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夜!令音小姐!这边——!”
五河士道站在一个挂着无数卡通动物气球的摊位旁边,一只手扶着膝盖,胸口因为之前的跑动而微微起伏,另一只手却高高地,用力地举着,朝着她们所在的这片树荫,大幅度地挥动着。
他的脸上带着运动后自然的红晕,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打湿,黏在皮肤上,但那双蓝色的眼睛,却在炽烈的阳光下,明亮地弯了起来,嘴角咧开一个毫无阴霾的,坦率到有些过分的笑容。
在他身后,夜刀神十香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着一个巨大到有些夸张的,裹满了厚厚巧克力和碎坚果的的蛋糕。
她紫水晶般的眼眸幸福地眯成两条缝,脸颊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点棕色的巧克力渍,整个人沉浸在甜蜜的征服中。
五河琴里则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几乎有她半个身子大的白色猫咪玩偶。
而四糸乃,依旧紧紧地贴在士道的身边,小手攥着他衬衫下摆的一角。当安夜的目光扫过去时,她飞快地眨了眨那双湿漉漉的蓝眼睛,然后有些害羞地,极小幅度地低下了头。但她左手上的兔子手偶四糸奈,却兴奋地挥舞着短短的手臂。
阳光近乎粗暴地泼洒在他们身上。
将深紫色的长发、焰红的双马尾、蓝绿色的连帽衫、还有那件普通的白色衬衫,都镀上了一层刺目的、流动的金边。
热闹。鲜活。
要去吗?
还没等她纠结完,令音就已经缓缓站起了身。
然后,非常非常轻微地,朝士道他们所在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安夜垂下眼帘。
今天是来游乐园的。
不是来思考距离的。不是来反复咀嚼自己到底该怎么做好那种烦人的东西的。
那些东西,可以等旋转木马停止转动、等过山车爬回起点、等天色暗下来、彩灯亮起、等回到只有一个人的、安静的公寓房间时,再去想。
现在,阳光很好。
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
而那个有着蓝色头发和蓝色眼睛的少年,正站在那片灿烂得有些过分的阳光里,朝她笑着挥手。
安夜深吸了一口气。
“嗯!”不知道五河士道听不听得到,她的回应。
她站起身,将手中吃罢的木棍,准确地扔进长椅旁的垃圾桶。然后,转向令音,轻轻点了点头。
“啊,走吧?”
她说。
声音比她自己想象中,要平稳一些。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略快于平常的,咚咚的心跳声。
令音走在她身边,大约半步的距离。
他们的距离不远,可以清晰的看到这些她向往的角色的模样。
能看清士道的额头上那些细密的汗珠。
能看清十香嘴角那抹来不及擦掉的,让她变得可爱的巧克力渍。
能看清琴里那微微翘起的,带着点小得意和小满足的嘴角。
也能看清四糸乃那写满了好奇和一丝怯意的,清澈的蓝色眼眸。
“呼……你们在这里休息啊。”
士道等她们走近,露出了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带着点汗水的笑容,用手背随意地擦了擦额头。
“十香和琴里真是的,一进来就完全停不下来,都没顾上你们。”
“唔?安夜!令音!”
十香终于解决掉了蛋糕,满足地舔了舔嘴唇,紫眸亮晶晶地转向她们。
“你们来了!太好了!接下来玩什么?我刚才看到那边有一个转得超级——快的杯子!”十香夸张的张大自己胳膊。
“啊,安夜姐姐,令音姐姐。”
琴里抱着玩偶,从长椅上站起来。
“哥哥拉着我们跑了好一阵呢,都快累坏了。”
“喂,琴里……”
士道无奈地瞥了妹妹一眼。
四糸乃小声地、几乎听不见地打了个招呼:“安夜小姐……令音小姐……”而她手上的四糸奈则用高亢的嗓音补充道:“欢迎加入战团!接下来是团体战时间哟!”
令音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安夜站在这一小圈人中间。
阳光晒在头发上,能感觉到微微的发烫,不知道是脸颊还是什么。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然后看向士道,
“接下来,要玩什么呢?”
语气很自然。
就像任何一个被朋友招呼过来,然后询问下一步计划的普通游客一样。
“旋转茶杯!”
十香立刻指着不远处一个色彩鲜艳、正在高速旋转的设施喊道,那是由许多巨大的,做成茶杯形状的座舱组成,中央有一个巨大的转盘,每个茶杯还可以自己控制旋转。
“那个看起来好好玩!转起来很快的样子!”
“呜哇!那个看起来有点可怕呢!四糸乃可能会飞出去哦!”
四糸奈发出了担忧的声音。四糸乃本人则小脸有些发白。
“没关系的啦,四糸乃。”琴里抱着玩偶,用轻松的语气说,“可以坐在我和哥哥中间,很安全的。而且——”她眨了眨眼睛,“转起来的时候,风景会变得很有趣哦。”
“旋转茶杯啊…”士道看着那高速旋转的设施,嘴角抽了抽,“十香,那个茶杯自己也能转,如果转得太快的话…”
“就是要快才好玩!士道,去吧去吧!”
十香完全没听进去,已经跃跃欲试地抓住了士道的胳膊。
“我…没问题。”
安夜轻声说。
令音也微微颔首:“…可以。”
于是,决定就这样在十香的主导和众人的默认下形成了。
走向旋转茶杯排队区的路上,十香兴致勃勃地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催促。
队伍不长,很快轮到他们。一个巨大的、黄蓝相间的茶杯,内部是柔软的环形座椅,中间有一个可以旋转的方向盘。
“最多坐六个人哦!”工作人员笑着示意。
“正好!”琴里率先抱着玩偶坐了进去,占据了靠边的位置,“哥哥坐我旁边!四糸乃坐哥哥另一边!”
“等等,琴里,这样安排…”
士道的话没说完,就被十香推着坐了进去。十香自己则毫不犹豫地坐到了士道的对面,也就是琴里旁边的位置,然后眼睛发亮地盯住了中间那个方向盘。
“安夜小姐,令音老师,请坐这边。”士道指着自己旁边和十香旁边的空位。
四糸乃有些紧张地挨着士道坐下,几乎要缩进他怀里。
安夜看了看剩下的位置,选择了十香旁边的那个。令音则安静地坐到了安夜的旁边,也就是士道的正对面。
工作人员确认安全带扣好,铃声响起。
然后,茶杯缓缓动了起来。
起初很慢,只是沿着圆形的轨道平稳地滑动。音乐轻快活泼。
“诶?不怎么转嘛。”十香有些失望。
“十香,那个方向盘。”琴里提醒道,嘴角带着一丝俏皮的笑。
十香立刻恍然大悟,双手抓住了中间那个彩色的方向盘。
“等等,十香,别太——哇啊!”
士道的劝阻被骤然加剧的旋转打断。
十香用力转动了方向盘。
瞬间,整个茶杯像是被注入了狂野的灵魂,开始疯狂地自转!
与此同时,整个设施的大转盘也在加速!
公转加自转!
离心力猛地将所有人推向杯壁!
“哇哈哈哈哈!好快!好厉害!”
十香兴奋地大叫起来,紫发在疾风中狂舞,她更加卖力地转动方向盘。
“咿呀——!太快了!要、要飞出去了!”
四糸奈发出惨叫,四糸乃则紧紧闭着眼睛,死死抓住士道的胳膊,把小脸完全埋了进去。
“哥哥!抱紧四糸乃!还有,十香!再转快一点!哈哈哈!”
琴里一手抱着玩偶,一手抓着扶手,红色的双马尾在空中划出焰红色的轨迹,她笑得格外开心。
“十香!慢一点!四糸乃害怕!琴里你别怂恿她啊!哇啊——”
士道的声音在高速旋转和风中变得断断续续,他一边尽力稳住身体,一边护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四糸乃,忙得不可开交。
安夜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疯狂旋转。
强大的离心力把她紧紧压在杯壁上,头发被风吹得向后飞扬,脸颊能感受到气流急速掠过的触感。
风声在耳边呼啸。
混合着十香豪迈的大笑、琴里清脆的笑声、四糸奈的尖叫、士道无奈的喊声,还有设施本身欢快到有些滑稽的音乐。
一种强烈的、纯粹的、物理性的眩晕和刺激感,占领了她所有的感官。
甚至,连五河士道这个存在本身,都在这一片天旋地转和喧闹声中,暂时褪去了那些复杂的光环和意义,变成了对面那个同样被离心力甩得头发凌乱,表情慌乱又好笑的少年。
「好晕。」
这是她脑子里唯一清晰的念头。
但嘴角,却不知何时,自己翘了起来。
她看向旁边,令音依旧安静地坐着,只是那头长发,此刻也在疾风中疯狂飘动。
她似乎察觉到了安夜的视线,转过脸,那双平静的眼眸里,倒映着旋转的彩色光影,还有安夜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微微扬起的唇角。
然后,令音也,非常非常轻微地,弯了一下眼睛。
但安夜看到了。
茶杯还在疯狂旋转。
十香的笑声穿透风声。
琴里在喊“左边!看左边!”。
士道还在试图让十香慢下来。
四糸乃好像稍微睁开了一点眼睛。
阳光灿烂得刺眼。
天空蓝得不像话。
而安夜,坐在这只高速旋转的黄蓝色茶杯里,感受着几乎要将胃部甩出去的离心力,听着耳边混杂的一切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