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峰夜宴设在云水台。
照影峰离主峰不算近,我出门时,天色才刚刚沉下来。山路两侧悬了灯,风一吹,灯火便在雪色里轻轻晃,远远看去像一串压在夜里的星。
青绾一路把我送到院门口。
她今日没再像从前那样低着头只说“公子慢走”,而是替我把外袍最后理平了,才抬眼看我。
“回来的时候,若主峰那边还给你灌酒,别真喝。”
我挑了挑眉。
“你现在连主峰的酒都开始管了?”
青绾抿着唇,耳尖微微有点热,却没躲,只小声道:“他们若真想灌你,多半不是为了喝酒。”
“那是为了什么?”
“套话。”她答得很认真,“尤其那个沈照微,看着就不像会白白请人喝酒的。”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阿绾。”
“嗯?”
“你最近是真长进了。”
她被我看得眼神轻轻一晃,随即才低下头,把原本想说的“奴婢”硬生生咽了回去,改成了一句更轻的:
“我等你回来。”
这句话出口时,她自己都像怔了一下。
大概连她也没想到,会这么自然地把“奴婢”换掉。
我看着她,什么都没点破,只淡淡应了一声。
“行。”
她这才像松了口气,站在门边看着我下了石阶。风从院外吹进来,把她鬓边那缕细发轻轻吹起,灯下那张小脸显得格外温软。一直等我走出一段,她还站在那里没动,像是今天这句话一出口,连她自己心里也有什么东西跟着往前挪了一步。
这很好。
有些称呼,不必专门去改。
等关系到了,它自己就会变。
云水台临着主峰东崖,外有长廊,内有暖阁。
太虚剑宗的宴向来不算奢靡,桌案、酒器、菜式都透着修士一贯的清简。可今天多了音画宗的人,格调便一下不同了。暖阁中央燃着银炉,墙边挂着几轴未展尽的旧画,案头摆着琴与香炉,连角落里盛雪的青瓷盆都像比平日更讲究些。
我进去时,里头的人已经坐了七八成。
沈照微在右侧近前的位置,见我进门,倒比白日里更客气,甚至还起身迎了半步。
“林真传,总算来了。”
“副堂主好兴致。”我扫了一眼满桌酒器,“白天谈谱,晚上摆宴,绮云堂一向都这么会做事?”
沈照微笑意不减。
“若不把林真传请来,今夜这席怕是要少三分意思。”
我没再和他绕,只顺着执事引导落座。
席位安排得很巧。
顾绫雪在我对面偏左,离得不远不近;沈照微则在我右前一席,既方便说话,也方便盯着我。至于其余几峰真传,多半都是来凑这个热闹的,真上心的人其实没几个。
夜宴开了没多久,酒还没过两轮,沈照微便先动了。
他抬手示意,旁边那名抱画匣的女弟子便走上前来,将一轴旧画轻轻展开,挂到厅中画架之上。
那画很旧。
纸色泛黄,边角有裂,画上只是一片雪夜山水。山影淡,雪色深,最下方一角有半座临水小楼,楼中一点灯火若隐若现。乍看平平无奇,可若细看,便会觉得那点灯火压得极妙,恰恰叫整幅画都活了。
席间不少人都看了过去。
“这是?”有真传先开口问了句。
沈照微笑道:“旧年一轴无名残画,今日带来,只为助兴。”
助兴?
我心里一笑。
这画一看就不是拿来助兴的。
系统光幕已先一步在眼前展开。
【检测到特殊旧画】
【名称:雪楼听商图(残)】
【关联:与《清商夜雪》前阙同源】
【提示:画中藏一行隐题】
【可触发场景:以画证谱】
原来如此。
白天他在谱上没占到便宜,晚上便换了条路,想拿画来压我。
若我看不出,今夜他便能借这幅画把场子重新拽回去;若我看出来,他反倒要再欠我一次。
这局,来得很好。
沈照微像是没看见我眼底那点兴味,只温温和和地问:“林真传,白天你说《清商夜雪》前阙已补出一部分。今夜正好有这幅雪夜旧画在,不如也说说看,若以画证谱,这画该落哪一句音上?”
厅里一下静了些。
其余人也都回过味来了。
这哪是什么助兴,分明是在借画试我。
顾绫雪坐在对面,指尖停在茶盏边,没有开口,只淡淡抬眼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很静,像是在说:看你装。
我端着酒盏,没立刻答。
先是看画,再看沈照微,最后才不紧不慢站起身,走到画前。
这幅《雪楼听商图》近看比远看更妙。
雪不是死雪,山也不是死山,尤其楼中那一点灯火,若不细看,几乎要被整片夜色吞掉。可一旦看见了,便会觉得整幅画都有了一口气。
我心里有数了。
“副堂主这幅画,拿得很巧。”我抬手,指向画中小楼,“若只看雪,它与寻常夜景无异。可你偏偏留了这点灯火下来。”
沈照微笑了笑:“灯火如何?”
“灯火不如何。”我也笑了,“只是刚好能替我省两句话。”
说完,我抬手轻轻拂过画角,看似只是替那卷边压平,指尖却恰到好处落在系统提示的那一处位置上。
淡金色的提示再次跳出。
【隐题位置确认】
【建议:以酒润纸】
行。
我转身从案上取过酒盏,沾了一点酒,顺手抹在画角那片最不起眼的旧墨上。
席间顿时有人皱眉。
“林渊,你别把画毁了。”一名真传下意识道。
我没理,只看着那一点酒痕慢慢晕开。过了片刻,那片原本像是旧污的地方,竟隐隐浮出一行极淡极细的小字。
——雪尽三更,商声未绝。
厅中一下静了。
沈照微眼底那点从容终于真真切切裂开了一道缝。
这幅画他带在身边,自然知道有旧意,也知道大概和《清商夜雪》有关。可他显然没想到,我竟能一眼点破,还顺手把隐题给逼了出来。
我收回手,把酒盏放到一旁,慢悠悠道:
“若以画证谱,那便不是哪一句音的问题。”
“而是这幅画本来就在替那卷谱作证。”
“画里这点灯火,对的不是雪,是《清商夜雪》里那一线没灭的活气。”
“若没有它,谱便只剩冷。”
这几句话落下,连原本只是看热闹的几位真传都不由得认真起来。
顾绫雪看着那幅画,眸光微微动了一下。
她不懂谱,可她看得懂“雪尽三更,商声未绝”这八个字,也看得懂我方才说的“那一线没灭的活气”。
那正是前几日她在我案边,看着那页曲纹时随口说出的意思。
雪不是死的。
它还在下。
很好。
这句话,今天正好能还回去。
沈照微沉默了好几息,才缓缓开口:“林真传,果然高明。”
“高明谈不上。”我回头看他,语气平平,“只是副堂主既然拿了证画来,便该知道拿到我面前,会是什么结果。”
这一句说得不重。
可场子已经彻底翻过来了。
系统光幕轻轻一闪。
【场面压制成功】
【雅道声望提升】
【附加奖励:鉴画感悟一次】
不错。
我现在越来越喜欢这种挂了。
不只是给东西,还给“恰到好处地装出来”的机会。
沈照微看着我,忽然也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比刚才薄了不少。
“看来白日那一场,还是我看轻林真传了。”
“现在看清了?”
“七成。”
“剩下三成呢?”
“等你把《清商夜雪》再补出两分,我大概就真看清了。”
这话一出口,席间不少人都暗暗吸了口气。
音画宗绮云堂副堂主,通玄中期的人物,当着这么多人面,说“还要再看清林渊三成”。这已不是普通客气,而是实打实地把我往更高处抬了一层。
我端起酒盏,遥遥朝他举了一下。
“那便慢慢看。”
沈照微也举杯回礼。
这一杯下去,今夜这场宴,便算我赢了大半。
而就在这时,我对面忽然传来一道极淡的声音。
“原来你那天说的‘雪没停’,是这个意思。”
我偏头看去。
顾绫雪正看着那幅画,神色仍旧是冷的,可眼底分明比刚才更多了些认真。她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清。
“顾姑娘现在才明白?”
“现在更明白一点。”
“那是不是该谢你自己一句?”
她抬眼看我。
“谢我什么。”
“若不是你那天提醒我,今天这幅画我未必看得这么顺。”
顾绫雪眸光微微一顿,随即便淡淡移开了。
“那是你自己的本事。”
“可我还是想算你一分。”
“随你。”
她答得很平静,可我分明看见她捏着茶盏的指尖停了一瞬。
我心里一笑,没再继续逗她。
顾绫雪这人,逼太紧了会冷,松半步反倒自己会往前看。
这样最好。
宴散时,夜已经深了。
主峰外的雪光映着山路,清得发亮。沈照微走得不算晚,却在门口又特意停了一下,叫住了我。
“林真传。”
“副堂主还有事?”
“有一件事,白日我没来得及说。”他看着我,声音压低了些,“《清商夜雪》的后阙,绮云堂手里未必有,可有个人……也许知道些线索。”
我眸光微微一动。
“谁?”
沈照微看了我两息,才缓缓道:“堂主。”
牧清音。
这三个字他没说出口,可我已经听明白了。
很好。
这一条线,终于真往前推了一步。
“只是堂主近来不在宗中。”沈照微继续道,“等她回山,这件事我可以替你问一句。但前提是——”
“我知道。”我打断他,“前提是我得把前阙补得更像样一点。”
沈照微笑了笑。
“和聪明人说话,确实省事。”
说完,他便真走了。
我站在主峰长阶边,看着他一行人的灯火慢慢没进夜色里,心里却越发定下来。
后阙的线索,终于不再只是我单方面试出来的一点影子了。
这很好。
回照影峰的路上,夜风有些冷。
可我心情不错,走得也不算快。刚进院门,便看见正屋那边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道细细的人影,正在来回走动。
青绾果然还没睡。
我推门进去时,她正抱着手炉站在案边,似乎一直在等。听见动静,她几乎是立刻转过身来,眼神先落到我脸上,随后才慢慢松了口气。
“回来了?”
这句出口时,她自己都顿了一下。
从前她总说“公子回来了”,如今却自然地省掉了那个称呼,像不知不觉间,距离已比从前更近了。
我看着她,没有点破,只把外袍随手搭到椅背上。
“嗯。”
青绾快步走过来,把手炉塞到我掌中,又低头去看我衣角和袖口,确认没有添新的伤,才终于真正放下心来。
“今晚赢了?”
我低头看她,故意拖了一句:“你猜。”
她抿着唇,眼睛亮亮的,像是早已猜到七八分,却还是认真看着我,等着我自己说。
我没再吊她,顺手捏了捏她的脸。
“赢了。”
青绾被我捏得一怔,随即耳尖一下热了,可这回她没躲,只仰着脸看我,眼里的欢喜压都压不住。
“我就知道。”
“你现在倒是比我还有信心。”
“那当然。”她说完,像是也被自己这句话吓了一跳,脸微微一红,却还是没退,“公子现在……本来就很厉害。”
这句不像从前那种被逗出来的慌乱夸赞,而更像她自己心里本就这么觉得,便很自然地说出来了。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觉得,照影峰这盏灯,是真一点点暖起来了。
而另一边,外门旧库。
叶承玄仍未走。
他借着一盏极暗的旧灯,把最后半卷照影峰旧录翻到了底。纸页翻得太久,手指边缘都沾了些灰,可他眼神却越来越沉,也越来越亮。
因为他终于在最后几页不起眼的旧记里,看见了一行很短的批注。
——谢照玄晚年曾与音画宗来客论谱三夜,留《雪夜》残卷一,未竟。
叶承玄指尖缓缓停在那行字上。
雪夜残卷。
音画宗。
原来如此。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才慢慢把旧册合上。
林渊最近碰上的东西,果然不是毫无根由。
可现在,他总算也摸到了一根线。
他站起身,拂去袖上的灰,眼底那点原本被连压数次之后沉下去的锋芒,终于又一点点浮了上来。
林渊在往前走。
那他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