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安夜便没有再开口。
池水反射的阳光在她淡色的瞳孔深处跳跃,却映不出一丝欣赏或愉悦的光彩,反而让那双平日里冷静剔透的眼眸,蒙上了一层罕见的、近乎失神的恍惚。
五河士道就站在她的左侧。
他看到了那份不同寻常的安静。
不是放松的宁静,而是一种近乎凝滞的、仿佛灵魂被什么东西攫住了的、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感的沉默。
她的眉头,在不自觉间,极其轻微地蹙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指尖摩挲栏杆的动作,虽然轻微,却透着一股焦躁。
士道的眉头也跟着微微皱了起来。蓝色的眼睛里,映出她有些苍白的侧脸和失焦的目光。
担心和疑惑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他抿了抿嘴唇,犹豫着。
直接问,会不会太唐突?会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毕竟安夜同学平时看起来就是不太喜欢被过多干涉的类型。
可是看着她这个样子,又实在无法放着不管。
他稍稍侧过身,让自己的姿势更偏向她,然后,用比平时更加轻柔、更加小心翼翼的声调,试探性地开口问道:
“怎么了吗……”
声音不大,却显得格外清晰。
那种荒谬绝伦的、好像和士道一起来过的感觉,绝不能让他知道!这超出了任何合理的解释范畴,只会让他把她当成怪人,或者彻底毁掉这次模拟约会应有的节奏。
她控制着颈部的肌肉,让转头的动作不是惊慌失措的猛然,而更像是从一个深沉的思绪中被轻声唤醒时的、略带一点迟滞感的自然反应。
她的脸转向了士道。
映入眼帘的,是他蓝色的眼眸中清晰可见的关切,以及那关切之下,一丝淡淡的、因不确定是否该问而产生的困惑和不安。
在她自己的感觉里,她的面部表情已经调整到了平静中带着一丝被无故打扰的轻微疑惑的这个理想状态。
然后,她摇了摇头。
动作幅度不大,但足够清晰、明确。银灰色的长发随着这个动作,在她肩头轻轻晃动了一下。
“不,”她开口,声音听起来平稳得出奇,“没什么。”
紧接着,她用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勉强的语气说道:
“我们再走走吧。”
她甚至没有等待士道肯定的回答,就已经迈开了脚步。
五河士道确实愣住了大约半秒钟。
安夜同学这一连串的反应,从平静的否认到突然的提议,再到几乎同时的转身迈步,流畅得有些过于迅速了。
甚至给人一种急于离开此地的感觉。
但是,看着她已经向前走去的背影,那平稳的步伐,丝毫没有之前表现出任何不舒服的迹象,士道心中的疑惑稍稍放下了一些。
「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她可能只是觉得看够了,想去别的地方看看?」
他甩了甩头,将那些多余的担心暂时抛开。
“啊,嗯!好!”他连忙应声,立刻迈开步子跟了上去,很自然地再次走到了她的身侧,保持着并肩的距离。
他们踏上了那条被樱花树荫覆盖的小径。午后西斜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路上投下更加细长、更加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的水汽逐渐被干燥的泥土和草木气息取代。
思绪翻涌间,他们走到了一处小小的、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
阳光得以不受太多阻碍地倾泻下来,在地面形成一片明亮的、温暖的光池。
安夜在这里停下了脚步。
不是计划好的停留,更像是身体被这突如其来的明亮所吸引,自然而然地停了下来。
士道也跟着停了下来,有些疑惑地转头看向她。
安夜侧过身,面向他。
斑驳的光影在她银灰色的发丝上流淌,在她小巧白皙的脸颊上跳跃。她抬起眼,淡色的眼眸对上了士道那双清澈的、映着林间光点的蓝色眼睛。
他的眼神里带着询问,还有些许未散的对刚才池塘边小插曲的残留关心,但更多的,是一种全然的、温和的专注。
安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林间清冽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却奇异地没能让她更加冷静。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又开始不受控制地、一下比一下沉重地搏动起来。
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稳一些,却隐约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仿佛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的微颤:
“约会的话——”
她顿了顿。
这个停顿只有短短一瞬,但在她自己听来,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她在组织语言吗?不,那些话早已等在舌尖,她只是在积攒将它们说出口所必需的、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勇气。
她清晰地说着,目光没有从他脸上移开,要将他听到这句话时的每一丝细微表情都刻入眼底。
“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
又一個短暂的停顿。这一次,她的嘴角似乎想要向上牵动,形成一个表示轻松或信任的弧度,但最终只是微微抿了抿,留下一个近乎于无的、难以解读的痕迹。
“都听你的。”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轻飘飘地融入了林间的微风里。
在安夜自己的意识中,这四个字却像四记沉重的鼓点,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敲打在她灵魂最柔软也最不设防的地方。
这更像是将自己的一部分,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信任,甚至是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交付感,毫无保留地、笨拙地捧到了他的面前。
喜欢上一个人,是这样的吗?
那种怦然心动,那种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独占的渴望。
指尖首先接触到的,是他左手衬衫的袖口。
那是棉质牛津纺布料特有的,略带粗糙却又十分柔软的触感,在午后的空气中显得有些微凉。
然而,几乎就在触碰到的下一秒,一股更加清晰、更加生动的温热,便透过那层薄薄的棉布,不容分说地传递到了她的指尖,那是属于他的体温,属于活生生的、此刻正站在她面前的五河士道的温度。
安夜的手指没有停顿,也没有像触电般弹开。
她的手指轻轻向内一拢,随即收紧。
抓住了。
她抓住了五河士道的手。
力道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柔的,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柔软的棉质布料在她微微汗湿的掌心下皱缩、变形,清晰地勾勒出下面那截手腕的轮廓。
砰通……砰通……砰通……
一下,又一下,清晰、有力、甚至有些急促的脉动,透过薄薄的皮肤、温热的血肉、以及那层柔软的布料,无比直接地,传递到了她的指尖,她的掌心。
是他因为惊讶而加速的心跳?
还是她自己那早已狂乱得无法分辨节奏的心跳,在指尖产生的幻听?
安夜已经分不清了。
她只是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般地,抓他。
就好像这样,就能抓住那份让她困惑不已却又沉溺其中的情感。
就好像这样,就能确认眼前这个少年的真实存在。
就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那颗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的心,稍稍安稳一些。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抓着。
用那只微微颤抖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的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