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照影峰的雪终于化了大半。
院里那两株老梅被晨光一照,白的更白,红的更红。檐下积了一夜的水珠一颗颗往下坠,砸在青石上,声音清清脆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小玉。
我醒得不算早。
昨夜从主峰回来后,青绾硬是盯着我把那盏醒酒汤喝完,又不许我立刻翻谱,连《清商夜雪》的匣子都被她先收去了一边,只差没把“今晚不许再折腾”几个字写在脸上。
如今一睁眼,窗外已亮透,案上却整整齐齐摆好了洗漱热水、早茶和今晨要看的两卷旧册。
青绾正跪坐在不远处的小案边,低头翻账。
她今日没穿平时那种太细软的长裙,只换了身利落些的浅青窄袖襦裙,头发也束得更紧,像是打定主意今天有事要忙。只是那张脸仍旧生得温软,垂眸时睫毛压下来,怎么看都不像个很会管人的模样。
偏偏这两日,她是真有点管上我了。
“醒了?”她听见动静,抬头看我,眼神先落在我脸上,随后才慢慢放松些,“头还疼不疼?”
“昨晚那点酒,也值得你问一早上?”
“主峰的酒又不是照影峰的茶。”她合上账册,起身走过来,“谁知道他们往里兑了什么。”
我看着她把热水放到手边,又把醒神茶往近处推了推,忽然道:“阿绾。”
“嗯?”
“你现在越来越像照影峰的管家婆了。”
青绾耳尖微微一热,却没躲,只把帕子拧干了递给我。
“那也得有人肯让我管。”
我接过热帕,闻言不由抬眼看了她一下。
这话回得很顺,也很自然。
她自己像是都没意识到,最近和我说话时,已经很少再绕着“奴婢”两个字打转了。昨晚那句“我等你回来”,今天这句“让我管”,都像水到渠成一样,从她嘴里轻轻落出来。
这很好。
“行。”我擦了擦脸,慢悠悠道,“照影峰以后若真乱了,我就先找你。”
青绾抿着唇,眼里那点笑意没压住。
“那我得先把账都理明白。”她说着,把案边那两卷旧册搬了过来,“公子昨夜从主峰带回来的那条线,我顺着旧账又翻了翻。”
我眉梢微动。
“你翻出来了什么?”
“不是谱。”她把上面那本展开,指尖停在一页泛黄纸面上,“是人。”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那是一页旧年照影峰杂役录,字迹已经褪得厉害,只在角落处用极细的朱笔补了一行——
乙未年冬,谢峰主夜会外宗来客三次,值夜人:齐四。
齐四。
名字很不起眼。
可照影峰旧录里,越不起眼的名字,往往越有用。
我抬眸看她:“你怎么想到翻杂役录了?”
青绾脸微微热了一下,轻声道:“昨夜公子回来时,不是说后阙的线还在往前走么。我就想着,既然谢峰主当年和外宗来客论谱三夜,谱和画都能留下痕迹,那当时在边上伺候的人,说不定也能留下点什么。”
我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她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抿了抿唇。
“我是不是多想了?”
“没有。”我把旧册合上,轻轻敲了两下封皮,“你这回想得很对。”
青绾眼睛一下亮了,像是那点从昨晚压到现在的心终于被我这一句安稳托住了。
“那这个齐四……”
“得去找。”
她听见这句,几乎是立刻接道:“我陪你去。”
我看着她,慢悠悠喝了口茶。
“你知道人在哪儿?”
青绾一顿。
我看着她那副明明很想跟,却又被这一句堵住的样子,心里有点想笑,面上却还是淡淡的。
“照影峰杂役录最后一批外调名册,在外门杂役院那边。”我把旧册递还给她,“你去找周成,把后半本借出来。我去一趟山下。”
青绾立刻皱起眉。
“你一个人去?”
“怎么,我像会在杂役院里丢了的人?”
“不是。”她站在我面前,语气难得带了点不赞同,“只是公子现在走到哪里都有人盯着,一个人去,总让人不放心。”
这话比她以前敢说得多。
我看着她那点认真劲,心里反倒更顺了些。
“那你想怎么办?”
青绾想了想,忽然道:“我去借名册,借完就去外门口等你。”
“等我做什么?”
“若你出来得早,我便跟着你回峰;若你出来得晚……”她顿了顿,小声道,“我也能早点知道你是不是又带伤回来了。”
我听完,竟一时没接上话。
她这姑娘,平日里还是那副温温软软的样子,可有些念头一旦真想明白了,便会很自然地往前走一点。
“行。”我点了头,“你在外门口等。”
青绾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她转身去替我取外袍,走到门边时,忽又回过头来。
“公子。”
“嗯?”
“今天若又要跟人动手,回来之前先把袖口上的血擦一擦。”她很认真地看着我,“不然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看着她,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现在是真会管。”
她耳尖微热,却没退,只轻轻道:“那你记着。”
我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记着了。”
外门杂役院在主峰北侧山脚。
地方不算破,却很杂。沿路能看见挑水的、抬箱子的、晒药的、劈柴的,人人都忙,雪一化,泥地上到处都是脚印。这里和主峰、剑峰、照影峰都不一样,少了几分仙门气,多了几分真正活人的烟火。
我沿着石板路往里走,刚过杂役房,系统光幕便在眼前轻轻一闪。
【检测到同向目标】
【目标:叶承玄】
【当前位置:杂役院东侧旧库】
【当前目的:查找“齐四”】【建议:宿主可提前截取线索】
我眼底微微一动。
果然。
叶承玄不愧是叶承玄。
他昨夜翻出那行批注后,竟也这么快就顺着杂役录查到人头上来了。
这才像样。
真正的主角,不会一直被我牵着鼻子走。他会自己想,自己查,自己往前拽线。若不是我有系统,单凭林渊这具身体和原著那点模糊记忆,未必就能永远压他一头。
这很好。
越是这样,越有意思。
我没有急着去旧库,而是先拐进了杂役院最里头的一间小茶棚。
这种地方最不缺消息。
棚里坐着三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一边喝热茶一边记账,见我进来,先是一愣,随即连忙起身。
“见过林真传!”
“林师兄。”
我随手在桌边坐下,指节轻轻叩了下桌面。
“问个人。”
那三人神色一下都认真起来。
“真传请说。”
“齐四。”我淡淡道,“当年照影峰值夜的杂役,后来调去哪儿了?”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显然都在脑子里翻这个名字。过了几息,年纪最大的那个才小心翼翼开口:
“若是真传说的是那个齐四……他早些年腿伤了,后来便没再做杂役,被安排去守后山旧钟楼了。”
旧钟楼。
这位置偏得厉害,怪不得照影峰那边这许多年都没再把人想起来。
“还活着?”我问。
“应当还在。”那人忙道,“他这些年也不怎么下山,若无大事,一直都守在那边。”
我点了点头,起身便走。
系统光幕随即浮起新的字迹。
【线索确认】【:齐四,后山旧钟楼】
【目标叶承玄仍在东侧旧库】
【建议:宿主先至钟楼,可领先两刻】
很好。
这便是挂的爽处。
不是只给答案,而是让我总比别人快半步,且快得理所当然。
旧钟楼在外门再往后的半山腰。
地方荒,路也旧,一路往上几乎没什么人。钟楼原本是早年太虚剑宗报时用的地方,后来主峰换了大钟,这边便荒了,只剩一个守楼人偶尔扫扫灰,看看风雨有没有打坏木梁。
我到时,钟楼下正有个灰衣老者弯着腰在扫落叶。
头发已经白透了,身形也瘦,右腿果然有些跛,一走一挪都很慢。若非系统先给了准信,我绝不会把他和当年照影峰值夜的“齐四”联系在一块。
他听见脚步声,慢慢直起身来。
“谁啊?”
我停在钟楼前,淡淡开口:“照影峰的人。”
老者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看我,像是想看清楚一点。过了几息,他神色忽然有些变了。
“照影峰……你姓林?”
我眉梢微动。
“你认得我?”
“脸认不得。”老者咳了一声,笑得有些干,“可照影峰的人,站在这儿时总有那股味。何况你这张脸,一看就是林家的。”
我没有和他绕,直接问:“你当年替谢照玄值过夜。”
老者眼神顿时更深了些。
“你是为那三夜来的。”
不是疑问。
是肯定。
我心里一笑,面上却半点不显。
“是。”
“你想问什么?”
“当年和谢照玄论谱的人,是谁。”我看着他,“还想问,《清商夜雪》的后阙,是不是没留在照影峰。”
老者手里的扫帚轻轻一顿。
风从钟楼上穿下来,吹得旧木梁微微作响。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眼里那点浑浊慢慢褪下去一些,像是终于认真起来。
“你比你们峰主当年那些弟子都问得准。”他低低咳了一声,“可惜,来得还是晚了。”
我眸色微沉。
“什么意思?”
“意思是,已经有人比你先到一步。”
这句话刚落下,山道下方便传来一阵不算快却极稳的脚步声。
灰衣,木剑,肩背笔直。
叶承玄。
他顺着石阶一步步走上来,看见我和老者都在,眼神并没有太多意外,只是更沉了一分。
很好。
他果然也追到了这里。
我看着他,心里不由得真正起了一点兴趣。
这才是主角该有的样子。
我能靠系统先走一步,他却也能靠自己把线拽到这一步。这样的叶承玄,压起来才更爽。
叶承玄停在石阶尽头,先看了我一眼,随后才看向那名老者。
“前辈。”
老者笑了一下,咳了两声。
“你们两个小子倒是都聪明。”他拄着扫帚,慢慢道,“一个靠脸进来,一个靠命摸过来,倒把我这旧钟楼都衬得热闹了。”
我听着这话,没接。
叶承玄也没接。
钟楼前一时安静得只剩风声。
老者看看我,又看看叶承玄,忽然道:“既然都来了,那便不用问谁先谁后。你们想知道的那件事,我只能说一半。”
我眸光微动。
“哪一半?”
老者缓缓抬起头,看向钟楼上那口早已不用的大钟,声音也低了下来。
“当年和谢照玄论谱三夜的人,不止一个。”
“第一夜来的是音画宗的人。”
“第二夜来的,不是。”
我和叶承玄几乎同时抬眼。
老者咳了咳,像是也觉得这话说到这里正够吊人胃口,偏又不肯往下说太快。他慢慢走到钟楼门边,扶着旧门框喘了口气,才继续道:
“《清商夜雪》的前阙为什么留在照影峰,后阙为什么没留下,我不能告诉你们。可我能告诉你们一件别的——”
“第三夜论谱之后,谢照玄亲手封了一只旧匣,没放照影峰,也没交音画宗。”
“他把匣子留在了太虚剑宗自己的地界里。”
这句话落下时,叶承玄眼底的锋芒明显一凝。
我心里也跟着一动。
旧匣。
又是匣。
看来《清商夜雪》这条线,比我想的还要深。
系统光幕几乎在同一刻跳了出来。
【检测到新线索】【:旧匣】
【关联:谢照玄 / 第三夜论谱 / 宗门旧地】
【提示:该线索优先级高于当前后阙线索】
【建议:继续逼问地点】
很好。
挂果然不会让我失望。
我正要开口,叶承玄却先一步问了。
“匣子在哪儿?”
老者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这小子,问得倒比他更急。”
叶承玄神色不变。
“前辈既然肯说一半,自然也知道后半句迟早要有人来问。”
这话答得很稳。
我听着,倒真觉得有趣。
主角就是主角。哪怕我比他快半步,他也总能在最该开口的时候,把那句话抢到前面。
老者眯起眼看了他两息,终于点了点头。
“行。”
“地点我不告诉你们。”他说,“但我可以给你们一个字。”
“什么字?”
老者转过身,抬起那只因年老而微微发抖的手,指向钟楼北面更高处的那片山影。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