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峰大典散后,山上的风更冷了些。
雪已经停了,檐角却还在滴水。白玉长阶被日光一照,像蒙了一层碎银。各峰弟子三三两两往外散去,脚步都不快,议论声压得很低,却还是顺着风一阵阵飘过来。
“林师兄今日竟真把婚约改成了剑约?”
“顾师姐也答应了……”
“我还以为他会当场发作,谁知道竟这样收了场。”
“顾家这一回,怕是也没料到会被他反压一头。”
“不过三年之后真上问剑台,顾师姐若已入通玄,林渊又拿什么去打?”
这些声音有远有近,断断续续,像雪后松枝上没抖干净的碎冰。
我没有理,只沿着山道往下走。
青绾抱着我方才落在殿侧的鹤氅,安安静静跟在我身侧。她脚步很轻,衣裙下摆偶尔蹭过雪面,几乎听不见声。一直走到主峰半腰,她才像是终于忍不住了,轻轻抬头看我一眼。
“公子。”
“嗯?”
“您今日……和平时很不一样。”
我侧过头看她。
少女被我这一眼看得有些紧张,抱着鹤氅的手都收紧了些,却还是硬着头皮把话接了下去。
“奴婢是说,您今日在主峰上,说那些话的时候……不像从前那样。”
“那像什么?”
青绾想了想,声音很轻。
“更像真的想赢。”
我望着她,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话她说得很好。
不是“公子今日厉害”,也不是“公子今日叫人刮目相看”,而是“更像真的想赢”。
因为原主从前做的很多事,表面上也像在争,像在赢,可其实都只是为了压人、为了出气、为了不肯输那一口气。那不是往前走,只是原地发疯。
今天不一样。
今天我是在把局面掰回正路。
“说得不错。”我淡淡道。
青绾明显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接她的话。她抿了抿唇,眼睛便微微亮了一点,像雪后被日光照了一下的水。
我看着她,忽然问:“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
“今日这场婚约。”我道,“你觉得我这样做,怎么样?”
青绾脚步慢了一拍。
她显然没有想到,我会认真问她这个。
毕竟在林氏、在照影峰、在过去的许多年里,她都只是个侍女。哪怕跟在林渊身边最久,哪怕最清楚他的脾气和习惯,她也很少有资格去评说这些真正的大事。
可她这次却没有立刻低头说“公子自然都是对的”。
她抱着鹤氅,认认真真想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
“奴婢觉得……这样很好。”
“为什么好?”
她看着我,眼神很软,也很认真。
“至少公子没有受委屈。”
我听完,一时没说话。
山道间的风卷着雪后冷意从我们身边掠过去,吹得她鬓边那几缕细发轻轻晃了晃。她今日穿的是照影峰侍女常穿的浅青衣裙,领口收得很整齐,腰束得细,抱着鹤氅站在雪里时,整个人看着很小,也很乖。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句话,叫我心里安静了片刻。
她不懂顾家的盘算,不懂婚约改成剑约意味着什么,也不懂这背后还有多少人情脸面、宗门势力、未来铺垫。她只知道,若今日我在主峰上落了难堪,心里一定不好受。
所以她说,好。
因为我没有受委屈。
这就够了。
我伸手把她怀里的鹤氅接过来,淡声道:“你说得对。”
青绾愣了一下。
“啊?”
“我今天确实没受委屈。”
她看着我,像是想笑,又不太敢,最后只抿着唇轻轻“嗯”了一声,眼角却明显弯了弯。
我把鹤氅披到肩上,顺手替她拢了一下被风吹歪的发丝。
“回去以后,替我取剑。”
“再煮一盏醒神茶。”
青绾忙点头:“是。”
“对了。”我顿了顿,看着她,“以后没人的时候,我叫你阿绾。”
她脚步一下停住了。
我看见她那双本就圆润温软的眼睛明显睁大了些,耳尖几乎是立刻便红了。
“公子怎么突然……”
“怎么,不喜欢?”
“没、没有。”
她抱着空下来的手,低头跟在我身侧,声音小得快要听不见。
“阿绾很好。”
我看着她那副明明欢喜,却又不敢太露出来的模样,心里忽然觉得,原主这些年真是白活了。
回照影峰的路不算近。
山道盘在松海之间,往下能看见半片云谷,往上则是主峰残雪未化的檐角。照影峰在七峰之中算不上最盛,却是最杂的一脉。
这一脉早年本就不只修剑。
前代峰主谢照玄,年轻时是北域出了名的怪人。明明以剑成名,却偏偏爱收古谱、爱藏残画、爱养灵墨,甚至还弄回来过一批古棋。照影峰如今静室里摆着的许多东西,都是他当年留下来的底子。
林渊会一点琴,会一点书,会认些古器,也都和这一脉的旧习脱不开关系。
只是原主没把这些本事真正练进去,反而沾上了个“附庸风雅”的名头。
我一路想着这些,脚步未停。
青绾则始终安安静静跟在身侧,偶尔踩到薄雪,才会发出一点极轻的碎响。
我忽然开口:“阿绾。”
她明显不太习惯这个称呼,反应慢了半拍才抬头。
“在。”
“你小时候,也是这样跟着我的?”
青绾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我会忽然问这个。可她很快便认真答了。
“差不多。”
“只是那时候公子还没这么高,奴婢也没这么高。”
她说完,像是自己先想到了什么,眼里不自觉浮出一点很浅的笑意。
“那时候公子练剑回来,总嫌衣服上有汗味,不让旁人靠近,偏偏又总把换下来的衣裳随手乱扔,最后还是奴婢跟在后面一件件捡回去。”
我偏头看她:“你记得倒清楚。”
“自然记得。”青绾小声道,“奴婢从七岁起,就在公子院里了。”
这句落下,我脑海里原主那些原本凌乱的记忆,也慢慢清晰起来。
青绾不是外头随便买进来的婢女。
她原本姓温,出身林氏外附的一支小修士家族。她父亲早年替林氏押送灵材和药货,后来死在北边商路的一次妖祸里;母亲没撑两年也病故了。温家那一支本就势弱,她灵根又浅,只是最普通的三灵根,哪怕送进林氏养着,也很难真正走上修行路。
于是后来,她便被拨进了内宅。
最初只是跟着年长侍女学规矩、学识字、学认药材和灵物,再大一点,才被送到林渊身边做贴身侍女。
算起来,她和林渊几乎是一起长大的。
怪不得她对原主那样上心。
也怪不得她什么都知道。
我看着她,声音放缓了些:“温家那边,现在还有人么?”
青绾愣了愣,似乎有些意外我会问这个。
“有是有。”她低下头,“只是早就不怎么来往了。父亲和母亲没了之后,奴婢便一直在林氏内宅长大,后来又来了照影峰。若不是公子今日问起,奴婢自己都很少想起这些了。”
我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她这身世其实并不算多惨,至少林氏这些年没真亏待她。可也正因为这样,她和外头的牵扯淡得很,几乎把所有依靠都系在了林渊身上。
所以原主若冷,她便只能受着。
原主若疯,她便也只能陪着。
想到这里,我心里那点原本只属于“这个侍女很顺眼”的感觉,也慢慢多了些别的东西。
不是怜惜。
更像一种很自然的占有和护持。
她既然从小跟着林渊,那以后便该继续好好跟着。
回到照影峰后,我先去了静室。
青绾很快把醒神茶送了进来,又替我取来照夜剑和常穿的峰中衣袍。我换下真传礼服,在蒲团上坐下,缓缓运转体内灵力。
昨夜强练《分光剑经》冲伤的经脉还在隐隐作痛。
白日主峰那一场婚约之争,耗的是心神;下午若再去试剑坪取青霄残意,耗的便是剑势和根骨。
林渊如今这具身体,底子确实很强。
气海厚,经脉宽,灵力运转也够纯。若不是原主心性太乱、修炼太急,照这个资质走下去,别说通玄,便是紫府也未必没有机会。
我闭目运转了两个周天,胸口那点滞涩便散了许多。
睁眼时,青绾正跪坐在案边替我拭剑。
她用的是一块极细的软布,动作很轻,指腹隔着布面一寸寸擦过剑身。照夜剑本就修长,她这样低头擦剑时,袖口微微滑下去些,露出一截细白的腕骨。烛火落在她侧脸上,把那点本就柔和的轮廓映得愈发温润。
我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阿绾。”
她应声抬头:“公子。”
“试剑坪,你跟我一起去。”
“好。”
她答得很快,像是根本没想过拒绝。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暖意和苦香一起从舌尖缓缓散开。与此同时,系统光幕也在眼前浮现。
【当前夺运值:40】
【当前命数:一百零九日】
【近期节点:试剑坪·青霄残意】
【建议:于申时前三刻,立于试剑坪东南第三石位】
【说明:雪后风脉最盛,最易引动地下剑石共鸣】
我放下茶盏,起身拿剑。
“走吧。”
青绾立刻把剑匣捧起来,跟着我一起出了门。
试剑坪在主峰西侧山腰。
那是外门弟子平日练剑和考核的地方。百丈见方的青石坪四周插着一圈残旧古剑,地下埋着碎裂剑石,雪后风清时最容易和剑意共鸣。
我到时,石坪上已经有不少外门弟子。
灰衣木剑,气息高低不一,多半停在炼气与开脉之间。偶有几个灵台境的,也只是站在人群更前些的位置,与真正的真传弟子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却极重的天堑。
当我带着青绾踏进试剑坪时,原本还算喧闹的石坪一下安静了几分。
“林师兄?”
“第七真传怎么会来外门试剑坪?”
“他不是刚从主峰下来么……”
“别说话,林师兄往这边看了。”
不少外门弟子都自觉让开了路。
这就是修为和身份带来的压迫。
林渊筑元后期,半步通玄,再加上一身真传气势,往这一群外门弟子里一站,本就像鹤立鸡群。何况他这张脸和这副身形又实在太惹眼,玄衣束腰,肩背挺拔,行走间自有一股逼人的锋芒。便是站着不动,也足够叫人心里发紧。
我没理会旁人的视线,只照着系统提示,径直走向东南第三石位。
那位置原本站着两个外门弟子,见我过去,连忙让开,低头行礼:“见过林师兄。”
我站定,抬眼望向石坪中央。
一道灰衣身影,正缓缓收剑。
叶承玄。
他穿着最普通的外门弟子服,衣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手里握着的也只是一柄木剑。可偏偏他站在人群里时,一眼便能让人看见。
不是因为多俊。
而是因为稳。
肩背稳,气息稳,握剑的手也稳。明明只是炼气九层,身上却已经有了后来那种压得人透不过气的底子。
他也看见了我。
隔着半个石坪,他目光沉沉落过来,没有急着上前,也没有退避,只安静地看着我。
脑海里,系统的提示也在此时亮起。
【检测到气运之子:叶承玄】
【当前修为:炼气九层】
【当前剑道:剑势雏形】
【提示:再过一炷香,青霄残意将于试剑坪地下浮动】
我没有再看他,只缓缓拔出照夜剑。
锵——
剑锋出鞘的一瞬,四周空气都像冷了一层。
离得近的几个外门弟子脸色微白,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筑元后期的剑压叠着大成剑势,对他们来说已不是“厉害”两个字能形容的。
“林师兄这是要做什么?”
“好重的剑势……”
“难道试剑坪下面,真有古剑残意?”
低低的惊声响起来,又很快被压了下去。
我持剑立在石位之上,任由体内灵力沿着足下石缝一点点渗下去。
风很快起了。
雪后山风从东南卷上来,穿过地下埋着的那些残碎剑石,先是极轻的一颤,继而越来越清晰。紧接着,试剑坪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一点点拨醒,一道极低、极清的剑鸣,自地下传了出来。
铮。
第一声剑鸣响起时,石坪上顿时静了。
叶承玄的目光猛地落在我脚下。
铮——
第二声剑鸣更高,也更冷。
四周那些埋着的剑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逐块拨动,细密低鸣连成一片,仿佛雪后长空里被硬生生扯开了一线青色。
“剑石共鸣!”
终于有人忍不住低呼出声。
“试剑坪竟真的藏着残意……”
我没有理会外界,只专注感受着脚下那一点点浮起来的“意”。
极细,极高,极冷。
像万里长空最远处的一线青。
这就是青霄残意。
系统光幕微微一闪。
【检测到“青霄残意”】【可截取】
【建议:以剑引之,化入宿主剑势】
我抬起剑,照夜剑身轻轻一震。
那缕刚刚浮出地面的青霄残意被我的剑势一引,顺着剑尖缓缓攀上剑身,最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化作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色流光,稳稳附在了照夜剑锋之上。
四周顿时哗然。
连远处几个闻声赶来的内门弟子都停住了脚步,神色尽是震动。
“青霄残意……”
“竟真被林师兄引出来了?”
“他的剑势,怕是离剑意只差半步了吧?”
我缓缓睁开眼。
体内那股停滞许久的剑势,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动。
剑势圆满。
半步剑意。
而石坪中央的叶承玄,正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脸上的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眼底明显更沉了一层。像是看着一道本该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门,被别人先推开了。
可他仍旧沉得住气。
只是握着木剑的手,更紧了一分。
脑海里,系统的结算声也在此时响起。
【节点“试剑坪·青霄残意”截取成功】
【夺运值+60】
【剩余存活时间:+22日】
【奖励:剑道感悟一次、玄品上阶剑穗“青霄缕”】
【附加效果:宿主剑势圆满,半步剑意】
我收剑归鞘。
试剑坪上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过了片刻,叶承玄才一步步朝我走来。
隔着三丈距离,他停下,目光落在我尚未散尽青意的剑锋上,声音平稳。
“林师兄今日这一剑,很厉害。”
我看着他,神色淡淡:“是么。”
“是。”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便走。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失态的话。
我望着他的背影,眼底终于浮起一点真正的兴趣。
这样才对。
若主角连这点挫折都受不住,那也未免太无趣了些。
“公子……”
青绾这时才小心翼翼靠近过来,眼睛里那点惊意和欢喜都还没来得及压下去,“我们该回峰了吗?”
我嗯了一声。
“回去。”
青绾抱着剑匣跟在我身侧,步子比来时还轻快了些。
她显然也看出来了。
这一趟,林渊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