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1年,秋。
废弃工业区的硝烟还没有完全散尽,铁锈与爆炸过后的火药味混杂着雨水的潮气,沉沉地压在残破的厂房上空。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垂落,细碎冷雨斜斜抽打在倾颓的钢架、翻倒的集装箱与满地扭曲金属碎片之上。黑钢国际的战术直升机旋翼轰鸣,巨大气流卷动地上积水,溅起大片浑浊水花,起落架重重落在清理出来的一小块空地上。
机舱的灯光冷白,急救担架被几名医护人员小心翼翼抬入舱内。担架上躺着的正是娜特德拉·凯撒。
几个小时之前,这场清缴叙拉古流亡武装残余分子的任务推进到尾声。敌方残存的士兵躲在断裂墙体后方,猛然投掷出一枚破片手雷。手雷划过一道短促弧线落在小队脚下。作为队内专职爆破手兼突击手,娜特德拉几乎是本能跨步上前,伸手想要抓住滚烫的手雷外壳,把它反掷回敌人藏身的断墙之后。
生死之间的零点几秒,高压环境下手部动作出现一丝偏差。手指没能牢牢扣住手雷防滑纹路,仅仅只是蹭到外壳。手雷没有被扔出去,反而顺着地面向着她脚下滚了半米,保险插销被彻底扯落。
火光骤然炸开。
震耳欲聋的爆炸冲击波瞬间横扫周遭。身上穿戴的黑钢重型攻坚护甲发挥出至关重要的作用,厚重合金夹层吸收掉绝大部分高速破片与冲击动能。飞溅金属碎片击穿护甲薄弱缝隙,在躯体撕开数道深浅不一的贯穿伤口。狂暴冲击波狠狠撞击胸腔,肋骨数根断裂,内脏受到剧烈震荡。滚烫热浪席卷全身,剧痛如同潮水一样淹没意识。
爆炸就在距离她躯体不足两米位置轰然爆发。
周遭黑钢小队队员被冲击波气浪掀得踉跄后退,但是没有任何人遭到致命重创。所有的杀伤威力绝大多数集中倾泻在娜特德拉一人身上。浓重血雾混着冰冷雨水四散飘洒,她直接失去意识,重重摔倒在满地积水之中。
“伤员生命体征急速下降!准备急救!”
随行战地医疗官高声嘶吼,手上动作丝毫不敢停顿。止血绷带、应急镇静药剂、胸腔减压处置接连开展。暗红色血液顺着担架边缘不断滴落,在机舱地板积成小小的水洼。她呼吸微弱而浅促,面色惨白如纸,意识沉沉坠入黑暗。那道属于她的光环,此刻只余下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红光晕在额头上方若隐若现,如同风中随时会熄灭的烛火。光环本是精神与源石耦合形成的能量显现,不存在实体,爆炸没有毁坏它,只是神经系统遭受重创,能量输出被强行压制。唯有在扣动扳机开火的时刻,这道光环才会舒展展开,化作血红色光翼,枪声停歇之后,光翼与光环便会一点点黯淡,缓缓消散于空气之中。
直升机冲破厚重雨云,向着黑钢国际位于哥伦比亚的大型治疗中心疾驰而去。
漫长的抢救持续整整三天三夜。
当娜特德拉终于勉强从昏迷当中苏醒过来的时候,视线一片模糊,浑身每一寸骨骼肌肉都在传递撕裂般疼痛。重症监护室灯光柔和,仪器滴滴答答持续鸣响,各种管路连接在她身体各处。干祖父克里夫就坐在病床边椅子上,眼底布满浓重血丝,神情沉重。
黑钢治疗中心的顶尖医师团队给出最终评估报告。外伤可以依靠外科手术逐步愈合缝合,但是内脏遭受的震荡损伤已经造成不可逆的创伤。就算顺利熬过这一轮抢救,她原生肉体的机能也会持续缓慢衰败。没有人能够给出确切答案,保守预估剩余寿命,最短两年,最长不会超过五年。继续从事爆破突击这种高危一线作战工作已经完全不现实。
“还有一条路。”克里夫坐在病床旁,语气平静,却字字沉重,“莱茵生命承接军方项目,代号辉刃计划,内部密称孤星。一支生物强化药剂。动物阶段全部实验体全数死亡,从来没有通过动物测试。注射之后,结局只有两个,死亡,或者成为世间仅此一例的特异个体。”
娜特德拉躺在病床上,目光望向天花板,沉默许久。身上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脑海当中浮现出那些还没有了结的旧事,那些必须要去完成的事。复仇仅仅只是一部分,除此之外,还有更多她放不下的东西。
“我要去。”她声音沙哑。
克里夫没有劝阻,只是把全部原始实验档案、风险记录、预估后果全部摊开摆在她面前,确保她知晓每一分残酷真相。
数天之后,经过长途转运,娜特德拉·凯撒抵达莱茵生命总部实验大楼。
洁白冰冷的长廊,密闭隔离实验室,玻璃观察墙之后各式精密仪器有序运转。赛雷娅·莱茵作为辉刃计划也就是孤星项目的总负责人,站在办公桌前。她身形挺拔,一身研究制服,神情冷硬,眉宇之间挥之不去压抑的抵触。
这个项目本就并非她本心所愿。军方自上而下施加巨大压力,强行指定由她主持开发军用人体强化药剂。她多次递交反对报告,明确指出药剂动物实验全部失败,完全不具备人体试验的条件。可拒绝只会让项目移交到毫无伦理底线的其他研究员手中,到时候将会出现更多不知情被迫受试的牺牲品。万般无奈之下,赛雷娅只能接下这份职责。但是她立下一条铁则,绝不抓捕或者哄骗受试者,只有濒死、常规医学已经回天乏术,本人以及委托方完全知晓全部风险,自愿签署免责文件的个体,才能够获得注射资格。
厚厚的一叠实验报告推到娜特德拉面前,纸页之上满满记录着动物实验体衰竭死亡的各项原始数据。
赛雷娅目光直视眼前的混血少女,语气没有丝毫委婉,直截了当地开口。
“这位小姐。你是不是连这药剂连动物测试都没过去,都不知道?”
娜特德拉垂眸扫过报告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抬眼,神色平静,不见慌乱恐惧。
“不,我知道。”
“那你还来。”
“因为还有些事没做,这是我唯一能活下去的机会。”
赛雷娅指尖轻轻叩击桌面,发出清脆哒哒声响。
“你还能活多久?”
“两年或者五年,我的主治医生没给我一个准确的数字,但是情况肯定很不乐观。”
“你真的需要它?”
“对。”
赛雷娅视线牢牢锁住她,不肯放过一丝一毫情绪动摇。
“那如果成功之后,你会拿它来做什么?”
“复仇,但是不只有复仇。”
“你保证?”
“我敢保证。”
赛雷娅伸手,将一份厚厚的免责同意书推到桌子正中央。钢笔顺着光滑桌面滑到娜特德拉手边。
“签了它,出事之后,我们概不负责。”
笔尖落在纸张之上,娜特德拉·凯撒签下自己完整姓名。字迹落笔沉稳,没有半分颤抖。
静脉输注准备工作很快完成。密闭实验舱内,各色监测线路连接到躯体各处。深度基因测序设备已经捕捉到她体内复杂的多重混血血脉。血脉底层源头为鲁珀,之后混入萨卡兹血统,再叠加萨科塔,最终菲林血统占据最大显性占比。萨卡兹与鲁珀的特征属于隐性,平时不会显露,只有机体到达极限过载状态的时候,才会在生理监测读数之上浮现痕迹。辉刃‑孤星药剂将会改写全身每一处体细胞、神经突触与源石传导回路,释放潜藏在多重血脉当中沉睡的潜能。药剂不会对光环本身做出任何修改,光环依旧是属于她的那团精神‑源石能量显现,只是经过改造之后的肉身底座,会把光环能量输出上限抬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层级。
针管刺入血管,琥珀色半透明药剂顺着管路缓缓流入血液。
一瞬间,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剧痛席卷全身。
仿佛亿万根烧红细针同时在身体内部穿刺灼烧,每一颗细胞都在经历撕裂与重构。监测屏幕之上各项生理曲线疯狂剧烈震荡,不停冲破仪器预设报警阈值。隔离玻璃外面,赛雷娅双臂抱胸,沉默注视舱内。她见过太多实验体在这一步走向衰竭死亡,心底已经做好眼前这个人会就此逝去的心理准备。
时间一分一秒艰难流逝。
剧烈痛苦一波接着一波冲刷意识,娜特德拉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惨叫。意识数次游走在消亡边缘,又顽强地挣扎着拉回现实。她体内四层异种混血的血脉相互交织,在药剂催化之下发生奇妙共振。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疯狂跳动的各项生理曲线,慢慢重新归于一个极高但是稳定的区间。
她活下来了。
成为辉刃计划‑孤星项目,第一位,也是当时唯一的人体幸存者。
莱茵生命内部的专业实验仪器可以承受超高量程,完整读出她暴涨之后的全部生理数据,不会出现乱码。额头上方那道血红色光环安静蛰伏,没有枪械开火的刺激,血色光翼不会舒展显现。
接下来的接近两年时间,便是漫长留院观察与机体适应阶段。
药剂改造不是结束,仅仅只是开始。身体每一天都在发生细微变化,神经系统、肌肉纤维、源石传导网络持续完成磨合调试。大量的体能测试、对抗演练、生理采样不间断开展。她需要一点点熟悉这副获得巨大力量的躯体,学习控制这一份汹涌磅礴的力量,避免力量失控反噬自身。这一段住院观测适应的时光,不计入实战战斗经验。
1093年,娜特德拉·凯撒正式办理出院手续。
她没有直接回归黑钢国际一线作战小队。按照黑钢国际与军方协商之后做出的安排,她前往哥伦比亚陆军军事学院,开展系统的指挥课程进修。
在此之前,她所有战术认知全部来自叙拉古黑帮的生存厮杀,以及黑钢国际短期佣兵训练,拥有大量实战直觉,但是缺少体系化理论支撑。军校课堂之上,战役推演、兵力部署、情报分析、小队指挥、多兵种协同,一套套完整理论知识被填充进入脑海。过往腥风血雨之中积累下来的野性实战经验,与规范化指挥理论互相融合,淬炼出独属于她的强悍战术素养。这便是日后罗德岛PRTS系统当中,战术规划一栏直接溢出量程标记为无法评估的根源所在。
军校进修属于理论特训,同样不计入实战战斗经验。
也是在军校进修的这段岁月,二十岁的年纪,她慢慢染上数样属于自己的小习惯。
本就从小便有饮酒的习惯,来到哥伦比亚之后,空闲夜晚会独自找一处安静角落,倒上烈酒小口慢饮。菲林血脉天生对于猫薄荷有着难以抗拒的趋向,闲暇时分偶尔会接触猫薄荷,获得片刻松弛。也是这一时期,学会抽烟。多数时候只是在任务间隙、推演结束身心疲惫的时候点燃一支香烟,烟雾缓缓吐向夜空,用来舒缓紧绷神经。这些习惯只属于私下独处或者战友之间放松时刻,不会出现在正式作战行动当中。
岁月匆匆流转,转眼来到1094年。
哥伦比亚陆军军事学院全部进修课程结束,娜特德拉顺利结业离校。时隔数年,重新回到黑钢国际。
归来之后,她没有被打散分配到陌生队伍,而是直接编入雷蛇小队。在雷蛇小队内部,她本职岗位依旧是爆破手兼突击手,熟练操作爆炸物,突进撕裂敌方防线。赛雷娅在她离开莱茵生命之时,赠予一面重型防御盾牌,盾牌制造规格与赛雷娅本人使用的制式盾牌属于同源。这面盾牌被她收纳,作为备选装备。需要承担防御掩护任务的时候便取出盾牌作战。
她的光环依旧是那抹猩红。
一旦扣动扳机,枪声响起,血红色光环骤然升腾舒展,舒展成 pairs 磅礴血红色光翼悬浮在躯体上方,妖异而凌厉。子弹停止射出,枪声归于沉寂,血色光翼便会一点点淡化收缩,光环光芒缓缓敛去,最后完全消散于空气之中。
从踏上战场开始算起,剔除掉重伤抢救、莱茵生命药剂观测、军校进修的全部时间,她实打实的实战战斗经验,仅仅只有一年六个月。
力量已经到手,知识已经储备完毕,属于娜特德拉的战斗篇章,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