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0年,哥伦比亚,黑钢国际巴伦总部基地)
厚重的合金防爆门在身后闭合,发出沉闷的“哐”声,隔绝了外面基地走廊的喧嚣。会客室不大,没有多余的装饰,墙壁是冷灰色的防弹复合板材,高处的通风口持续送出微凉的气流,循环系统永不停歇的低嗡填满整个空间。头顶只有一盏悬挂式工业吊灯,光线并不明亮,把室内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斜斜铺在深色的办公桌面上。
窗外是黑钢总部庞大的停机坪,数架武装运输机静静停靠,旋翼还残留着刚刚结束运转的余热。这里是黑钢国际真正的心脏,无数来自泰拉各地的委托、合同、杀戮任务,都从这一栋建筑之中流向大陆各个角落。在这里,桥夹·克里夫就是最高的掌权者,没有上司可以对他下达命令。
少女站在房间中央。
娜特德拉·凯撒,实岁十六岁。菲林特征的尖耳微微向后抿起,多重混血在她的容貌上留下复杂的痕迹,菲林的轮廓为主,混杂着萨科塔、萨卡兹、鲁珀的血脉特质,只是属于萨科塔的光环并没有浮现,仿佛沉睡在她的身体深处。一米六五出头的身形,还带着少年人尚未完全长开的单薄,身上一套临时配发的黑钢工装还没有完全合身,肩甲是简易的模块化构件,只是用束带捆牢在肩头,没有任何小队臂章,没有作战涂装。不久之前,她还挣扎着从叙拉古的血色清洗里逃出来,一路穿越城邦边境,辗转千里来到哥伦比亚。
她抬眼,看向沙发上坐着的老者。
“我应该管你叫爷爷,对吗?”
少女的声调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没有晚辈的恭顺,也没有歇斯底里的悲愤,只有一种历经浩劫之后,沉淀下来的疲惫与冷静。这一声爷爷,无关血缘,只是一份来自父辈战友情分的尊称。
沙发上的老人微微前倾身体。桥夹·克里夫,萨科塔,年岁已经年过九十。兜帽压得略低,几乎遮住大半张面孔,只有一双饱经战火的灰瞳露在阴影之中。头顶之上,一层极其微弱、近乎随时都会消散的光环若隐若现,那是长久远离拉特兰主机之后不断衰败的萨科塔的象征。他手掌摊开放在皮革扶手上,掌心里横着一道很深的旧疤,是早年铳焰灼烧留下的永恒印记。
“对。”克里夫的嗓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摩擦金属,“告诉我,孩子,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娜特德拉的脑海里再度撞回叙拉古的夜晚。燃烧的宅邸,破碎的窗棂,枪响混着族人的嘶吼,昔日亲近之人的背叛,私兵的铁靴踏过石板地面。那些画面反复碾过她的精神,菲林的耳尖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戴着手套的双手缓缓攥紧,指节在布料之下泛出青白。
嘴唇开合,吐出三个简短,却重若千钧的词语。
“背叛…屠杀…清理。”
空气瞬间凝固。
通风管道的嗡鸣被无限放大,窗外停机坪运输机的轰鸣隔着防弹玻璃模糊地传进来。克里夫沉默下来,灰眸之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亲历过拉特兰内部的萨科塔内乱,亲眼见过同族背弃信仰,举铳对准昔日同胞;他也淌过哥伦比亚独立战争的炼狱,见识过战俘营里面人性最丑陋的模样。他太清楚这套流程。
叙拉古十二家族的黑色游戏,本地人称之为“洗车”。内部盟友倒戈泄露情报,私兵突袭血洗家族主干,之后四处追杀漏网的幸存者,销毁一切证据,最后对外粉饰说辞,宣称覆灭的家族违背了西西里夫人定下的规矩,一切都是合乎秩序的惩戒。一套残酷的流程,被黑帮家族演练得无比熟练。
克里夫缓慢地摩挲掌心那道铳伤。萨科塔与生俱来的共感本能,隐隐捕捉到少女心底积压的滔天恨意与创伤,但是他主动切断了这份精神共鸣。作为黑钢的最高决策者,私人情感不能凌驾于组织之上。
“他活着?”老者依旧抱着一丝微弱的期盼问道。
娜特德拉缓缓摇头,琥珀色的眼底干涸,没有一滴眼泪。浩劫已经耗尽了她哭泣的力气。
“不,爷爷不在了。不然,我不会来找爷爷你的。”
她口中的爷爷,是那位在叙拉古覆灭的故人,是克里夫过命的老战友。泰拉大陆偌大,经历那场清洗之后,逃亡的少女可以投奔的,便只剩下眼前这位远在哥伦比亚的旧友。她赌的,仅仅是一份尘封多年的战友情谊。
“背叛,屠杀,清理。叙拉古的家族把戏。”克里夫低声重复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和我在拉特兰战场上所见的,没有本质区别。昔日并肩的人,转过身就可以扣下扳机。”
兜帽之下那缕稀薄的光环微微震颤。
“我清楚‘洗车’这套手段。就算我调动黑钢的作战力量杀入叙拉古为你的长辈复仇,结局只会是黑钢直接卷入十二家族无休止的缠斗。无数黑钢雇员会白白送命。这份代价,我不能为私人交情承担。”
他的话语很现实,没有虚伪的安慰。
“念在我和你长辈出生入死的情分,我可以给你庇护。给你黑钢正式雇员的身份,提供武器、装备、住处。黑钢的力量足以挡住叙拉古派过来追杀你的杀手,让你不会悄无声息死在小巷里。”
话锋一转,现实的重量压向面前十六岁的少女。
“但是这里没有温室。”
会客室厚重的合金门外,传来一阵清晰的金属碰撞声响。弹匣装填、爆破装置构件磕碰,粗犷的交谈声断断续续渗透进来。那是一支黑钢的攻坚突击小队正在待命。这支队伍的构成十分特殊,绝大多数队员定位都是突破手与爆破手,专门承接高危委托:据点强袭、武装清剿、设施爆破,是黑钢外勤编制之中伤亡率名列前茅的队伍。现在,他们正在等待新的成员入队。
“门外那支小队,你即将加入的队伍。”克里夫抬眼看向娜特德拉,“队员大多擅长爆破与正面突破,冲在每一场战斗的最前线。你的体能与战术测评报告我看过,物理强度优良,战场机动优良,生理耐受卓越,最难得的是——战术规划、战斗技巧两项全部评定为卓越。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拥有这样的天赋,实属罕见。”
“我不会替你复仇。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老者的声音平静而冷酷,“如果你想要向那些制造惨剧的人讨回公道,那就拿起武器,在战场上磨砺自己。力量,只能靠你自己挣来。”
娜特德拉站在原地,短暂地沉默。
逃亡路上无数个日夜,她设想过无数种结果。她预想过对方会念及旧情,直接出动武力替故人报仇;也预想过自己会被直接拒之门外,重新流落到泰拉的荒野之中。眼前这个答案,介于两者之间。没有施舍的复仇,但也没有把她推向绝境。
叙拉古的血色夜晚历历在目,那些背叛者的面孔刻印在脑海。她明白,寄希望于别人的援手,本身就是一种奢望。
菲林的尖耳不再颤抖,紧绷成一道笔直的弧线。少女抬起头,目光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我明白。”
克里夫微微颔首,伸手将一份黑色封皮的雇佣合约,连同一支金属签字笔,推过光滑的桌面,送到少女面前。纸张印刷密密麻麻的条款,写满黑钢国际雇员的义务、薪酬、任务纪律、伤亡责任。
“签字。签下名字,从这一刻开始,你就是黑钢国际的人。你的仇恨,你的性命,往后全部由你自己负责。基地会安排基础适配你的作战装备,门外的小队,会带你熟悉任务。”
娜特德拉走到桌前,戴好手套的手指握住那支笔。笔尖落在纸面,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全名——娜特德拉·凯撒。墨水在纸张上留下清晰的字迹。此刻,还没有“疯猫”这个代号,档案之上,一切能力评价都清清楚楚,没有一块涂黑的无法评估。十六岁的她,还没有经历那一场几乎摧毁她的重伤,还没有未来莱茵生命的治疗记录。
签完名字,她把笔轻轻放回桌面。
克里夫拿起合约,快速浏览确认签名,将文件收好。
“合约生效。”
会客室的合金防爆门收到信号,向两侧缓缓滑开。门外的喧嚣瞬间涌了进来,火药、润滑油、冷却剂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门外站着七八名黑钢外勤干员。身上满是实战留下的磨损痕迹,防弹衣外挂着爆破炸药包、霰弹枪、榴弹发射器,不少人的护甲上面还残留着旧战斗的划痕。这就是那支以突破、爆破为核心的攻坚小队。队员们的身形大多魁梧,浑身都是硝烟气息,他们的视线齐刷刷落在门口这个身形单薄,年仅十六岁的菲林少女身上,眼神混杂着好奇、审视,还有一丝外勤老兵固有的漠然。
没有人知道她从叙拉古而来,没有人知道她背负着一场家族覆灭的血仇。他们只接到通知:今天会来一名新队员,作为小队的战术负责人。
一个爆破突破为主的小队,来了一个年纪小小的战术大脑。
娜特德拉抬步,跨过会客室的门槛,踏入走廊的灯光之下。
身后,会客室里,桥夹·克里夫坐在原处,兜帽下微弱的光环明灭不定。他看着少女离去的背影,灰眸之中情绪难辨。他兑现了对老战友的承诺,给了遗孤一条生路,但前路是刀山火海。
他见过太多天赋出众的年轻人湮灭在泰拉的战火之中。这份卓越的天赋,究竟会让少女活下去,还是会更早将她拖进坟墓,无人知晓。
停机坪上,运输机的旋翼开始缓缓转动,低沉的轰鸣逐渐拔高。属于娜特德拉·凯撒在黑钢的故事,就此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