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克是被楼下的喧哗吵醒的。
不是那种清晨时分偶尔传来的,像梦一样的模糊声响——而是真真切切的,能把人从最深沉的睡眠里拽出来的那种热闹,歌声,笑声,吵架声,酒杯碰撞的声音,还有某种他叫不上名字的乐器在高歌。
他摸出怀表,借着窗外的微光看了一眼。
凌晨四点十七分。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把表凑到眼前,又看了一遍。
四点十七分。
窗外,天还黑着,但街道上灯火通明。煤气灯的光晕连成一片,把夜空染成浑浊的橙黄色,人影在光里穿梭,和白天不相上下,有人在唱歌,调子跑得离谱,但唱得很大声,像是在跟整个世界较劲,有人在吵架——不,不是吵架,是在用很大的声音讨论一件并不重要的事,还有人在笑,笑得仿佛能把天震塌下来,旁边有人在用粗犷的嗓音大声讲着古老的笑话,讲着讲着自己也大笑起来。
艾瑞克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酒味,烟味,和某种甜腻的,像烧焦的糖一样的味道。
他趴在窗台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是什么。
这是烟火,是生活。
不是学院里那种规规矩矩的,按时上课按时下课的生活,不是储藏室里那种一个人对着石头坐到天亮的生活,而是那种热腾腾的,乱七八糟的,充满了酒和大笑和大声争执的生活。
他从小在首都长大,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夜晚。首都的夜晚是庄严的,沉默的,像一位穿着礼服的老贵族,连呼吸都带着分寸感,而这里的夜晚像一个喝醉了的工人,扯开领口,露出毛茸茸的胸膛,大声说着粗话,笑得像个孩子。
他忽然又想起那句话:“老师,你除了考古什么都不知道。”
说得对。
四点半,他敲了莉娅的门。
敲了三下,没反应。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唔”,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门开了,莉娅披着外套站在门口,头发乱得像鸟窝,一只眼睛睁着一只闭着。
“天还没亮呢……”
“该出发了。”
莉娅看了看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一片漆黑。她叹了口气,认命地转身回去洗漱
“老师,你真会折磨人”
五点整,他们走出旅馆。
街上的人比艾瑞克想象的还要多。
不是“早起的人”那种多——是“还没睡的人”那种多,路边有人在收摊,有人在摆摊,有人坐在台阶上靠着墙打盹,手里还攥着空酒杯。一个穿着花裙子的女人从他们身边跑过去,笑得花枝乱颤,身后追着一个举着花的男人。
莉娅拉着艾瑞克穿过人群,脚步很快,眼睛四处扫。
“你在找什么?”艾瑞克问。
“马车。”
“这么早?”
“这个点正是马车生意最好的时候。”莉娅头也不回,“喝完酒要回家的人,赶早班火车的人,还有像我们这样急着赶路的——都在这个点儿挤在路上”
她说得没错。
走了不到两条街,他们就看见了十几辆马车。有的停在酒馆门口,车夫靠在座位上打瞌睡,马也低着头打盹,有的在街上慢悠悠地走,车夫扯着嗓子喊价,乘客讨价还价,吵得不亦乐乎。
莉娅没有在第一辆面前停下,也没有在第二辆面前停下,她一路走,一路看,目光从马车扫到马,又从马扫回车夫。
“你在挑什么?”艾瑞克问。
“马。”
“……马?”
“去凯尔特城两百里路,普通马车要走两三天。”莉娅指了指路边一辆破旧的马车,那匹马瘦得肋骨根根分明,“那种货色,走一天就得歇半天,到了凯尔特城我们都老死了。”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慢下来。
艾瑞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路边停着一辆深褐色的马车,车身不算新,但保养得很好,车轴上了油,车轮的纹路还清晰。
最显眼的是那两匹马。
那两匹马比旁边所有的马都高出一个头。皮毛是雪一般纯净的白色,在煤气灯的光线下泛着缎子一样的光泽。它们的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脖颈的弧度优美得像一件艺术品,它们安静地站着,不像其他马那样烦躁地跺脚或甩头,而是像两位贵族,对周围的一切不屑一顾。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帽子压在眉骨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斗,他靠在车座上,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在打盹,但艾瑞克注意到,每当有人走近,他的眼皮就会微微动一下。
莉娅走过去,敲了敲车板。
车夫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
“去哪?”
“凯尔特城。”
那只闭着的眼睛又睁开了。这一次,车夫没有很快闭上,他打量着莉娅,又看了看艾瑞克,目光在艾瑞克的胡子和破斗篷上停了一瞬。
“不去。”
“为什么?”
“风暴,怪物,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车夫把没点的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车板上磕了磕,“凯尔特城那边现在乱得很,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多活几年。”
“我们可以加钱。”
“加钱也不去”车夫把烟斗重新叼回嘴里,“命比钱值钱。”
莉娅转头看了艾瑞克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来试试。
艾瑞克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
“先生,我们是皇家历史学院的学者,去南方是为了做学术研究。如果您能送我们——”
“皇家什么?”
“历史学院。”
车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的破斗篷和用绳子捆着的靴子。
“你这打扮倒是不像什么皇家学者”他顿了顿,“行了,别费口舌了,就算国王来了,我也不拉。”
车夫又撇了一眼莉娅
“走吧走吧,年轻人,在谢菲尔德待着不好吗”
艾瑞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莉娅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她走到马车前面,站在那两匹雪白色的马旁边,仰头看着它们。马低下头,鼻息喷在她的脸上,她没躲。
“好马”她说。
车夫的眼睛又睁开了一点。
“东方马?”莉娅问。
车夫没有说话,但艾瑞克看见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纯血?”莉娅又问。
“……百分百纯血。”车夫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识货”的骄傲,“父母可都是响当当的好马。”
“难怪。”莉娅伸手摸了摸马脖子,马没有躲,反而蹭了蹭她的手,“这种马在帝国可不常见。您从哪儿弄来的?”
“年轻时去过几年东方。”车夫说,“那里结识了一些朋友,回帝国的时候朋友送我的。那时候它们还是小马驹。”
“养了这么多年,舍得拉出来跑活?”
“马就是要跑的。”车夫说,“关在圈里养着,再好血统也废了。”
莉娅点了点头,像是在品味这句话。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绳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里。
十枚金币。
在煤气灯的光线下,金币闪着温暖的光。
车夫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
“这是十枚金币。”莉娅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帝国中央银行铸造,足金,一枚兑一千五百元。您跑一年的活,大概也就这个数。”
她把金币放回布袋,把布袋放在车板上。
“送我们到凯尔特城。到了之后,这袋金币就是您的了,而且作为报答,我会再给您十枚金币,怎么样?”
车夫看着那个布袋,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看了看金币,又看了看莉娅,又看了看艾瑞克,最后看了看那两匹马。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他问。
“我说过了,”艾瑞克说,“皇家历史学院的——”
“你闭嘴。”车夫打断艾瑞克,眼睛盯着莉娅,“我问的是她,你这头红头发,该不会是公主吧?”
莉娅笑了。
“您可真会说笑”
“我是这位先生的学生。”她说,“一个急着赶路的学生。”
车夫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没点的烟斗从嘴里取下来,塞进口袋,伸手拿起车板上的布袋,掂了掂分量。
“上车。”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到了凯尔特城,我只停在北门,再往南我就不去了。”他指了指那两匹马,“我要带着我的宝贝平安回家。”
“成交。”莉娅说。
她跳上马车,艾瑞克跟在她后面。车厢不大,但比他想得舒服,座位上铺着旧毯子,角落里放着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毛毯。
车夫抖了抖缰绳,那两匹雪白的马迈开步子,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声。
谢菲尔德的灯火在他们身后渐渐远去。
天还没亮,但东方的天际已经开始泛白。
艾瑞克靠在座位上,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块温热的石头。莉娅坐在他对面,已经闭上了眼睛。
“莉娅。”
“嗯?”
“你怎么会看马?”
莉娅没有睁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小时候骑过马。”
“骑过?”
“骑过。”她说,语气里有一种“别问了”的味道。
艾瑞克没有追问。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想着那十枚金币,想着那两匹雪白色的马,想着莉娅刚才站在马车前面,仰头看着马的侧脸。
她到底是什么人?
公主殿下?但艾瑞克见过帝国公主——尽管只是在某年学院开放日时的远远一撇,但当时莉娅就在艾瑞克的身旁,而且,公主的名字叫做奥菲利亚,奥菲利亚·伊洛维奇。
他不知道,莉娅到底有着什么样的身份,但他忽然觉得,不知道也没关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有他的秘密,莉娅也有她的秘密。
这很公平。
马车在晨曦中向南驶去。
身后的谢菲尔德还在狂欢——那是座永远不会疲倦的城市。那些灯火还亮着,但光晕渐渐被天光稀释。
前方是两百里路,是凯尔特城,是南方海域,是从海里走出来的东西,是那个自称艾琳的少女。
是雨之龙。
他闭上眼睛。
空气中,传来雨的气息——潮湿的,压抑的气息
“啪嗒”
第一滴雨落下,落在去往凯尔特城的道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