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肩走入林荫道的最初几十米,空气里流淌着一种粘稠的、混合着未消散紧张和崭新尴尬的沉默。
脚步声很轻,安夜的白色帆布鞋和士道的休闲鞋底交替落在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板路上,发出细微的、几乎被周围环境音吞没的“嗒、嗒”声。
阳光不再是单纯的光源。它变成了千万片破碎的金箔,被头顶繁茂的枝叶筛过,调皮地、毫无规律地洒落下来,在地面上、在他们的身上、脸上跳跃、流淌。一阵微风吹过,整片树冠便响起一片悦耳的沙沙声。
风本身也带着信息。它卷起身旁花坛里泥土湿润的气息,混合着不知名花草的淡淡甜香,还有远处烧烤区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食物焦香,一股脑地涌向她的鼻腔。微风拂过她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臂,带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也带走了皮肤表面因为紧张而渗出的薄汗,留下一片清凉的舒爽。
所有这些声音、气味、光影、触感,汇成一股庞大而温柔的洪流,不由分说地冲刷着她那试图保持的理智堤坝。
「评估什么?五河士道的交流能力吗?」
这个念头忽然变得有些无力。
阳光恰好有一片落在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背上。那是一只属于少年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在光下显得很薄,能看到下面淡青色血管的隐约脉络。他的手指微微曲着,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
她的视线顺着他的手,向上移动。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袖子整齐地挽到手肘,露出了小臂清晰的线条。不算特别粗壮,却有着属于这个年龄的、充满生命力的紧实感。再往上,是他的侧脸。
斑驳的光影在他脸上流动,让他的轮廓显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蓝色的短发在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那撮不听话翘起的头发依然顽强地挺立着。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小扇子似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但嘴角的线条似乎比刚才在门口时柔和了许多,不再绷成一条紧张的直线。
他忽然转过头,看向她。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轻轻相碰。
他的蓝色眼睛在透过树叶缝隙的光线下,清澈得像是雨后的天空,里面清晰地映出她小小的、有些怔忪的倒影。
“那个……”他开口,声音比之前平稳,带着一点试探性的温和,“安夜同学,平时……会来这个公园吗?”
问题很简单,很平常,甚至有点没话找话的笨拙。
但正是这种笨拙,奇异地戳破了最后一点残留的、紧绷的空气。
安夜感觉到胸腔里那台高速运转的分析引擎,像是被拔掉了电源,忽然停滞了一下。
她只是顺着他的问题,想了想。
“……很少。” 她的声音响起,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缓、自然许多,“搬来这边后,今天是第一次。”
说完,她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投向面前蜿蜒向前、被光影切割的小路。路边,一丛丛低矮的、开着细密紫色小花的植物正开得热闹,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是吗?” 士道似乎因为得到了回应而松了口气,语气也轻松了一些,“我倒是偶尔会来。以前有时候会带琴……带我妹妹来玩。她小时候挺喜欢这里的沙坑和秋千。”
琴里
脑海中浮现的画面,却不是舰桥中那个叼着棒棒糖、冷静下达指令的指挥官,而是一个更模糊、更柔软的想象——一个年纪更小的、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在公园的沙坑里玩耍,或者坐在秋千上,被身后的哥哥推着,发出开心的笑声。
“嗯。” 她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
对话就这样有些散漫地继续了下去。话题像随风飘动的柳絮,轻盈而没有固定的方向。
士道指着一棵形状奇特、树干扭曲的老树,说它像某个动画里的角色;安夜则注意到路边草丛里一闪而过的、拖着艳丽尾羽的不知名小鸟。
他们谈论天气,谈论公园里似乎比往年开得更早的绣球花,谈论远处那座造型有点滑稽的、像是圆顶礼帽的凉亭。
没有预设的脚本,没有刻意的引导,甚至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只是走,只是看,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他们好像很熟悉一样,不,好像安夜很熟悉士道一样。
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在不知不觉中,从半个手臂,缩短到了更近一些。近到她能更清晰地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混合着一点点清爽的皂角香气。
她的手臂,偶尔会在转身或调整方向时,不小心轻轻擦过他的衬衫袖口。那棉质的、略带粗糙的触感,会让她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击中一样,皮肤泛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但心底却并不讨厌,甚至……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喂!安夜!」
理智的声音偶尔会从意识深处某个角落冒出来,带着一丝严厉的提醒。
「别忘了你是来干什么的。这是训练。是模拟约会。你需要观察他的互动模式,评估他的应变能力,收集数据,然后帮组他提升攻略精灵的技巧。」
但很快,这声音就被更强大的感官洪流淹没了。
被眼前那只忽然停在花瓣上、翅膀缓缓开合的、有着宝石般蓝色光泽的蝴蝶所吸引。
被自己身上米白色开衫那柔软毛线随着微风轻轻拂过手臂皮肤带来的、痒酥酥的触感所分散。
被掌心下,浅咖色裙子布料随着步伐规律地摩擦大腿肌肤的细微感觉所占据。
「管它呢。」
一个近乎任性、完全不符合她平日作风的念头,悄悄冒了出来。
「至少现在,就在这条路上,在这片阳光和树荫下面」
她偷偷地、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混合着草木香的清凉空气。
「我只是安夜。」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温水的蜂蜜糖,缓缓地在她胸腔里化开。起初是一丝陌生的、带着轻微罪恶感的甜蜜。
她甚至感觉到,自己一直微微抿着的嘴角,在不经意间,放松了下来,形成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自然柔和的弧度。
两人就这样走着,聊着,来到了一个岔路口。
一条路指向左侧,路牌上画着玫瑰的图案,标注通向玫瑰园;另一条路则蜿蜒向右,沿着地势微微向下,路旁的指示牌上是一个简单的水滴图案,写着静心池。
士道停下脚步,看向安夜,蓝色的眼睛里带着询问:
“安夜同学,想走哪边?”
这是一个简单的选择。
但此刻,安夜的心中没有响起任何分析的声音。
她的目光,被右边那条小路尽头、透过枝叶缝隙隐约可见的、一片晃动的、粼粼的波光所吸引。
那水面反射着午后的阳光,碎成千万片跳跃的银鳞,像是在对她发出无声的邀请。
她看着五河士道。
“如果是和女孩子约会的话——”她踩着自己的兴奋,“士道为什么不自己去选择下呢,这样也好给对方惊喜不是吗?”
冷静什么的伪装果然很难保持住。
“那要不要去池塘那边,听说今年新放养了一些锦鲤,很漂亮。”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跟上了他的脚步,一起踏上了通向池塘的、更加幽静蜿蜒的小路。
身后的林荫道和嘈杂的人声渐渐远去。
此刻充盈在安夜心中的,只有脚下这条沙沙作响的碎石子路,鼻尖越来越清晰的水润气息,身旁少年平稳的呼吸声。
(安夜 我为你的喜悦而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