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道坤的高中开局并不理想。
“我是来自临门初中的周道坤，我对普通的人没有兴趣。你们之中如果有动漫宅、二游痴、腐女或者二刺猿的话就来找我。完毕。”
这样的自我介绍之后，并没有人来和他交朋友。
隐约还能听到前桌两个女生背着他，小声嘀咕着什么“真下头”“嘉豪行为”之类的话。
大失败。
早知道不玩这么古早的梗了。
丢脸死了，真想吞粪自尽。
回家就刷QQ群和贴吧去。
群友吧友们多搬点屎糊我脸上吧。
开局不利。
不过，同桌似乎并没有多嫌弃自己。
但也没和自己搭话。
而且。
同桌是个修女。
不，准确来说，是穿着修女服的女生。
并不是动漫里常见的那种经过美化、布料轻盈又勾勒曲线的修女服，更像是现实教堂中老修女才会穿的那种，朴素、厚重，甚至有些过时。
一件明显不合身的黑色修女服罩在她身上。
粗纺的黑色长袍过于宽大，袍裾沉重地垂落在地面，几乎盖住了鞋面。
原本应严谨扣到下巴的高领，因为缺了一两颗扣子，露出一角挺括的白色校服衬衫领子。
一枚略显老旧的银色十字架项链，挂在她高高隆起的胸前位置。
及腰的硬质黑色头纱用暗扣勉强固定在头发上，边缘已经有些起球磨损。
真不知道为什么老师不管这种奇装异服。
校规也屈服于宗教了吗？
而且她不热吗？这身衣服一看就厚得要死。
这可是九月。
虽然有些好奇，但不太敢和她搭话。
万一开口就是“同学，耽误您一点时间，请允许我向你介绍一下我们的天父和救世主……”这种展开就遭了。
虽说公共场所传教是非法的，但我们的同桌本身也是个非法人物。
《宗教事务条例》和《未成年人保护法》之间的碰撞吗？
到底谁会更胜一筹呢。
虽然很好奇，但还是不询问为妙。
不过，这样的话，主人公目前的处境就不太妙了。
前面的二位女生管自己叫嘉豪。
右边坐着一位画风迥异的修女。
身后靠墙摆着一排扫把和拖把。
无言以对。
虽说通往成功的路上，孤独是常态，但这也太孤独了。
至少来个能正常说话的同桌啊。
唉，没有。
太美丽了这展开，还是看看窗外的风景吧，家人们。
四楼可以看到的风景，和楼下完全不同。
楼下只能看见前后两座教学楼。
四楼却能望见更远处——更多的教学楼。
学校真大。
每天在教学楼、食堂之间来回跑几趟，差不多就够一天的运动量了。
正畅想自己未来因此练就飞毛腿、化身校园博尔特的周道坤，忽然注意到视线边缘。
有什么东西飘过来了。
是个人形的轮廓……风筝吗？
大夏天的，在学校放风筝。
不对。
那东西看上去有点……鬼气森森。
飘忽，虚幻，没有实体感。
是鬼魂啊。
还以为是某位学校老师的嫡长子来学校享受特权了。
大白天的，这东西也算少见。
周道坤自幼就能见到鬼魂。
只是这些东西摸不着，闻不到，别人也看不见。
他就算和别人说了，也只会被当做是小孩子胡思乱想，或者脑子有问题。
所以很早以前，他就不对任何人提起这事了。
那鬼魂飘得近了，模样更清晰些。
是个少女的形态，长得倒是挺养眼。
身形淡得像是光线穿过薄雾，轮廓边缘微微晕开，与空气的界限模糊不清。
一件无皱褶的白色连衣裙静止地垂着，裙摆没有丝毫晃动。
她的脸正对着教室窗户这边，眼睛睁着，瞳孔的颜色很浅，灰蒙蒙的，没有转动，也没有映出任何东西的倒影。
她就那样悬在离地约三层楼高的空中，一动不动。
有时一片云经过，她的身影就变得更淡一些，几乎要融进天光里。
好漂亮。
想要是有个这样的女友，每天都腻歪在一起。
可惜鬼魂无法交流，也没办法触碰。
若能上演一出“人鬼情未了”的故事，这辈子也算值了。
……就以眼前这女鬼为女主角，脑补个故事吧。
鬼脑，发动！
同女鬼相识，携手击退外地来的捉妖和尚。
经历磨难，修成正果。
月下告白，笨拙接吻。
十指交扣，漫步黄昏。
顺利推倒。
镜头暧昧上移。
三年抱俩，一胎八个。
……
正当他脑内小剧场进行到“八个孩子名字叫什么”时，窗外那一直毫无生气的眼神，忽然动了一下。
女鬼的头，缓缓扭了过来。
视线，对上了。
她，在看我？！
这个想法一经产生，周道坤的脸“唰”地一下扭了回来，心脏莫名快跳了两下。
这鬼莫非有读心能力？怎么刚才瞎想那么久她都没反应，刚想到“一胎八个”的场景，就瞪过来了？
或者，只是巧合？眼花了？
“怎么了吗？”一阵悦耳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是修女同桌。
周道坤别过脸后，就一直无意识地看着她那边，所以被注意到了。
“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修女用手指轻轻捏了捏自己的脸颊，表情有些疑惑。
“不，没什么，”周道坤连忙摆手，看到她的修女服，便随意找了个话题，“只是有些好奇你这身衣服。”
这修女服实在太吸睛了，这么说也没错。
“大家，好像都有些躲着我，是因为这身衣服吗？”修女歪了歪头，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我认为是的。”周道坤给出肯定的答复。
“可我在老家镇上的时候，一直这样穿，没人觉得奇怪呀。”
“可能镇上的人习惯了，才不觉得。城里高中……很少有人这样穿的。”
应该说，基本不会有人这么穿。
就算是玩cosplay，也不会选这么朴素的款式。
“不好看吗？”修女稍稍转过身来，面向周道坤。
“倒也不是不好看……”周道坤趁机更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自己这位同桌。
尽管不合身又厚重的修女服遮掩了身材线条，黑色的头纱也盖住了头发，但仅看露出的脸蛋——白皙的皮肤，清澈的眼睛，小巧的鼻子和嘴唇——也可以看出这是个相当清秀漂亮的女生。
而且刚刚两人对话，对方语气正常，用词寻常，并没有任何“愿主保佑你”“阿门”之类的宗教口癖。
也许……她是个可以正常交往的女孩儿？
“呃，对了，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周道坤，”他想起开学时的介绍环节，“你是叫陈铃铃，对吗？”
虽然当时她只简单说了名字，但他好歹记下了。
“嗯。”陈铃铃点了点头，黑色的头纱随之轻轻晃动。
“能当同桌就是有缘，今后我们好好相处吧。”
周道坤伸出手。
“好的。”陈铃铃也伸出手，与他轻轻握了一下。
小小的，软软的手，有些凉。
也许……自己可以度过一个不错的高中生活？
孩子的话……嗯，就要三个吧，不多不少。
周道坤已经将窗外那个白衣女鬼暂时抛诸脑后。
中午放学，同修女同桌互道再见，周道坤回到了距离学校仅五百米外的家。
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家中只有他自己。
开学第一天，虽然开场尬住了，但好歹和一位漂亮女生成了朋友，还握了手。
算是个开门红。
值得奖励自己一顿好的。
打开外卖软件，点了最爱的馍夹线粉，碳水配碳水，双倍快乐。
吃饱喝足，困意上涌。
晕碳，睡觉。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做了一个漫长而压抑的梦。梦里他到了异世界，能力不足，被魔王军吊打，同伴一个个惨死在自己面前，自己却无能为力……
痛苦，窒息。
叮铃铃——！
闹钟骤响。
周道坤猛地从噩梦中挣脱，迷迷糊糊间，长长地缓了口气。
幸好那不是现实……
他缓缓睁开还有些酸涩的眼睛。
视线对焦的瞬间，一双近在咫尺、血红色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哇啊！”
周道坤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那眼睛的主人却似乎很兴奋，轻盈地在半空中转了两圈，白裙飘飘。
是那个在窗外和自己有过“一眼之缘”的、穿着白裙的少女鬼魂。
裙子在空中飘动，荡开柔和的弧度。
周道坤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瞅瞅瞅。
裙子下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建模也太偷懒了吧！
用圣光遮住都比这空荡荡一片要好啊！
白痴上帝，创造鬼魂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
窗外的鬼，跟踪到自己家里来了，而且还吓唬自己。
真稀奇。
以前偶尔也会有鬼魂跟着他回家，但它们无法沟通，周道坤也早就学会无视。
通常这些鬼魂很快就会因为他的不理不睬而感到无聊，自行飘走。
那白裙女鬼似乎没有再吓他的意思，反而飘到了他的书架前，伸出半透明的手指，对着书架上的书，一下一下地比划着，同时转头看向他，似乎是想让他过去。
周道坤并不想和鬼打交道，而且马上就要迟到了。
但……
这女鬼确实长得挺漂亮。
他挣扎了两秒，还是磨磨蹭蹭地走到书架旁，看那女鬼正用手指着一本书的封面。
“《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你想看这本书？”周道坤有些意外。
这书是他之前看完宫崎骏的同名电影后，偶然在旧书摊看到就买下的，一直没翻开过，听说书和电影内容不太一样。
漂亮的女鬼摇了摇头，然后连续在那本书的封面上点了两下。
“什么意思？”
女鬼又重复了刚才的动作，手指着重落在书名上。
不……她好像不是在指整本书名。
她的指尖，着重落在前两个字上。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周道坤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意识到一件被自己忽略的事——
她在试图和自己交流？
“你……你想和我对话？你认识上面的字？”周道坤的声音因为惊讶而提高了一些。
女鬼立刻兴奋地点头，又在空中快活地转了两圈，像个被风吹动的、快乐的羽毛球。
“所以，你想要和我说的是……‘你想’？”
女鬼再次点头，随后，纤细透明的手指移开，开始在书架上其他书的书名上游走，依次点过几个不同的字。
《齐民要术》的“要”；
掠过《超能力百科全书》，点在“超能力”；
最后落在《吗啡》上，点在“吗”。
连起来是——“你想要超能力吗”。
“你想—要—超—能力—吗。”周道坤一字一顿地念出来，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你是想问……‘我想要超能力吗’？”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悬浮在空中的白衣女鬼。
这……这……难道说？
这是要往超能力战斗的方向展开吗？
和没有腿的幽灵合作击退异世界的妖魔鬼怪什么的……
“呃，能不能换成青春恋爱喜剧啊，超能力战斗什么的，听上去很累。”
“哈？”女鬼因周道坤的奇妙发言而感到困惑。
“都这个点了啊，刚开学我可不想迟到。我要去上课了，等会聊。”
随口打发了要给自己超能力的美少女鬼魂。
总之先去上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