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
色彩。
气味。
所有的一切,都在踏入这座游乐园的瞬间,像海啸一样迎面扑来,将人彻底淹没。
过山车呼啸而过的尖叫声混合着旋转木马叮叮咚咚的欢快旋律,爆米花机发出沉闷的“嘭嘭”声响,空气中飘荡着焦糖,油炸面团,还有被阳光晒暖的青草的气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安夜站在入口不远处,手里拿着刚刚刷过的门票,银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适应着这过于强烈的感官冲击。
几乎是进园的同一秒,夜刀神十香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就“唰”地一下亮了起来,精准地锁定了五十米外一个飘着香甜白色烟雾的可丽饼摊位。
“士道!是可丽饼!”
那宣言般的欢呼甚至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下一秒,她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一把抓住了站在她身边的、还没完全站稳的五河士道的手腕。
然后——
像一辆刚刚点火启动、马力全开的战车,十香拖着她身后的挂件,带着一种足以撞开人群的惊人气势,轰隆隆地朝着目标冲了过去。
“等、十香!慢一点——!手腕要断了——!”
士道的声音被拉扯得变形,迅速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只剩下一个徒劳伸向空中的,无助的另一只手。
而那只无助的手,几乎在同时,被另一股力量捕获了。
五河琴里,头上系着象征妹妹模式的纯白缎带,她微微仰起小巧的下巴,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笔直地指向旁边的礼品店橱窗。
橱窗里,一个几乎有半人高的、毛茸茸的白色猫咪玩偶,正戴着俏皮的海军帽,用玻璃珠做的眼睛看着外面。
“哥~哥!”
琴里的声音,甜度至少超过了五个加号,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撒娇。
“我要那个!买给我嘛~好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拽住了士道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胳膊。
他的身体被拉成了一个微妙而尴尬的Y字形,左边是十香那边传来的,奔向食物的,几乎要把他胳膊扯脱臼的蛮力,右边是琴里这边传来的,为了获得心仪玩偶的,坚定而柔软的拉力。
而在他的背后,一个小小的,穿着蓝绿色兔子连帽衫的身影,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紧紧地贴着他。
四糸乃几乎把整张脸都埋在了士道的衬衫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写满了不安的蓝色大眼睛,怯生生地窥视着周围过分热闹的世界。她的一只手,死死地攥着士道衬衫的下摆,指节用力到发白。
而她左手上的兔子手偶四糸奈,则用与主人完全相反的高亢嗓音,兴高采烈地吐槽着:
“哎呀呀!小哥真是受欢迎呢!和这么多美少女一起逛游乐园,真是辛苦啦辛苦啦!”
这过于生动,过于混乱,又过于可爱的一幕,就发生在距离安夜不到十米的地方。
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将十香深紫色的长发、琴里焰红色的双马尾、四糸乃蓝绿色的帽衫,还有士道那件普通的白色衬衫,都镀上了一层耀眼的、近乎刺目的光边。
安夜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淡色的眼眸映照着那片过于明亮的景象,指尖却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甲轻轻抵住了掌心。
就在这时——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
安夜转过头。
对上了一双平静的、带着浓重黑眼圈的眼眸。
村雨令音,学校的保健室老师,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边。她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开衫和深色长裙,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看上去很朴素的帆布挎包,整个人站在这片喧嚣狂欢的背景里,也不怎么被注意的到。
“安夜同学,”
令音的声音平缓,像缓缓流动的溪水,却又清晰地钻进安夜的耳朵里。
“要不要……先去那边买支冰棒?”
她说话时总是带着那种独特的、仿佛每说一个字都需要消耗巨大能量的缓慢感,停顿了一下,才补充道:
“天气……有点热。”
安夜看着她。
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个已经被成功分裂成两半,一半是十香正努力把士道拖向小吃摊的纵深,而琴里则是拽着他往礼品店里挪的混乱中心。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树荫下的冷饮摊前,排队的人不多。
令音要了一支蓝色的苏打味冰棒,安夜在琳琅满目的冰柜前犹豫了几秒,指尖最终落在一支白色的、包装纸上画着牛奶瓶的冰棒上。
结账时,令音很自然地从那个朴素的帆布包里拿出钱包,付了两个人的钱。
安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令音一个轻轻的、几乎看不见幅度的摇头制止了。
两人在附近找了张空着的长椅坐下。
长椅位于一棵巨大的榉树下,隔开了绝大部分阳光。
安夜撕开冰棒的包装纸。
她小心地、试探性地舔了一口。
冰凉。
甜腻。
浓郁的、带着点人工香精味的奶香,混着一丝微弱的香草气息,在舌尖迅速化开,然后顺着食道滑下去,留下一串清晰的、凉飕飕的轨迹。
很普通,很点廉价的甜味。
只不过在这个炎热的天气也确实很让人能凉快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身边的令音。
令音正小口地、极其缓慢地咬着那支蓝色的冰棒。
她的眼睛微微眯着,视线没有焦点地看着远处的某一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浓重的黑眼圈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总是一副极度缺乏睡眠、随时可能昏睡过去的模样。
“令音老师,”
安夜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树荫下的宁静,
“您……经常来游乐园吗?”
令音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视线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安夜脸上。
她看了她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
“很少。”
“太吵了。”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刚才看的方向——那里,正是士道他们所在的位置。
“不过……偶尔看看,也不错。”
安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透过树荫和人群的缝隙,可以看到十香已经成功买到了一个堆满雪白奶油和鲜艳水果的、巨大到有些夸张的可丽饼,正心满意足地大口咬着。奶油沾在她的嘴角和鼻尖上,她也毫不在意。
士道一手被她拉着,另一只手拿着纸巾,一脸无奈又好笑地试图帮她擦干净,却被十香孩子气地扭头躲开,然后继续专注地、幸福地啃着她的战利品。
而琴里那边,她已经如愿以偿地抱住了那个巨大的海军帽猫咪玩偶,毛茸茸的白色几乎淹没了她半个身子。此刻,她正用空着的那只手指着不远处的射击游戏摊位,似乎在兴致勃勃地指挥士道去试试,看能不能再赢点别的奖品回来。
四糸乃依旧紧紧跟在士道身边,四糸奈则在她手上激动地挥舞着短短的手臂,仿佛在给士道加油打气。
“那孩子……”
令音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很轻,很平缓,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总是被需要呢。”
安夜的心脏,轻轻地跳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看着。
看着那个在刺目的阳光下,被鲜明的笑容,全然的依赖,和浓烈到化不开的色彩包围着的少年。
安夜此刻坐在这里,坐在这一小片凉爽的树荫下,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分享着这片树荫的阴凉。
分享着手中这根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融化着的、廉价的牛奶冰棒的甜味。
一种复杂的、难以用语言精确描述的情绪,在她安静如湖面的胸腔里,缓慢地、无声地发酵着。
有一点点的酸涩,还有幸福。
像未熟的青梅,咬下去的第一口。
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奇异的,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平静。
她不是那个中心。
她也永远也无法像十香那样,用纯粹到毫无杂质的快乐和食欲,毫无顾忌地、理直气壮地拉住他的手,将他拖向任何她想去的方向。
她也无法像琴里那样,凭借着妹妹这个天然的,牢不可破的身份,理所当然地向他撒娇,索取,占据他注意力的一部分。
她无法像四糸乃那样,因为全然的无助和信赖,就可以像小动物一样,紧紧贴在他身边,将他视为唯一的安全港。
她有她的位置。
这样就好。
在这个喧闹的,五彩斑斓的,充满尖叫和欢笑的,属于他和她们的世界里。
一个稍微靠边一点的、安静一点的位置。
就像此刻。
就像这棵榉树投下的、这一小片清凉的阴影。
“不用着急。”
令音的声音,再一次,像溪水流过卵石一样,平缓地响起。
安夜转过头。
令音已经吃完了她那支蓝色的冰棒。
“有些东西……需要时间。”
她说完这句话,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
长到安夜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令音抬起眼,看向安夜。
“就像冰棒……”
她的嘴角,非常非常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或许可以算是一个微笑的雏形,
“吃得太快,会头痛。”
安夜愣住了。
她看着令音。
看着这个总是带着黑眼圈、总是慢吞吞的、仿佛对一切都提不起劲的老师,长官。
她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唇角,非常非常轻地,勾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浅浅的弧度。
“嗯。”
她轻声应道。
声音很轻,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