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逆行的少女

作者:SG风会停 更新时间:2026/4/22 13:30:40 字数:3554

雨越下越大。

从谢菲尔德出发时,还只是零星的雨点,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某种温柔的提醒,但越往南走,雨就越密,越急,越沉,到了午后,天已经暗得像黄昏,雨帘密密匝匝地垂下来,把远处的田野和村庄都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马车在泥泞的路上颠簸,车夫把油布撑在头顶,那两匹白马浑身湿透,但步子依旧稳当,鬃毛贴在脖子上,像两尊会移动的白色大理石雕像。

莉娅靠在车厢角落里,裹着从旅馆带出来的毛毯,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眉头微微皱着,不知在梦里看见了什么。

艾瑞克没有睡,他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雨。雨水顺着车窗的缝隙渗进来,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袖子上。他口袋里那块石头依旧是温热的,像一个小小的暖炉,在这湿冷的天气里给他一种奇怪的安心感。

他想起关于白狼的梦境,雨之龙,那个名字还刻在他的意识里,像一道烧焦的痕迹。他不知道它是什么,不知道它在哪,不知道它为什么要苏醒——但他知道它正在苏醒。就像他知道雨越来越大,就像他知道南方的风暴不会停。

马车在傍晚时分抵达了凯尔特城。

远远地,艾瑞克就看见了那座城市的轮廓——不是烟囱,不是工厂,而是城墙。巨大的,灰色的,从地面拔起的石墙,在雨幕中像一头伏地的巨兽。凯尔特城是帝国南方的最后一座大城市,继续往南,就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城镇和村庄

城门敞开着,但进出的人并不多。大多数人是从城里往外走的——背着包袱,推着手推车,牵着孩子,神色匆匆。他们是往北去的难民——他们不想只留在凯尔特城,而是想去更加安全的谢菲尔德。而从北往南的,除了艾瑞克和莉娅的马车,几乎看不见其他人。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车夫收了伞,回头看了一眼车厢。

“到了。”他说,“北门,我就送到这儿。”

莉娅醒了,揉了揉眼睛,从毛毯里钻出来。她看了看窗外的城墙,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车夫。

“十枚金币,之前付过了,这是答应您的另外十枚。”

车夫接过布袋,没有数,直接塞进怀里。他看了莉娅一眼,又看了艾瑞克一眼,沉默了几秒。

“……你们真要往南去?”

“嗯。”莉娅说。

车夫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请您回去吧”艾瑞克说,“谢谢您送我们到这儿。”

车夫点了点头,抖了抖缰绳,调转马头。那两匹白马在雨幕中转过身,迈开步子,很快就消失在北方的雾气里。

艾瑞克和莉娅站在城门口,雨水顺着他们的斗篷往下淌。城门的门洞很深,风从里面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

“走吧。”艾瑞克说。

凯尔特城比谢菲尔德小一些,但依旧称得上是座超级大城市。街道宽阔,两侧是石砌的老房子,有的外墙爬满了藤蔓,有的门楣上刻着古老的徽章。煤气灯已经亮了,在雨中发出昏黄的光晕,把湿漉漉的石板路照得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雨很大,但街上的人并不少。撑着伞的行人匆匆走过,马车在雨中穿梭,路边的小贩还在吆喝——只不过声音比晴天时小了很多。这是一个还在运转的城市,还没有被风暴和恐惧彻底击垮。

但艾瑞克注意到,所有能避雨的地方——门廊下,屋檐下,桥洞里,甚至教堂的门廊——都蹲着人。衣衫褴褛的,裹着破毯子的,抱着孩子的,靠着墙壁打盹的。他们不说话,也不动,只是蜷缩在那里,像一群被暴风雨打落的鸟。

难民。

从沿海逃过来的。从凯尔特城以南的那些小镇,渔村,港口——那些艾瑞克只在海图上见过名字的地方。

他们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每一条街的避雨处都蹲着人。有些地方甚至挤满了人,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酸臭的气味——那是汗味,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绝望的味道。

政府临时开设的救援中心在城南的一座大仓库里。艾瑞克和莉娅路过的时候,看见门口排着长队,队伍蜿蜒出去几十米,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碗或一个布袋。雨水打在他们的脸上,他们不躲,也不擦,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仓库里面更挤。几百个人挤在一起,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躺在地上。孩子们在哭,大人们在说话,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锅沸腾的粥。

艾瑞克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我亲眼看见的!从海里走出来的!不是一两个,是一群!”

“灰石湾那边最多,听说有上百个。”

“上百个?你听谁说的?”

“我表哥就在灰石湾,他昨晚跑到凯尔特城,浑身湿透,脸白得像纸。他说那些东西在岸上站了一整夜,一动不动,就站在那儿,淋着雨,看着天。”

“看着天?看什么?”

“谁知道呢……也许在看星星?但那种天气哪来的星星……”

“我邻居说,他看见一个从水里走出来,走到他家门口,敲了三下门。他没敢开,那东西敲了三下,站了一会儿,走了。”

“敲门的也有?我听说的大部分只是站着……”

“你别不信!灰石湾那边有好几户都说听见敲门声了,但没人敢开。”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谁知道呢。海鬼?海妖?还是什么——反正不是好东西。”

“我不管它是什么,我只想什么时候这该死的风暴能停。”

艾瑞克从口袋里摸出两枚铜币,蹲下来,递给一个蜷缩在门廊下的老人。老人抬起头,花白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睛浑浊,但看见铜币的时候亮了一下。

“老先生,”艾瑞克说,“能跟您打听点事吗?”

老人接过铜币,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您是从南边过来的?”

“灰石湾。”老人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砂纸在摩擦,“前天跑出来的。”

“您在那边看见……那些东西了吗?”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

“看见了。”他说,“不是一两个,是几十个。从海里走出来,站在岸上,一动不动。雨打在它们身上,嘶嘶嘶地响,像浇在烧红的铁上。”

“它们长什么样?”

“灰绿色的皮,比人高,站在那儿,仰着头看天。不看人。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它们一次都没看我。”

老人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下去。

“但有一件事,我说了,这里的人都不信,但是千真万确”

“什么事?”

“它们不是第一批。”

艾瑞克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那些东西——不是最近才来的。它们在海底待了很久很久。现在只是……出来了。”老人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的雨幕,“你知道那些梦吗?绿色的光,水下的城市,嗡嗡的低语?”

艾瑞克点了点头。

“那不是梦。”老人说,“那是它们在叫人。”

雨声很大,但艾瑞克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更大。

他沉默了几秒,又问:“老先生,您从灰石湾出来的时候,有没有在路上遇见什么特别的人?”

老人想了想,摇了摇头。

“一路都是往北跑的。人挤人,车挤车,谁都想快点离开那个鬼地方。”

“没有往南走的?”

老人愣了一下,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有。”他说,“有一个。”

艾瑞克屏住呼吸。

“什么样的人?”

“一个姑娘。很年轻,头发是浅金色的,差不多到腰。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裙,外面罩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老人的声音变得有些恍惚,“她长得……不像人。”

“不像人?”

“太漂亮了。漂亮得不像真的。那种漂亮不像我们这个世界的东西。”老人摇了摇头,“她从北往南走,逆着人走。所有人都在往北跑,只有她一个人往南走。有人拦住她,跟她说前面有怪物,让她别去。她没听。那人又劝了几句,她还是没听。她只是说——”

老人停住了。

“说什么?”

“‘老朋友在等我。’”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艾瑞克站起身,转过头,和莉娅对视了一眼。莉娅的脸色发白,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是着了火。

“是她。”莉娅说。

“嗯。”

“她往南边去了。”

“嗯。”

“那我们——”

“走。”

他们没有停留。

穿过拥挤的街道,绕过排着长队的救援中心,踏过积水漫过脚踝的路面。雨越下越大,风也起来了,把雨水吹成斜的,打在脸上像细小的石子。

艾瑞克走得很急,莉娅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在雨中快步穿行。他们的靴子踩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把裤腿湿透了,但他们顾不上。

凯尔特城很大,从北门到南门,要走很久。但他们没有马车,没有代步的工具,只有两条腿。

艾瑞克一边走,一边想着老人的话。

它们在海底待了很久很久。现在只是出来了。

那不是梦。那是它们在叫人。

一个姑娘……逆着人流……往南走。

老朋友在等我。

老朋友。

艾琳说的“先锋”是什么?那些从海里走出来的东西,和“先锋”是什么关系?她说的“老朋友”,是谁?

雨越来越大,风越来越急。天色暗得像傍晚,虽然还只是下午。

当他们终于走到凯尔特城南门的时候,雨已经大到几乎看不清十步之外的东西了。

南门比北门小很多,一道石拱门,门外是一条向南延伸的土路,在雨幕中渐渐模糊。门洞里站着几个躲雨的人,衣衫湿透,瑟瑟发抖。

艾瑞克停下脚步,喘着气,雨水从他的胡茬上滴下来。

莉娅站在他旁边,同样湿透,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南门外那条模糊的路。

“她从这里走了。”莉娅说。

“嗯。”

“我们追得上吗?”

艾瑞克没有回答。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石头。石头是温热的,比平时更热。它像是在催促他,像在说——快一点,再快一点。

“追。”他说。

他们踏出南门。

雨幕在他们面前拉开,像一道无边无际的灰色帘幕。

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海的味道——咸腥的,潮湿的,还有某种更深层的,说不清的气息。那是深渊的气息,是古老的力量正在苏醒的气息。

艾瑞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忽然想起了白狼梦里的那句话。

“绝望时,呼唤它的名字。”

他不知道雨之龙的名字。但白狼说,他会在绝望时想起它。

也许,快了。

也许,不远了。

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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