
但她的耳朵——怎么看也不可能只是天生的畸形。那弧线,那比例,那在阳光下半透明的耳廓——
艾瑞克掐了自己一把,强迫自己停止那些不切实际的妄想。
少女扫了一眼店内,目光掠过吧台,掠过窗边的老头,然后——停在了艾瑞克身上。
她看了他几秒。
没有表情,没有微笑,没有任何寒暄前的准备。只是看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歪了歪头。
不是卖萌,不是撒娇。那个动作很轻,很短暂,像是在听什么东西——听一个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艾瑞克口袋里的石头,忽然又震了一下。
少女向他走来。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裙摆轻轻扫过地板。她走到艾瑞克的桌边,没有坐下,而是微微低下头,用那双深绿色的眼睛看着他。
“先生,”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初次见面,我叫艾琳。”
她顿了顿。
“能请您喝一杯吗?”
艾瑞克愣在那里。
他手里还握着那本没在看的书,面前摆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口袋里的石头还在微微震动。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给眼前的情景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一位素不相识的,犹如贵族般优雅的美丽少女,在一间略显寒酸的咖啡馆里与他搭讪。
听起来像是烂大街的爱情小说里会发生的事情
“我——”
他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涩。
“艾瑞克。”他说,“艾瑞克·索恩。”
少女——艾琳——微微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很高兴认识你,艾瑞克先生”她说。
然后她坐下来,招手叫来老板娘,点了两杯热咖啡。
艾瑞克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抱歉,虽然这样说有点不解风情,”他终于开口,“小姐,您找我一定是有什么目的吧?”
现实不是小说,不会有贵族大小姐对穷小子一见钟情的故事。
艾琳没有立刻回答。她等咖啡端上来,等老板娘走远,才端起杯子,轻轻吹了吹热气。
“您有一样东西,”她说,“在震动。”
艾瑞克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向口袋。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艾琳继续说,目光落在他的外套口袋上,“因为感应到了它。”
“石头?”艾瑞克下意识地说。
艾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您叫它石头?”
那语气不像嘲讽,更像是一种……好奇。像是一个学者听到外行人用粗糙的术语描述一件精密仪器。
艾瑞克沉默了几秒。
“那它应该叫什么?”
艾琳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窗外。午后的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耳朵在光线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血管。
“您已经见过很多不正常的事了,”她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对吗?北境的遗迹,崩塌的雪山,那些梦。”
艾瑞克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有人告诉我。”艾琳转回头,看着艾瑞克
她伸出手,指了指他的口袋。
“能让我看看吗?”
艾瑞克犹豫了。
这块石头是他唯一的线索,是他用八个月的时间,五百金币的经费,一座崩塌的遗迹换来的唯一实物。他连哈蒙德校长都没让碰第二次。
但他看着那双深绿色的眼睛,看着那对尖尖的耳朵,看着那张没有表情却莫名让人安心的脸——
不知为何,艾瑞克就是想要去相信眼前的少女。
他把石头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灰白色的,拳头大小,表面粗糙。在咖啡馆昏黄的灯光下,它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普通。
艾琳没有用手去拿。她只是看着它,低着头,像是在读一本合上的书。
“破了,但还在睡。”她说。
“……什么?”
“它还在睡。”艾琳抬起头,“但快醒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和您一样。”
咖啡馆里很安静。窗边的老头翻了一页报纸,吧台上的商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老板娘在擦杯子,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艾瑞克盯着眼前的少女,心里有一千个问题,却不知道从哪一个开始。
她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
“不要急。”艾琳说,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时间还很多。”
她放下杯子,微微偏头。
“而且,您的学生来了。”
话音刚落,咖啡馆的门被推开,吱呀一声。
莉娅站在门口,气喘吁吁,脸颊被风吹得通红。她的目光扫过店内,落在艾瑞克身上,然后——落在了艾琳身上。
她的嘴张开了。
“老……老师?”
莉娅走过来,眼睛一直盯着艾琳,视线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耳朵,又从耳朵移回脸。
“这位是……?”
“艾琳。”艾瑞克说,“刚认识的朋友。”
莉娅的表情写满了“你骗谁呢”。
她拖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艾琳。
虽然很想问“你是精灵吗?”或者“你和老师是什么关系”,但莉娅只是把椅子往艾瑞克那边挪了挪。
“我叫莉娅,”她说,“是老师的……学生。”
“我知道。”艾琳说“刚才你对艾瑞克先生的称呼已经告诉我了”
她看着莉娅,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东西,半晌,艾琳开口:
“你也做过梦,”艾琳说,“对吗?梦见海,绿色的光,水下的城市。”
莉娅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
“因为它在呼唤”艾琳说,“它在呼唤一切能感应到的人”
咖啡馆里又安静了。
艾瑞克看了看莉娅,又看了看艾琳,最后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块灰白色的石头。
“它是谁?”
艾瑞克抬起头,看着艾琳。
“你又是谁?”
艾琳放下咖啡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浅金色的头发染成了近乎透明的白。
“我是谁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它在呼唤,它在最深的海底呼唤,等待着群星归位”
她看向窗外。远处的天空很蓝,云很白,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她的眼神不像在看天空。
更像是在看天空之外的东西。
“群星正在归位。”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先锋,已经快要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