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拉历1094年末，哥伦比亚北部的城市刚落过一场薄雪。黑钢国际B.P.R.S的外勤基地里，消毒水与武器润滑油的气味混杂在一起，走廊上不时走过全副武装的干员。娜特德拉结束军校进修回到小队已经两周。
重新归队的新鲜感很快褪去，接踵而至的是无休止的磨合训练。黑钢不会因为某位干员有进修履历就放宽标准，尤其是作战小队，配合上一丝一毫的偏差，放到真实任务里就是致命的代价。
训练靶场设在基地地下，厚重的混凝土隔绝外界的喧嚣。雷蛇作为队长，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滚动着刚刚一轮对抗训练的数据记录。
“爆破起爆时机依旧存在问题。”雷蛇的声音平稳，不带多余情绪，“娜特德拉，你的爆破输出威力足够，但你习惯按照自己的判断提前引爆炸药。在协同作战里，你的节奏不能凌驾于小队整体节奏之上。”
娜特德拉站在靶场的弹壳之间，作战服上沾了些许尘土。她刚刚完成一轮模拟攻坚，手上还握着改装过的爆破装置。她的战术规划能力纸面数值很高，可那大多来自军校课堂与书本，真正和小队协同的经验依旧匮乏。
这一刻，她性格里埋藏的那一份傲慢便悄悄冒出头。在她自己的推演之中，提前起爆能够最快瓦解模拟敌方阵地，伤亡概率在她的计算里压到最低。她相信自己的判断优于模板化的小队战术，心底隐隐觉得，既定流程有些保守拖沓。
“按照我的起爆时机，阵地的防御工事会直接瓦解，队友不会暴露在火力下。”娜特德拉开口，语气算不上顶撞，却带着一份笃定，“模板战术牺牲推进效率，来换取容错。但风险在可控区间。”
“可控，是你的判断。”雷蛇抬眼看向她，“战场不会完全依照你的推演运行。一旦出现意料之外的变数，提前爆炸就会把芙兰卡或者杰西卡直接笼罩在冲击波范围。小队的战术，优先保证所有人的安全，而不是追求你眼中最优的战果。”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压下了娜特德拉心底那股冒出来的自负。她沉默几秒，指尖摩挲着爆破装置外壳。只要危险的抉择有可能波及自己在意的人，那一份驱动她铤而走险的傲慢就会主动收敛。她可以拿自己的性命去赌最危险的方案，却不能把杰西卡，把身边队友置于赌局之中。
“我明白了。下次训练，严格对齐小队时序。”娜特德拉颔首，收起了自己的坚持。
一旁的芙兰卡靠在训练场的护栏上，把玩着铝热剑的剑柄，饶有兴致看完了这场对话。等雷蛇转身去核对其他训练记录，芙兰卡便凑了过来。
“哟，这位军校进修回来的演算大师，刚才差点跟队长硬刚上了。纸上算得天花乱坠，可战场不会照着你的演算表走。别总笃定自己的判断就一定最优。”芙兰卡嘴角挂着戏谑的笑，“你的那套计算在纸上很漂亮，但现实可不会乖乖套进你的公式里。别总觉得自己的想法就是唯一正确的。”
娜特德拉斜了她一眼，没有过多争辩。芙兰卡的实战阅历远比她丰富，很多道理不需要反复辩驳。
不远处，杰西卡正站在观测台，整理刚刚一轮训练的全部数据报表。她是小队的副手，需要记录每一名队员的作战表现，汇总之后交给雷蛇。笔尖在平板屏幕上滑动，她把娜特德拉爆破模块的起爆偏差点一一标记出来。
训练结束解散之后，其他人陆续离开靶场。杰西卡还留在原地核对数据，眉头微微蹙起，似乎被几组异常参数困住。
娜特德拉看到，便缓步走过去。
“遇到麻烦了？”她站到杰西卡身侧，放轻了声音，没有芙兰卡那样的调侃，是很平实的关心。
杰西卡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肩膀微微一抖，随即放松下来，把平板往她的方向倾斜了一点。
“是你光环爆发状态下的各项动态参数。”杰西卡指着屏幕上跳动的曲线，“每次血色光翼展开之后，你的各项身体指标都会出现短时抬升，波动幅度很大。我找不到可以参照的样本，很难评估长期作战带来的身体负担。”
这是连军校的档案都没有完全记录完整的东西。娜特德拉自己也说不清光环力量的全部代价，她只知道，那股磅礴的力量是一柄双刃剑。
“不用过度担心我。”娜特德拉淡淡说道，“我自己心里有数。”
“可是任务之中，如果突然出现指标失控……”杰西卡还是放不下，眼底带着忧虑。
娜特德拉看着她焦虑的模样，心底那点因训练而生出的棱角彻底消融。对旁人，她可以冷静甚至强硬，唯独面对杰西卡，本能地带上一份纵容。
“我答应你。如果身体出现异常，我会第一时间通报小队频道，不会硬撑。”娜特德拉放缓语调，做出承诺，“比起追求战果，我不会拿自己的安全，更不会拿你们的安危冒险。”
杰西卡听到这个答复，紧绷的神色舒展少许，轻轻点了点头。
日子就这样一日一日流转过去。并非每一天都会遇到激烈的对抗训练，更多时候是枯燥乏味的日常。装备检修，战术简报学习，应急流程复盘，等待派遣指令。黑钢的外勤干员大部分时间都在待命，真正的高危任务并不会接踵而至。
有时候午休，基地的休息大厅里，几个人会短暂地放松下来。芙兰卡多半在摆弄自己的武器，时不时讲些在外执行任务遇到的趣闻轶事，一半是真实经历，一半掺杂夸张的演绎。雷蛇多数时间都在处理报表、对接上层的通知，难得闲下来，也只是安静坐在一旁翻阅战术卷宗。
杰西卡常常会被债务相关的消息打扰。私人通讯弹出，屏幕那头传来家族那边的催促，每一次都让她的情绪低沉几分。她不会主动向小队里其他人倾诉这些私人困境，习惯了把压力全部压在自己心里。
旁人大多只能看见她工作时认真负责的一面，很难察觉到这份藏在心底的煎熬。娜特德拉却总能捕捉到这些细微的变化。有时候杰西卡挂断通讯之后，会失神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衣角。
一次午休，大厅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芙兰卡出去采购物资，雷蛇被临时叫去参加部门会议。落地玻璃窗外面，城市的积雪还没有消融，灰蒙蒙的天光洒进屋内。
杰西卡刚结束一通私人通讯，脸上的笑意淡下去，神色郁郁，坐在沙发上发呆。
娜特德拉端过来两杯热饮，把其中一杯放到杰西卡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她旁边坐下。
“又是家里的消息？”娜特德拉轻声问道。
杰西卡愣了一下，没有否认，轻轻叹了一口气：“嗯，还是那些旧问题。我只能尽量想办法偿还，没有别的选择。”
债务如同枷锁牢牢套在她身上，很多事情，她身不由己。
娜特德拉安静听着，没有讲空洞的安慰话语。她清楚，自己现在没有能力替杰西卡了结沉重的家族债务。可如果未来有一天，公司的命令、家族的逼迫，要把杰西卡推向极其凶险的绝境，只要她还留在黑钢，她绝不会冷眼旁观。这个念头，悄悄扎根在她心底。
“如果实在撑不住，不要一个人硬扛。小队这边，你可以信任我。”娜特德拉说道，“就算很多事我无法帮你直接解决，但至少，你不用独自承受全部压力。”
杰西卡抬起头看向她，心底涌上一阵暖意。在这支小队里，雷蛇是值得信赖的队长，芙兰卡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但是娜特德拉给予她的，是一份不一样的庇护。
简单的休憩时光很快结束，基地内部的广播响起，通讯终端同时弹出派遣通知。邻近城区的商业银行发生突发事件，合作安保单位处置失误，武装劫匪闯入建筑内部，挟持人质占据楼层。当地警力部署暂时不足，向就近的黑钢B.P.R.S小队请求应急支援。
命令直接下发到雷蛇小队。
训练、待命的日常到此告一段落，属于外勤的时刻来临。
众人迅速集结，领取全套作战装备，登上外勤车辆，向着事发的城区疾驰而去。车厢之内气氛肃穆，没有人闲聊说笑。娜特德拉靠在车厢壁，闭着眼在脑海之中推演多种突入方案。
无数套预案在她脑海中过一遍，其中有几套极其激进、风险极高，一旦成功可以迅速结束战斗，但是失败的代价同样惨重。心底那份傲慢又隐隐开始怂恿她优先选择最锋利危险的那条路径。
她下意识侧过头，瞥到身旁坐着的杰西卡。少女正在检查狙击武器，神情专注，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那一瞬间，心底的冲动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最危险的方案，若是会将在意之人拖入险境，便绝对不能选用。
车辆一路疾驰，远处城市楼宇之间，已经隐约能够听见此起彼伏的警笛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