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行的脚步，渐渐的放慢了下来。
刚才关于十香的对话余韵，似乎还残留在黄昏微凉的空气里，带着一种平和而日常的温度。但这温度，即将随着分别而迅速冷却。
安夜停下了脚步，转身，正面朝向士道。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恰好擦过她的侧脸，在她银灰色的发梢跳跃了一下，随即隐没在建筑物背后，让她的面容在渐浓的暮色和初亮的路灯光晕中，显得有些朦胧，却又异常清晰。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淡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少年因为步行和刚刚结束对话而略显放松、却又在意识到分别临近时重新染上一丝无措的神情。
「刚才的表现……合格吗？」
她问自己，同时也在用目光评估着他。
一个结论，在她冷静的分析中逐渐成形。
她的眉梢，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弯。
“士道，”她唤了他的名字，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最终选择了最直接的那个，“不是很合格。”
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像一颗冷硬的石子，投入了原本还算平静的湖面。
士道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放松的线条骤然绷紧，蓝色的眼睛里清晰地闪过错愕、难以置信，然后是迅速蔓延开的、带着热度的窘迫和一丝……被打击到的茫然。
“诶？不、不是很合格……？”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带着明显的动摇，“是、是指刚才的……训练吗？”
「反应比想象中要大一点呢……」
安夜的心轻轻缩了一下，但脸上表情未变。她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移开，依旧落在他脸上，观察着他每一丝细微的情绪波澜。
“是的。作为一次同路回家的普通交流，没有问题。” 她开始解释，“但作为旨在提升你对特定类型对象互动能力的训练，缺乏主动性和更深层次的互动意图。你更多是在回应我的引导，而不是在尝试主动创造对话的流向和氛围。”
“况且啊——对着女孩子说别的女孩子，真的合适吗？”
她顿了顿，看见士道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颓然地闭上，脸上浮现出混杂着反省的神色。
更重要的部分，即将被说出口。她的心跳，在这一刻陡然加快了节奏，撞击着胸腔，发出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雷鸣般的鼓动。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仿佛要为自己接下来的话语积蓄勇气，又仿佛只是黄昏空气里那丝微凉让她需要调整呼吸。
“但是，”她用这个转折词，将话题引向另一个方向，声音比刚才稍微放轻了一些，语速也略微放缓，“明天要再测试一下吗？”
士道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
安夜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淡色的眼眸在渐暗的天色和路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亮，却也格外深邃。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然后松开。
“就模拟一次约会——”
尾音被她刻意地拖长了。
那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飘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琴弦被轻轻拨动后残留的颤音，又像是一片羽毛，悠悠然地从空中落下，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听者的心尖上。
安夜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立刻补充什么。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士道，看着他脸上瞬间空白，然后被巨大的震惊、茫然、以及显而易见的巨大压力所取代的表情。他的耳朵，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听取耳麦中可能传来的指示，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依旧充满了“我现在该怎么办”的无措。
忐忑。
这个词，无比精准地描述了她此刻的心情。
提出这个建议的忐忑，等待他反应的忐忑，害怕被拒绝、害怕被看穿真实心思的忐忑，以及……隐秘地期待着这个提议能够被接受的忐忑。
所有情绪，都被她强行压制在那副平静的、带着评估神色的面具之下。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垂在身侧、被宽松裤腿遮掩着的手指，已经悄悄地、用力地捏住了裤缝，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以及更远处隐约的电视声响，提醒着世界的运转。
终于，士道像是从巨大的冲击中稍微找回了一点神智。他用力眨了眨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地开口：
“模、模拟……约会？”他又重复了一遍，仿佛需要确认自己没听错，“那个……安夜同学，这是……训练的一部分吗？还是……”
安夜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她预想过他会这么问。毕竟，这个提议的跳跃性太大了。
“我认为，这是必要的进阶训练。” 她用一种冷静的口吻回答道，“这样的场景，能测试的维度有限。而约会则包含了更复杂的情境预设、话题选择、气氛营造和临场应变。要提升你对难以解读类型对象的应对能力，没有比模拟更接近真实情境的方式了。”
她的解释逻辑清晰，听起来完全是从训练效果出发。但她自己知道，这番话里，有多少是为了说服他，又有多少，是为了说服那个内心雀跃又不安的自己。
这是借口。
是心口的悸动，带来的想要去做的事情。
为了掩饰这悸动，她在说什么，她不知道。
她是为了这个名为训练的目的吗，她啊不知道。
士道听着她的解释，脸上的表情从纯粹的震惊，逐渐转向了认真的思考。
他沉默了片刻，视线从安夜的脸上移开，看了看不远处自己家的方向，又看了看安夜身后通往她公寓的路，最后，重新聚焦在安夜那双平静等待的淡色眼眸上。
“我……明白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如果这是必要的训练……我、我会努力的。不过，具体的安排……”
安夜轻轻松开了捏着裤缝的手指，感觉到指尖有些发麻。她点了点头，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似乎落下了一大半。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轻松、喜悦和更强烈期待的情绪，悄悄在她心底蔓延开来。她必须更加用力地维持表面的平静。
“具体的场景、时间和形式，可以由佛拉克西纳斯那边来规划和提供建议。” 她给出了一个稳妥的方案。“时间的话，周末？”
她给了个大致的时间点，语气里带着一点商量的意味，不再像刚才那样完全是陈述和主导。
士道显然也松了口气，不用立刻思考约会的细节让他压力骤减。“好、好的。那就周末的早上吧…等通知。”
约定，以一种略带怪异却又无比正式的方式，达成了。
两人站在分岔路口，一时都有些无言。刚才那番关于不合格评价和模拟约会提议的对话，让此刻的气氛变得比训练开始时更加微妙。
“那……今天谢谢你了，安夜同学。” 士道最终先开口，语气诚恳，“还有…谢谢你的…建议和反馈。”
安夜看着他，夜色中，他的轮廓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柔和。她轻轻点了点头。
“不客气，五河同学。” 她顿了顿，补充道，“明天见。”
“嗯，明天见。”
安夜走出一段距离后，才敢悄悄回头，望向士道逐渐融入夜色、走向家门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门后，她才彻底放松了紧绷的肩膀，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了一口气。
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用力掐捏后的细微痛感和麻木。
「说出来了…真的说出来了。」
心跳依旧很快，脸颊也有些发烫，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心头那份灼热的不安与隐秘的欢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