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信息的程铭浑身一颤，猛地扫过整个车厢。
车厢里的人们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无人在意他。
盯着那两行字，不敢置信的回了一句：
“林晓？是你吗”
发送。
但紧接着之前的信息开始逐渐模糊，很快就消失了。
程铭握紧了手机，抬起头。
窗外街景还是老样子，但他总感觉那些店铺和绿化带像是画上去的，有种不真实感。
看久了，那些店铺的招牌边缘好像在变得模糊，像没渲染完的贴图。
眨了一下眼，又恢复了。
就在这时报站器响了。
“下一站，青石桥。”
自己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十八年，3路公交的路线他坐了整整三年，从头到尾，根本没有「青石桥」这一站。
这样想着，他慌忙打开手机导航，定位显示他确实在正确的路线上。
但窗外是他从未见过的街道，周围是他从没见过的老房，有些墙上已经爬满树藤，没有招牌也没有路灯。
公交车还在开着，窗外的东西继续往后退，却越来越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拽着这辆车。
程铭突然意识到，这时候的车厢里一片寂静。
前排那个刷手机的女生，屏幕早就黑了，她还盯着，大拇指在屏幕上不停滑动。斜对面那个睡着的男人，仔细看去，胸口根本没有起伏。之前吵嚷的几个学生不说话了，脑袋贴在一起，一动不动。
此时报站器又响了，像是坏掉的磁带，反复播放。
“下一站，下一站，下一站，下下下下下——”
程铭握紧手机，手心里全是汗。站起身就走到车门边，想要按铃下车。就在手将要按下红色按钮时，报站器的声音猛然停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声音，或者说是人类根本无法发出的声音。
“——下一站，终点站。”
程铭浑身僵住，视线望向窗外，路灯消失了，房子消失，甚至马路都消失了。能看到的，只有白雾，浓得发稠的白雾贴着车窗不停翻涌。
突然车窗上贴上了什么东西。灰白色的翅膀扑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贴近看去，是一只篮球大小的飞蛾。
翅膀上灰白交错的斑点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干枯的节肢扒在玻璃上，像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正隔着玻璃死死地盯着他。
飞蛾越来越多，一层一层贴在车窗上。光线被堵死了，车厢暗下来。翅膀扑打玻璃的声音越来越密。
“咚，咚，咚”
程铭往后退了一步。
他猛地回头——
车厢里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不对，那些人脸上什么都没有，像是被磨平了的石膏像。
本该是嘴巴的位置，似乎在动，说着不同的话。
此时司机的声音传来：
“前方到站，终点站”
程铭转头看向驾驶位，他快步过去，拍打了一下防护门。
“师傅！！”
但是司机没反应，像是焊死在驾驶位上一样。
这时候，报站器最后响了一声。
“终点站，到了。”
但是突然间，一道光影落下。
轰——！！！
车厢从中间炸开，铁皮卷曲着飞出去，周围的玻璃瞬间碎成粉末。
程铭被气浪卷了起来，整个人摔了出去，耳朵里全是嗡鸣。
他趴在碎石地上，抬气头望过去。
整辆公交车直接从中裂成两半。
不对，那不是公交车。
本该是公交车的地方，依然变成绿漆火车车厢和看不到头的铁轨。
此时火车车厢上站着一个人。
暗紫色的兜帽遮盖住了她半张脸，银色长发从帽檐处垂落下来。
红色蝴蝶结别着两颗金色铜铃，系在腰间红纹暗花的裙子上，数根红丝带从袖口，裙摆处延伸出来，在白雾中无风飘荡。
她手里握着一柄一人高的镰刀，银白的刀身上刻满细密的黑色文字。
那一抹赤红色的瞳孔，是这片白雾中唯一不褪色的东西。
她表情麻木，像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直到目光落在他身上，才顿了顿，表情有了一瞬的变化，却依旧平淡的自言自语的说道：
“嗯？这里还有活人？”
程铭趴在地上，撑起了胳膊，望向眼前的少女。
“……这里是哪？”他的声音沙哑的问道。
少女沉默了一瞬，望向远处翻涌的白雾，眼神里闪过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落寞，然后说道：
“被所有人彻底遗忘东西，都会被扔到这里来，我一般管这叫里世界。”
程铭愣住了。
被彻底遗忘...？
几个字使他联想起来了，那个被周围人彻底遗忘的，自己的好朋友。
这么说林晓就在这里。
他猛地爬起来，身上疼的让他倒抽一口气，但他顾不上，“那——”
话没说完。
那绿皮车厢残骸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从铁皮下挤出来的声音。
程铭随着声音转头，只见那里面正在往外冒东西。
灰白色，没有五官只有凹陷，像是没雕刻完的石雕像，一个接一个的被推了出来。
他们嘶吼着，发出听不懂的呢喃声，密密麻麻的朝这边扑来。
少女的瞳孔骤然收缩，刚才那一丝淡淡的情绪彻底消失，只剩下刺骨的杀意。
她猛地抬起镰刀，刀身的黑色纹路亮起微光，随后语气冷了几分的说道：
“还是让这些空壳爬出来了，你先退后，之后再说。”
但此时程铭盯着那些空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林晓也会变成这样吗？
不禁让他握紧了拳头。
少女已经冲了出去，镰刀划破白雾，最前排的几只空壳应声炸开。
但更多的空壳像是泉水一样涌出来，缠住了她的动作。
程铭突然注意到，有一只空壳绕开少女，扭动着灰白的身体，直奔自己而来。
程铭转身想跑，被脚下的碎石做局了，整个人失去平衡，撞在铁轨上。
退无可退。
空壳越来越近。
此时此刻，程铭的脑中却是有无数记忆涌了上来。
之前做公交车的触感，那梆硬的座位，以及车门闭合的声音在他脑中显现。
突然，他脚边出现了半块公交座椅以及车厢挡板的虚影。
凭空浮现又骤然破碎，但就是这么一瞬，那扑过来的空壳猛地撞在那半块虚影上，
动作硬生生被卡了一下，就是这么一瞬，一柄镰刀从侧面甩过来，一刀将空壳斩碎碎化为白雾。
她侧身落地，赤瞳扫了程铭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责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了口气。
“你刚才......”她顿了一下，“把你的记忆具现了。”
此时程铭脑袋突然像是被针扎一样，接着发现，一滴滴鼻血滴落下来。
他撑着铁轨站起来，擦了一把鼻血，抬头看向对方，才发现先前那么多的空壳，在短短片刻的功夫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少女收起镰刀，朝他看了一眼，目光停留在他鼻血上，随后只见对方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朝自己丢了过来。
程铭顺手接住，是一颗橘子味的硬糖。
“含着，能让你好受点。”
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让脑袋的刺痛缓解了一点。
随后抬头看着对方问出了心心念念的问题。
“你说这里是被遗忘的东西来的地方。”
“那一个人，一个被所有人忘了的人，也会在这里，对吗？”
少女没有回答，赤色瞳孔凝视着程铭。
“她叫林晓。”
“她.....消失了，所有人都不记得她，但我记得。那她是不是就在这里？”
此时对方才开口，语气比刚才软了半分，却依旧带着残忍的事实：
“……我没见过你说的那个人。”
“但如果她还没彻底变成空壳，那可能会在这个世界的深处。”
“这个世界深处？”
“对，里世界深处，被抹去之人的最后执念会聚集在那里。”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程铭脸上，表情里带着严肃，语气也沉了几分：
“还有.....刚才那不是错觉。”
“你把你的的记忆……具现了。那是你自己的能力，大概，你进到这里，也是因为这个。”
程铭想起刚刚突然出现的虚影，似懂非懂。
此时远处白雾里隐约闪烁起了一道微光，铁轨的尽头变成了一望无际的蓝天。
她扛起镰刀朝着程铭喊一声：
“好了，该走了，跟上。”
程铭立马站起身，跟在了她身后。
两人沿着铁轨往前走去，白雾在脚边翻涌，
越往那边走，白雾越来越淡，脚下的铁轨逐渐变回了柏油路。
少女停下脚步，侧身让开，赤瞳最后看了他一眼，随后语气冷冰冰的叮嘱道：
“到了，从这里就能出去，哦对，还有一件事。”
“想去这地方深处找人，你得先学会控制你的记忆。”
“否则，你会和那些东西一样，永远留在这里。”
程铭往前迈了几步，再回头时，背后只有空荡荡的街道。
没有白雾，没有铁轨，也没有那个银白长发的少女。
他低头看向掌心，糖纸还在。
夕阳即将褪去余晖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班级群通知：“各位同学，明天早读课，我们班将迎来一位新的借读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