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窗外正落着雪。
雪粒细而轻,扑在窗纸上,只留下极细微的沙沙声。屋里烧着银丝炭,暖意被青玉屏风拢住,沉沉压在静室里,反倒衬得外头的寒意更清。案上熏着安神香,香气浅淡,混着一点未散尽的血腥味,提醒我昨夜这具身体练剑练得有多狠。
我躺在榻上,没有立刻起身。
头疼得厉害。
大量陌生的记忆像潮水一样往脑子里灌,山门、剑峰、世家、秘境、仙城、主角、女主……最后全都汇成一个名字,重重落下来。
林渊。
太虚剑宗第七真传。
十九岁,筑元后期,半步通玄。
林氏仙族嫡脉,照影峰峰主亲传,修剑,也修琴书,天资极好,皮相更是一等一。若单论出身、资质和脸面,这位林真传在整个太虚剑宗年轻一辈里都挑得出头。
可惜人不行。
这是原著里无数读者对他的评价,我以前看书时也这么觉得。
心高气傲,手段阴狠,眼里揉不得沙子,最致命的是——他偏偏盯上了叶承玄。
那个如今还只是外门弟子、再过不久却要一路踩着诸多天骄登顶东荒的原作主角。
而林渊,就是叶承玄前期最好用、也最经典的那块垫脚石。
抢机缘,压名声,夺好处,争女人。
最后死得很难看。
我闭上眼,把那些乱糟糟的记忆重新捋了一遍。
这个世界修道十四境。
炼气,开脉,灵台,筑元。
通玄,神海,紫府,金丹。
元婴,化神,洞虚,合道。
渡劫,登仙。
每境再分初期、中期、后期、圆满。寻常散修能修到筑元,便足以在小仙城里开宗立户;入了通玄,已经能被一方世家奉为座上宾。至于金丹以上,在北域这种地方,已经称得上一声真人。
而太虚剑宗,正是北域最显赫的剑道大宗之一。
七峰十二脉,统三十六仙城,辖两条上品灵脉,附庸世家数十。外门十余万,内门数千,真传不过寥寥数人。能坐到真传位置上的,没有一个是庸才。
林渊自然也不是。
他修为不低,剑势大成,若静下心走正路,未来未必不能入金丹。可原著里,他偏偏一头扎进了和主角较劲的死路里,活生生把自己玩成了反派模板。
而今天,正好是他真正开始失控的节点。
宗门大典。
顾家也会来。
想到这里,我的太阳穴狠狠一跳。
顾绫雪。
剑峰顾氏这一代最出色的嫡女,十七岁筑元圆满,剑骨天成,距离通玄只差一线。她与林渊有一纸婚约,是两家早年定下的。
可今时不同往日。
林渊名声越来越差,顾绫雪却越来越高,顾家自然不愿把女儿真嫁过来。原著里,他们今天会当着宗主和诸峰长老的面提出“暂缓婚约,三年后再议”。
说得体面,其实就是压婚。
既不彻底撕破脸,也足够让林渊在所有人面前颜面尽失。
原著里的林渊,当场就炸了。
我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烂局。
“公子?”
一道轻轻柔柔的声音从榻边传来。
我偏过头,看见青绾正跪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方热帕,见我终于醒了,她明显松了口气。那双原本一直压着担忧的眼睛,也跟着亮了一点。
她生得很白,脸小,眉眼柔,睫毛长,低头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安静。鼻尖秀气,嘴唇也薄,唇珠却生得很好,因此哪怕只是抿着唇,也显得温软。她今日穿了身浅青色侍衣,领口收得整齐,腰束得很细,跪在榻边时,裙摆顺着腿弯垂下来,勾出一线柔软而乖顺的弧度。乌发只用一支青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细发垂在耳边,衬得那截颈子白得像温润的玉。
若说顾绫雪是雪里一柄不肯低头的冷剑。
那青绾就是灯下安安静静养着的一块软玉。
不惊人,却很勾人。
她不属于那种看一眼就叫人失神的绝色,可一旦近了,看久了,便很难再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
“公子可好些了?”她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我,“您昨夜在静室里练《分光剑经》,灵气冲了经脉,回来时脸色都白了。奴婢想去请丹房的师兄,您偏不许……”
她说到后面,眼神都虚了虚。
显然是怕我发脾气。
我接过她手里的热帕,按了按额角,低声道:“我没事。”
青绾怔了一下。
只是简简单单三个字,她却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平静,抬眼看我时,眼底甚至有一点掩不住的茫然。
原主的脾气显然不怎么样。
我没有多解释,只问:“什么时辰了?”
“快到辰时了。”她忙回神答道,“主峰那边已经来催过两次。顾家的人也已经到了,顾姑娘……也在。”
我点了点头。
果然来得很齐。
下一瞬,脑海里忽然响起一道平直而冰冷的声音。
【检测到宿主神魂稳定。】
【《夺运成器系统》开始绑定。】
【绑定完成。】
淡金色的光幕在我眼前铺开。
【姓名:林渊】
【身份:太虚剑宗第七真传】
【修为:筑元后期】
【剑道:剑势大成】
【雅道:未入门】
【命数评价:将死之相】
【原定死亡时间:九十七日后】
【原定结局:问剑台败于叶承玄,剑骨崩裂;后遭魔道伏杀,神魂俱灭】
我盯着最后两行字看了片刻,反而很快冷静下来。
“怎么改命?”
光幕微微一震,浮出新的字迹。
【夺其机缘,截其高光,断其缘法。】
【凡原本属于气运之子的机缘、名望、顿悟节点、人物因果,皆可转化为夺运值。】
【夺运值可炼文宝、淬剑骨、开雅道、悟古谱、铸异宝。】
【系统不直接灌顶修为,但可助宿主处处先人一步。】
我看完,心口微微一定。
这就对了。
叶承玄不是靠一朝暴富起家的,他是一路拿机缘、一路攒声望、一路结因果,最后才成了无可争议的天命之子。
既然如此,我要做的也很简单。
他以后会拿到什么,我就先拿。
他以后会踩着谁起势,我就先截。
他以后会和谁结缘,我就先断。
反派既然已经穿了,那就该有反派的玩法。
“公子?”青绾见我不说话,小心翼翼地又唤了一声。
我收起心思,看向她:“替我更衣。”
她连忙应了一声是,起身去取今日要穿的真传礼服。
太虚剑宗真传的衣袍向来讲究。玄底银纹,内衬雪白,领口和袖缘都绣着极细的剑纹暗线。青绾把衣服捧过来时,自己先跪下替我理平了下摆,才小心将外袍披到我肩上。她离得近,发间那点淡淡的暖香便更清楚了些。指尖替我拢衣领时,不经意擦过我的颈侧,像一片温软的羽毛轻轻掠过去。
她大概也意识到了,动作一顿,耳尖悄悄红了。
“系紧一些。”我道。
“……是。”
青绾低下头,替我束腰。
她的手很小,指腹也软,隔着衣料收束腰封时,不可避免地要贴上来。那浅青色的衣袖垂在我腿侧,带着一点细微的暖意。我低头就能看见她的侧脸,鼻梁细秀,睫毛低垂,连脸颊边那一点绒绒的细发都看得清楚。
这种近身伺候,本来是原主早就习惯了的事。
可我不是。
我把目光移开,去看妆台上的铜镜。
镜中的那张脸,连我自己都不得不承认一句,实在生得太好了。
眉骨清峻,鼻梁高挺,轮廓利落得近乎锋利,偏偏肤色又白,唇形也极漂亮。那双眼睛尤为出众,眼窝比常人略深一些,因此安安静静看人时,天然就带一股不好亲近的压迫感。再加上真传礼服一穿,肩宽腰窄,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柄裹着雪光的名剑,冷,贵,锋芒迫人。
难怪原著里哪怕林渊脾气差得人尽皆知,宗门里也总有人偷偷议论这位第七真传。
这张脸,确实很有嚣张的资本。
青绾替我整理好腰带,后退半步,小声道:“公子今日……很好看。”
她说完自己先红了脸,像是后知后觉意识到这话逾矩了,连忙垂下眼,不敢再看我。
我看着她,忽然问:“你以前也这么想?”
青绾一下愣住了,手指无意识地绞住袖口,脸颊红得更厉害:“公子自然一直都是……好看的。”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这副样子,倒比刚才更招人。
“放心。”我抬手扣上剑佩,淡声道,“今天不会拿你撒气。”
青绾闻言一怔,随即抬头看我。
那双软软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继而才慢慢浮出一点藏不住的松动,像把一直吊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一寸。她没敢多问,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这一声,比刚才轻得多。
也真心得多。
主峰大殿前,雪已经停了。
白玉长阶一路铺上云间,两侧插着青铜剑幡,风过时猎猎作响。殿前广场上,内门、真传、执事、各峰长老已坐了大半。今日宗门大典,七峰俱在,附庸世家也来了不少,远远看去,衣袍流光、法器生辉,确有仙门魁首的气象。
我一现身,原本还稍显嘈杂的人群立刻静了几分。
一道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明着的、暗着的、打量的、看戏的,全都有。
毕竟林渊在宗门里实在太有名了。
第七真传,林氏嫡脉,修为高,长相好,行事又张扬,从来都是走到哪里都惹眼的那一类人。喜欢他的,会觉得他天生贵重;讨厌他的,会觉得他目中无人。但不管喜欢还是讨厌,谁都得承认,这位林真传站在人群里时,确实最难叫人忽视。
可即便如此,当我的目光落到剑峰席前时,还是顿了顿。
顾绫雪就站在那里。
月白剑裙,银带束腰,腿长而直,肩背挺得像一线霜雪。她生得极白,皮肉像雪光浸过一样净,偏偏眉眼又冷,唇色极淡,于是那张脸便愈发显得清,显得远。乌发高高束起,露出一截修长白净的后颈,鬓边一缕银色流苏垂下来,被风轻轻一吹,映得整个人都像立在光里。
她的美不是浓艳逼人的那种。
更像一柄刚从冰泉中拔出的剑。
冷,净,锋利,偏偏又带一点未曾真正开刃的生涩。
越是这样的女人,越容易叫人惦记。
殿前不知有多少年轻弟子在偷偷看她,连外宗来的客人也都忍不住把视线往她身上落。可顾绫雪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目光,神色半点不动,只在我出现时,淡淡抬眼看了过来。
这一眼并不热。
甚至可以说很冷。
但她终究是看我了。
顾家一位长老已经起身,笑意不浓不淡:“林贤侄,既然来了,便入席吧。今日宗门大典,正好各家长辈都在,有些旧事,也该一并定下来。”
这话一出,殿前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谁都知道他说的“旧事”是什么。
也都知道顾家今天来,绝不是为了把婚事往前推一步。
原著里,林渊就是在这里炸掉的。
可我既然站在这里,就没打算按原著走。
我抬眸看向顾绫雪。
她静静站在那里,眼神疏冷,腰间那柄古剑压着她细而利落的腰线。这样的女人,若是一味去逼,只会把她越推越远。想让她真正低头,靠的从来不是婚约,而是让她亲眼看见,你配不配。
我慢慢取出婚书,却没有递出去。
“顾长老不必兜圈子。”我平静开口,“林某知道顾家的意思。”
顾长老神色微凝。
四周也安静下来。
我展开婚书,淡淡道:“这门婚约,今日不退。”
一片死寂。
顾长老愣住了。
连顾绫雪的目光也明显顿了一下。
我却继续说了下去。
“顾家若嫌我从前德行有亏,不配谈婚,那便先不谈婚。”
“婚书今日封存。”
“三年之后,我与顾绫雪上问剑台。”
“若我败,婚契自解,林渊此后再不纠缠顾家半分。”
“若我胜——”
我抬眼看向她,声音不高,却足够殿前所有人听得清楚。
“顾家与剑峰,便不得再以旧眼光看我。”
风吹过殿角,青铜剑铃轻轻一颤。
满殿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顾家的“压婚”,被我一句话改成了“剑约”。
不是退。
不是拖。
而是硬生生把别人加在我头上的羞辱,翻成了一场堂堂正正的三年之约。
四周弟子的神情一下全变了。
有人惊,有人疑,有人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顾长老脸色也不太好看,显然没想到我会来这一手。
唯独顾绫雪,一直在看我。
那双本来冷得极稳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很清楚的波动。不是羞恼,也不是欣喜,而是节奏被打乱之后,终于认真起来的停顿。
她大概本已准备好听我失态,准备好看我在所有人面前难堪。
可我偏偏没有。
“你是认真的?”她终于开口。
声音像冰泉敲玉,冷得很干净。
“自然。”我答得平静。
她沉默片刻,又问:“若三年后你败了呢?”
“那便是我自己不够资格。”
“既然不够资格,婚约解了,也没什么可怨的。”
我这话落下,顾绫雪看我的时间明显更久了些。
风从她身后吹来,扬起一点雪色裙摆。她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终于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她一直不怎么看得上的林渊,似乎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良久,她才缓缓点头。
“好。”
只有一个字。
却让整个殿前的气氛都跟着一松。
脑海里,系统的声音也在这一刻响起。
【支线“改婚为约”已完成。】
【评价:优于原定“压婚”节点。】
【奖励:夺运值+40】
【附加奖励:雅器胚胎·未定】
【额外效果:顾绫雪对宿主认知发生偏移】
我垂下眸,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不错。
比我预想的还赚。
大典并未因这一场插曲而停下,可后面的那些流程,我已经无心去听。顾家与剑峰都被我这一手打乱了节奏,顾绫雪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回到原位后,仍旧会不时抬眼看我。
她在重新判断我。
这就够了。
大典结束时,日头已偏过正午。
主峰上的雪被日光映得发亮,白得刺眼。我没有立刻回照影峰,而是站在白玉长阶旁,远远望向下方的试剑坪。
那里是外门弟子平日练剑的地方。
灰衣木剑,弟子成群,远看时像一片沉默翻动的铁色浪潮。
而在人群中央,有一道身影格外显眼。
一身最普通的外门灰衣,袖口甚至洗得发白,手里拿的也不过是一柄木剑。可那少年站得很直,肩背沉稳,出剑收剑都带着一种异常扎实的狠劲。哪怕还只是炼气九层,身上那股不肯低头的气,已经很像后来那个一路压得诸天骄抬不起头的主角。
叶承玄。
我看见他的同时,系统光幕也缓缓展开。
【检测到气运之子:叶承玄】
【当前修为:炼气九层】
【当前剑道:剑势雏形】
【近期崛起节点:今日申时,于试剑坪下得一缕“青霄剑意”】
【建议:截取】
我望着那道灰衣身影,忽然笑了。
很好。
婚约没断,顾绫雪还在。
青绾在,主角也在。
那接下来,才是真正该开始的时候。
——既然你以后要踩着我往上爬。
那从今天开始,你的机缘,你的高光,你的缘法,我就先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