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安夜已经站在了天宫市中央公园那标志性的石砌拱门之下。
她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小时。
假日午后的公园入口,人气远比平日下午要旺盛得多。携家带口的家庭,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牵着狗散步的老人,以及……数量明显不少的,成双成对的年轻情侣。
安夜选择站在拱门侧面一根粗壮石柱旁。
背靠着冰凉而粗糙的石面,阴影打落,带来一丝让她得以稍微安心的凉意。
她微微低着头,银灰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几缕发丝被微风吹起,轻轻拂过她白皙的脸颊,带来细微的痒意。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指尖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感受着彼此皮肤的温度和微微的湿意。
手心出汗了。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丝懊恼。作为魔术师,控制自身的生理反应本是基础训练的一部分。
然而此刻,那平日里运转自如的意志力,似乎在这个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面对即将到来的特定事件时,变得有些松动。
前世作为男性,她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那些关于恋爱的幻想与知识,都仅仅停留在屏幕和书页之上,是旁观者的视角。
今生作为女性,这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而对象,是五河士道。
「为什么会是他呢?」
是因为他是五河士道。是那个在故事里一次次不顾自身安危去拯救悲伤少女的少年;是那个在日常中会笨拙地试图理解他人、会露出温和笑容的邻居;是那个在她说出“不合格”时虽然窘迫却依然努力去接受的、温柔又有点可怜的家伙吗?
不知道。
一种混合着巨大欣喜和同等分量紧张的复杂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格外清晰,格外用力。
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她又一次无意识地抬手,想去整理其实已经很整齐的头发时,她的视线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熙熙攘攘的人行道另一端,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少年,正一边走,一边有些急切地左右张望着。
是士道。
他今天没有穿早晨那件深蓝色连帽衫,而是换上了一件看起来更清爽、也更正式的浅蓝色牛津纺衬衫,袖子整齐地挽到了手肘,露出了线条清晰的小臂。下身是一条浅卡其色的休闲裤,剪裁合身,衬得他腿型修长。他背着一个简单的深色帆布单肩包,步伐很快,却又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略微莽撞的活力。
阳光落在他蓝色的短发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的脸在寻找中显露出清晰的专注,眉头微微蹙起,蓝色的眼睛认真地扫视着公园入口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他的目光,终于定格在了她所站立的石柱阴影处。
士道的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明显地亮了一下。那是一种如释重负、又带着明确欣喜的光芒。他立刻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半走半跑地穿过了最后一段人行道,朝着她所在的位置快步而来。
安夜的心跳,在他目光投来的刹那,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开始以一种完全失控的、剧烈的节奏疯狂鼓动起来,撞击着她的胸腔,发出咚咚的、仿佛要震破耳膜的回响。
她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离开了背后石柱的依靠。冰冷的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阳光照在布料上的、温暖的实感。
她看着他越走越近。五米,三米,一米。
他在她面前大约一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这个距离既不会太近而显得压迫,又足以让他们清晰地看到彼此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阳光透过拱门上方茂密的枝叶,在他脸上、身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斑。他的脸颊因为快步行走而泛着健康的红晕,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晶莹的细汗。
他看着她,蓝色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然后,一个带着明显紧张、却又努力想要显得自然和友善的笑容,在他脸上展开。
“抱歉,安夜同学!”他的声音比平时要高一些,语速也快,带着奔跑后的轻微喘息,“等很久了吗?”
他问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秒,从她银灰色的长发,到她穿着米白色开衫和浅咖色裙子的身形,然后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看向她身后的石柱,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有趣的纹路。
该说话了。该回应了。该说出那句练习了无数遍的平静的就好像正常的刚认识的人一样开场白了。
“下午好,很准时。”或者“没关系,我也刚到。”再不然就是“我们开始吧。”
这些句子在她脑海中清晰无比。
然而,当她的目光真正与他对视,看到他那双因为紧张和期待而睁得格外圆、格外清澈的蓝色眼眸时。
她的大脑,像是被这过于强烈的光直接闪到了一样,陷入了一片短暂而彻底的空白。
所有的预演,所有的台词,所有的冷静和计划,都在这一刻蒸发得无影无踪。
在意识的真空里,她的嘴唇却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志,自行蠕动,然后,一句完全没有经过任何思考、没有任何逻辑、甚至可以说意义不明的话,就这么突兀地、干巴巴地,从她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啊,这里的……”她顿了一下,目光茫然地扫了一眼头顶的树荫,“阴凉不错。”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世界仿佛静止了。
安夜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仿佛在这一刻离开了身体,悬浮在半空中,用一种近乎惊恐的、难以置信的目光,俯瞰着那个僵立在石柱阴影里、刚刚说出了一句蠢到极点的开场白的自己。
她的明面上看上去还甚至悠闲!
「我在说什么?!」
「阴凉不错?!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开场白啊啊啊啊啊——!!!」
内心响起尖锐的、无声的咆哮。
一股滚烫的热流以惊人的速度从脚底直冲头顶,几乎让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因为羞耻而自燃起来。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完了,彻底搞砸了,第一次约会,第一句话,就以一种如此愚蠢、如此不合时宜的方式结束了。」
她简直想立刻转身,逃回公寓,用被子蒙住头,再也不出来。
但是——
「不行!冷静!安夜,冷静下来!」
一股更加强大的意志力,如同冰冷的潮水,强行压下了那几乎要灭顶的羞耻和慌乱。
她的身体甚至没有明显的僵硬。在说出那句蠢话后不到半秒的时间里,她已经强迫自己的面部肌肉放松,将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羞红尽可能地压制下去,只留下脸颊上两抹淡淡的、或许可以解释为阳光晒出来的红晕。
她以惊人的速度,将自己的视线从士道脸上移开。
她的语气,听起来平稳得不可思议,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仿佛刚才那句“阴凉不错”真的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环境观察:
“进去吧?”
她说着,同时向步道的方向微微侧身,做出了一个邀请的动作。米白色开衫的衣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如果不考虑那句诡异开场白的内容,几乎可以说是从容不迫。
五河士道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愣了一下。
他先是眨了眨眼,似乎是在消化阴凉不错这句话的信息量,然后目光追随着她转向公园内部的视线,又看了看头顶确实很茂密的树冠,最后,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般的、甚至带着点理解意味的笑容。
「啊,安夜同学果然还是在观察环境啊。不愧是专业的……虽然这个切入点有点奇怪。」
他这样想着,心中的紧张感因为对方这似乎“一切尽在掌握”的态度而奇异地缓解了一些。
“嗯,好!”他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变得自然了许多,“最近天气都很炎热,里面树荫更多,应该更凉快。”
他很自然地接过了这个话题,仿佛那真的就是一场关于天气和环境的普通闲聊的开端。
安夜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同时又为自己的笨拙和对方的体贴而感到一丝微妙的、混杂着感激和更加不好意思的情绪。
她不再多言,迈开了脚步。
士道也立刻跟上,很自然地走到了她的身边,保持着大约半个手臂的、既亲近又不显暧昧的距离。
两人就这样,并肩步入了被浓绿树荫和斑驳阳光笼罩的公园步道。
午后温暖的风穿过林间,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轻轻拂过他们的脸颊和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