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像一层薄而粘稠的糖浆，包裹在并肩前行的两人之间。
只有脚步声——士道的略显急促，安夜的则平稳规律——敲击着人行道的地砖，与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归家学生的谈笑声混合在一起，却反而让这份寂静显得更加突出。
安夜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少年散发出的、近乎实质化的紧张感。他的肩膀微微绷着，目光笔直地望向前方，仿佛在专心研究前方的电线杆或便利店招牌，而不是在进行一次轻松的“同路回家”。他的呼吸也比平时略快一些，每一次吸气都仿佛带着某种决心，但吐息时又显得有些无力。
「果然……很不擅长应对这种刻意的“互动”呢。或者说，是不擅长应对“我”这样的对象？」
安夜的目光从前方收回，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扫过士道的侧脸。夕阳在他蓝色的发梢和睫毛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让他清秀的轮廓看起来有些模糊，但也让那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心显得更加清晰。
「耳麦里，琴里，现在应该正在给他建议吧？“快点说点什么啊，你这个笨蛋”之类的？」
她的嘴角几乎无法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直的线条。心脏在胸腔里以一种不算平静的节奏跳动着，与脚步的节奏并不合拍。她能分辨出，这份悸动里，有一部分是源于“任务”——作为训练对象，她有责任让训练顺利进行；另一部分，则是一种更加私密的、连她自己都下意识想要去忽略的…期待。
期待听到他的声音，期待看到他为寻找话题而困扰的样子，期待他成功找到切入点后，那瞬间放松下来的表情。
「不能再这样沉默下去了。这对训练没有帮助。」
她用理性说服自己，
「而且……我也想听听看。」
于是，她转过头，正面看向士道，淡色的眼眸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质感，平静地映出他有些僵硬的身影。
“士道，”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清晰，“没什么聊聊的吗？”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询问今天的作业是什么，没有任何催促或不满的意味，仅仅是一个陈述性的提问。
但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瞬间刺破了包裹着两人的那层沉默的糖浆。
士道的身体很明显地顿了一下，脚步都慢了半拍。他像是被惊醒般猛地转过头，对上了安夜的视线，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是努力想要掩饰那慌乱的窘迫。
“诶？聊、聊聊？当、当然有！”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回答道，声音因为紧张而略微拔高，然后又赶紧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它听起来自然些，“那个……我是说……”
他的目光四处游移，像是要在周围的风景里找到一个现成的话题标签。路边的自动贩卖机？不行。飞过的鸽子？太无聊了。远处牵着狗散步的老奶奶？好像有点奇怪……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远处那栋新建的、在夕阳下反射着柔和光芒的公寓楼——精灵公寓。
对了！
“十香！”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气都轻快了一些，“十香她搬过去也有一周了吧，安夜同学就在隔壁，有没有发现她适应得怎么样？有没有……嗯，闹出什么有趣的动静？”
话题安全，有共同关联，而且确实是他关心的事情。问出口后，士道在心里悄悄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耳麦里似乎也传来一声极轻的、表示认可的呼气声。
安夜听着他找回节奏的问题，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将他那从慌乱到找到话题、再到微微放松下来的细微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配合着他的步伐节奏，略微放慢了脚步，仿佛在认真思考。
“夜刀神同学吗……”她缓缓开口，“看起来适应得不错。每天早晨都能看到她精神十足地出门上学，晚上也按时回家。偶尔会在阳台上看到她给几盆新买的小盆栽浇水，样子很认真。”
她描述着自己作为邻居观察到的、琐碎而真实的日常片。
“没有闹出特别大的动静，至少从外面看是这样。” 她顿了顿，补充道，“五河同学作为前辈，应该经常去看看她吧？”
她将话题抛回给士道，这是一种自然的对话技巧，也是观察他会如何回应这个涉及他个人行动和情感的问题的机会。
士道挠了挠脸颊，脸上露出一个有些无奈、但又透着温和的笑容。
“嗯，经常去。说是前辈，其实主要还是担心她一个人会不会搞不定家务，或者又对什么现代电器产生奇怪的好奇心。” 他叹了口气，但那叹息里并没有真正的烦恼，“不过十香比我想象的要能干。做饭虽然还不太行，但打扫卫生和用洗衣机都学得很快。就是……”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就是有时候，晚上会突然跑过来，说想尝尝琴里新做的布，或者拿着作业本问我问题。” 士道的笑容变得更柔和了些。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完全察觉的、淡淡的怀念和宠溺。那是对家人，或者说，是对重要之人的情感。
安夜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前方被夕阳染成金色的路面上。士道的这番话，让她脑海中浮现出十香抱着布丁碗、眼睛闪亮地站在五河家门口的画面，也让她感受到了士道心中那份对十香笨拙而真挚的关怀。
「这就是他啊……」
她心想，
「无论对象是谁，都会这样自然而然地付出关心和责任。」
一股微妙的暖流，混合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几乎是向往般的情绪，在她心底蔓延开来。她的指尖，在无人看见的裤兜里，轻轻蜷缩了一下。
“那很好啊。” 她轻声说道，声音在黄昏的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点了点头，似乎也放松了一些，“只要她开心，能慢慢适应这边的生活，就比什么都好。”
「只要你们两个过好比什么都强。」
莫名的话语从安夜的脑海里冒出。
之后的话题自然而然地从十香延伸到了独立生活、新环境适应这类更广泛的内容。气氛不再像最初那样僵硬，虽然依然带着“训练”特有的、一丝不自在的自我意识，但至少，话语的流动变得顺畅起来。
他们走过便利店，走过公园的入口，走过飘着晚饭香气的住宅区。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安夜走在士道身边，感受着黄昏微凉又温柔的风拂过脸颊，听着他断断续续地讲述着关于十香、关于学校、甚至关于他自己偶尔的吐槽。
她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回应一两句，提出一个简短的问题，或者表达一句表示理解的话。她的存在，像是一个稳定而平静的锚点，让这场原本可能尴尬的“训练”，逐渐演变成一次还算不错的、邻家同学之间的日常同行。
直到熟悉的街角出现在前方，五河家的房子和隔壁的公寓楼已经清晰可见。
「快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