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键盘?”
同桌修女陈铃铃瞥见周道坤课桌上多出的机械键盘,困惑几乎写在脸上。
“练习打字。”
周道一本正经,语气像是在宣布国策。
“上课练吗?”陈铃铃的眉头锁得更紧,指尖无意识地在键盘边缘敲了敲,一副预备说教的模样。
“当然是下课练。”周道坤连忙摆手澄清。
这位总穿着不合身修女服的同桌,虽不常提她的上帝,却常叨叨些学生本身什么的。
上午他随口提了句初中时翻墙上网,就被她逮住念叨了一整个课间。
“为什么突然想练这个?”她屈指敲了敲键盘的塑料外壳,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打字?学生有用到打字的地方吗?”
“为了对线。”
“对线?”
“就是打游戏时和别人对骂。”
“为什么要对骂?”
“各种原因。”打野脏兵啦,打野不支援啦,打野走位觉得离谱啦,之类的。
“好吧。”陈铃铃放弃了追问,眼神里带着对未知领域的茫然。
她从不玩游戏,这方面对她而言完全陌生。
这键盘,实则是为那个如影随形的女鬼准备的。
那白衣女鬼依旧飘在周道坤身侧,像个沉默的羽毛球。
中午起床后,周道坤确认,她不仅识字,还懂拼音。
靠她一指禅在书上戳字交流效率太低,有个键盘,沟通能顺畅不少。
晚自习结束,周道坤回到教室,掏出手机放在键盘旁。
在安静的教室里自言自语太显眼,他把想问的话打在手机备忘录里
虽然桌上放个键盘也够奇怪,但总比对着空气说话强。
“你说的超能力,是什么意思?”周道坤在手机上敲下这行字,亮给飘在空中的白影看。
这是他目前最迫切想知道的核心问题。
女鬼透明的指尖在键盘上跳跃,笨拙地戳着按键:「特殊能力。可以让你与其他物体产生共感。」
周道坤盯着她指点的字母,在脑中费力拼凑,不时因同音字词卡壳,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意思。
“共感?那是什么?”他皱眉,在手机上追问。
这词听着陌生又玄乎。
女鬼的指尖再次移动:「可以体会到其他物体的感受。」
“何意味?”周道坤没懂,这解释太抽象。
「等你获得了那能力,便知道了。」
看来是种难以言传的力量。
“我要如何才能获得呢?”他继续打字。
「我可以直接给你,不过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女鬼的指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强调。
“那算了。”周道坤干脆地收回手机,塞进裤兜。
虽然键盘提高了效率,但对方一指禅的笨拙和频繁纠错,让耐心本就有限的周道坤烦躁起来——这十几分钟就交流了这么点信息。
女鬼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干脆地拒绝,飘在半空的身影僵住了。
随后,她焦急地在键盘上方盘旋,指尖急切地指向按键,试图重新引起周道坤的注意。
然而周道坤视若无睹,还将键盘收进包里了。
一整个晚自习,那女鬼都在尝试和周道坤继续交流。
无果。
被彻底无视的女鬼开始闹脾气,像只失控的氢气球在教室里乱窜。
或者故意飘到周道坤眼前挡住书本。
周道坤只是平静地偏过头,换个角度继续看题。
她甚至赌气般趴在课桌上,肩膀微微抽动,假装哭泣。
可惜没有声音,效果远不如挡视线来得直接。
周道坤何许人也?
从小见惯了形形色色的鬼魂把戏,对这种程度的骚扰早已免疫。
女鬼的独角戏注定徒劳无功。
放学铃声响起,一只垂头丧气的“羽毛球”默默飘在周道坤身后,影子般跟随。
还不死心吗。
周道坤瞥了眼身后。
“你很可疑啊,知道吗?”周道坤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那团白影。
此刻他们走在喧闹的放学路上,四周人声鼎沸,车流轰鸣。
周道坤戴着耳机,低声自语混在噪音里,无人留意。
听到他主动开口,女鬼黯淡的身影瞬间亮了几分,精神一振。
可惜键盘还在书包里,她没法表达。
周道坤目光锐利地审视着飘在低空、显得格外“可怜”的羽毛球。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你的存在本身就透着古怪。我打小能见鬼,见过的鬼要么浑浑噩噩飘着,要么执着于某个念头,从没见过像你这样,主动找活人‘交易’什么超能力的。”
他顿了顿,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你连自己是什么东西都没交代清楚,名字也不报,就急吼吼地用超能力当诱饵,动机实在可疑。”
羽毛球剧烈地摇晃起来,在空中划出凌乱的轨迹,像是极力否认。
周道坤不为所动,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最可疑的:你那个‘共感’能力。体会其他物体的感受?听着玄乎,但我看过些杂书。古时候有些邪门歪道,就是靠建立‘共感’来操控活人,或者把人的魂儿困在物件里。你说要给我这能力,却必须先答应你一个条件————”
他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要撞上那虚影。
“我猜,那个条件可能是‘允许你进入我的身体’,或者是‘每天分你一部分阳气’,又或者是‘帮你完成某个遗愿’——”
周道坤耸肩。
“所以我有个大胆的猜测:你根本不是想帮我,而是想害我。‘共感’也许是真的,但一旦我接受了,你就会通过这种连接反过来控制我。或者更糟——你会慢慢取代我,用我的身体复活。”
小羽毛球拼命地摇头,淡薄的轮廓边缘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一副快要急哭的模样。
“当然,我说的这些也只是猜测而已。所以说啊,我认为现阶段的话,我们至少应该———”
建立最基本的信赖。
他本想这么说。
然而话未出口,那女鬼透明的“手”竟直接探入自己空无一物的胸口,从中“掏”出一颗东西。
一颗散发着微光、轮廓清晰的心形物体,像是某种虚幻的结晶。
“这是?”周道坤惊愕。
距离太近,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女鬼已将那发光的心形物猛地按向他的胸膛!
嗡——
刹那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周遭的喧嚣——车流声、人语声、耳机里漏出的音乐声——瞬间远去,变得模糊不清。
紧接着,一股庞大而混乱的洪流猛地冲垮了他意识的堤坝。
那不是物理上的冲击,而是情感的爆炸。
一股混杂着狂喜、剧痛、愤怒、恐惧、眷恋与渴望的极端情绪洪流,毫无征兆地、猛烈地冲击周道坤的意识。
不过,这情感的飓风来得猛烈,去得也突兀。待周道坤猛地回神,眼前那本来一直飘浮的白色身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虚幻变得凝实,仿佛褪去了朦胧的纱衣,最终失去了浮力,直直地坠落下来。
周道坤下意识地伸出双臂,接住了那轻盈落下的身影。
极轻,仿若没有质量。
但手臂传来的、隔着薄薄白裙的微凉触感,以及那真实的、带着体温的柔软身躯,都确凿无疑地宣告着她的存在。
“咦?”周道坤懵了。
发生什么事了。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行色匆匆的路人没有一个朝这边多看一眼。
是因为她即使实体化了,别人也看不见?还是刚才那诡异的一幕发生得太快,无人察觉?
怀中的少女双目紧闭,像是失去了意识。
不,不对。周道坤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眉头紧锁,清了清嗓子,语气严肃口吻说道:
“总之,这情况有点复杂,不是我一个高中生能处理的。还是先把她带到公安局吧。”
“别啊!”
话音刚落,怀里那本该“昏迷”的女鬼———不,现在有了实体应该不算女鬼了。
小羽毛球自己跳起来了。
她裙子下面不再是空无一物,而是长出了双腿。
“这么漂亮的女孩躺在你怀里,你居然想带我去公安局?!”她瞪圆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的控诉。
“所以说,”周道坤眯起眼,“你刚刚所谓的晕倒,其实是装的?”
“不是,你为啥要送我去警察局啊!轻小说里根本不是这样的!你应该先把昏迷的我带回家,然后我们一起度过一段甜蜜(?)的校园时光,慢慢提升我的好感度,然后你这个口嫌体正直的男主就会一边抱怨‘麻烦死了’,一边又放心不下我,最后在我不得不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你一定会跑来帮我,我们就这样展开了一段波澜壮阔的异世界冒险。你怎么直接就把我送公安局了,轻小说里根本不是这样,我不接受!!”
……嚯,这位姐们儿,平时没少看啊。周道坤嘴角抽了抽。
“故意装晕,就是为了骗我带你回家。”周道坤抱起胳膊,“太可疑了。”
侦探周道坤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了。
“非常抱歉,骗了你。”少女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低头认错。
“但是,”她抬起头,眼圈微红,声音带着委屈的颤音,“我都已经把能力给你了,你,你……”后面的话像是被堵住,说不出来。
“能力?”周道坤挑眉。
“是啊!就是‘共感’的能力啊!”
“给我了?”周道坤挠挠头,这才想起刚才那惊悚一幕,“就刚才?你塞我胸口那个发光玩意儿?”
“对,刚刚。”羽毛球点头。
“但是,”周道坤活动了下手脚,“我现在完全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你可以试着用手摸摸什么东西,然后闭上眼睛感受一下。”少女提示道,带着一丝期待。
周道坤依言,抬手轻轻揉了揉少女柔软的发顶,然后闭上了眼睛。
瞬间,一股清晰的情绪涌上心头——混杂着被突然触碰的惊慌,以及一种“我付出了这么多你怎么能这样”的强烈委屈感。
“你摸我干什么?!”少女略带惊慌的声音响起,印证了他的感受。
原来如此。这小家伙现在的情绪,就是惊慌加委屈。
“你委屈什么?”周道坤睁开眼,饶有兴致地问。
这能力还真有点意思,虽然也就只能感受到情绪。
“我都已经把能力送你了,可你什么都没答应我!”少女扁着嘴,眼圈更红了,委屈巴巴地控诉。
“这不是你自己硬塞给我的吗?”周道坤一脸无辜地摊手。
“那是,那是……”少女一时语塞,眼神飘忽,最后索性耍赖,“反正都是你害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哦。”周道坤撇清关系。
“呜……”少女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委屈的呜咽,小脸皱成一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小幽灵又委屈又生气、眼泪汪汪的模样……还挺可爱。
不过,这到底算是什么生物?
周道坤看着眼前活生生的少女,和以前见过的那些鬼魂完全不同。
“总之,”周道坤叹了口气,“先回家吧。我有很多事情要问你。”他指了指回家的方向。
少女气鼓鼓地哼了一声,但还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了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