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下城区残破的楼宇之间硝烟久久不散。从高墙缺口折返的四人小队,踏着满地瓦砾与弹壳,向着轻轨检修站的方向快步行进。
离开上城区时灯火通明的景象已经被远远抛在身后,耳边重新填满下城区独有的喧嚣:远处连绵不绝的炮火闷响,零星源石铳开火的脆响,还有风吹过废墟钢架发出的呜咽。
一路潜行,避开零散游荡的整合运动散兵,当检修站那座庞大斑驳的混凝土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时,小队所有人心底都悄悄松了一口气。
检修站外围警戒岗哨的士兵早早便发现了归来的身影,几道枪口短暂对准阴影,确认是外出求援的小队之后,紧绷的戒备才缓缓卸下。厚重的铁门向内拉开一道缝隙,四人侧身钻了进去,铁门重重闭合,落下门闩,将外界的战火隔绝在外。
检修站内部,留守的人们早已在焦灼的等待之中熬到身心俱疲。应急灯昏黄的光线摇曳,长长的担架沿着冰冷墙壁依次排开,伤员压抑不住的呻吟此起彼伏。罗德岛预备干员、残余的龙门警员全部处于高度戒备状态,不少人眼睛布满血丝,连日逃亡与警戒几乎耗尽了他们全部精力。
看见小队平安归来,人群之中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娜特德拉一行。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在每个人心底重新点燃。
“消息送出去了。”娜特德拉站在大厅中央,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的负责人听清,“我们成功借到近卫局分局的通讯设备,完整的求援报文已经发送,轻轨检修站的精确坐标、平民与伤员数量全部上报给罗德岛。”
话音落下,压抑许久的大厅泛起一阵极轻的欢呼,可这份喜悦并没有持续多久。
娜特德拉紧接着说出残酷的现实:“但是近卫局不会派遣援军。整个龙门的兵力全部被整合运动牵制在正面战场,他们没有多余力量前来接应我们。报告已经递交到总局,可我们不能寄希望于龙门。活下去,只能依靠我们自己,以及罗德岛赶来的速度。”
喜悦迅速冷却,绝望重新笼罩在人群上空。
报文发送成功不等于救援立刻降临。没有人知道罗德岛的队伍距离这里还有多远,沿途到处都是交战区域,救援队有可能遭遇阻滞,有可能延误,甚至有可能遭遇袭击。而最可怕的是,那些被仓库外绊雷拖延的整合运动追兵,随时都可能追踪到轻轨检修站。
娜特德拉没有留给众人沉溺于情绪的时间。危机迫在眉睫,她立刻召集所有作战负责人,在检修站的指挥隔间内召开紧急布防会议。
一张简陋的草图铺在金属桌面上,完整勾勒出检修站的全部结构:两处地面主出入口,数个废弃的通风窗口,还有那一处连通外部地下管网的地下廊道入口——这是防守最薄弱,也是最容易被敌人偷袭的致命位置。
“我们的优势是建筑本身。厚实的钢筋混凝土墙体可以抵挡普通源石武器轰击。劣势同样明显,出入口太多,战斗人员数量有限,还要分出人手看护大量毫无反抗能力的平民与伤员。”娜特德拉指尖在草图上来回滑动,有条不紊分配岗位,“地下廊道入口是重中之重,敌人极有可能顺着我们来时的管网绕到我们身后。这里安排双倍人手,架设简易障碍物,一旦发现敌人渗透,立刻用爆破物封堵通道。”
“地面正门作为第一道防线,由半数龙门警员驻守,构建临时路障,迟滞敌军推进。次要通风窗口全部用钢架、碎石封堵死,只留观察缝隙,安排少量人员监视,防止敌人翻窗突入。”
“德克萨斯,你带领一支机动小队作为救火力量。哪里防线出现缺口,你就带队补向哪里,负责反击突入建筑内部的敌人。”
“能天使,你的位置在检修站二层平台。占据制高点,提供远距离火力压制,优先打击敌方术师与投掷手。”
说到这里,她伸手拍了拍身侧那一面伤痕累累的重型盾牌。
“我驻守在正门主防线。我的盾牌用来顶住正面冲击,必要的时候使用爆破物封锁通道。”
“伤员、平民全部转移到建筑最内侧,远离所有出入口的机房大厅。两名实习医疗寸步不离。没有指令,任何人不许随意靠近防御区域。”
一条条命令清晰下达,逻辑周密,权衡利弊,如同失忆之前那位冷静的指挥官。可只有娜特德拉自己清楚,心底那一份名为傲慢的原罪依旧在暗暗涌动。
无数套激进的战术方案在她脑海之中翻涌。如果放手一搏,主动率领精锐小队外出突袭追兵,打乱敌人进攻节奏,或许可以直接瓦解这次威胁。这个念头诱惑力极强,以她、德克萨斯、能天使三人的战斗力,完全有能力打出一次漂亮的反击。
可她的视线穿过隔间的玻璃窗,望向大厅之内那些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平民,望向担架上不断承受痛苦的重伤员。一旦小队外出突袭失败,整座检修站就会失去主要战力,里面数百人将毫无抵抗能力,任人宰割。
那一份冒险的冲动,被她硬生生压回心底。
德克萨斯站在一旁,敏锐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挣扎,低声开口提醒。
“不要想着主动出击。我们的任务不是击溃敌人,是守住这里,等待救援。一旦你赌输,所有人都要为你的决断陪葬。”
“我明白。”娜特德拉缓缓点头,将脑海之中那些激进方案全部摒弃,“坚守,不冒险,不赌侥幸。”
会议结束,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
金属钢架、废弃钢轨、碎石瓦砾被搬运过来,堆在各个出入口构建简易防御工事。爆破炸药分发给各个岗位,地下廊道入口堆起高高的障碍物。二层平台被清理出来,能天使带着自己的铳械登上制高点。机动小队由德克萨斯集结完毕,随时准备奔赴险情。
检修站之内,每一个人都被裹挟进大战来临前的压抑氛围之中。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远方炮火依旧轰鸣,空气中硝烟的味道越来越浓重。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刺耳的源石铳枪声骤然从检修站正门方向炸开。
“敌人来了!”
警戒岗哨的嘶吼划破压抑的寂静。整合运动的追击部队终究循着痕迹找来了。
敌人并非浩浩荡荡的大军,却是一支编制完整的混合追击分队。步兵、投掷手,还有数名危险的源石术师。枪声、爆炸声响瞬间交织在一起,子弹狠狠击打在混凝土墙体之上,溅起大片碎石碎屑。
正门的战斗正式打响。
源石铳的火光在夜色之中不停闪烁,敌方投掷手不断扔出爆炸物,轰隆的爆炸接二连三冲击着临时路障。检修站的防守人员依托工事奋力还击,硝烟迅速笼罩住正门。
就在正面战火白热化之时,凄厉的警报声从后方骤然响起。
“地下廊道!地下有敌人渗透进来!”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一部分整合运动士兵绕路,顺着四通八达的地下管网,偷袭了检修站后方的地下入口。
双线同时遇敌。
“机动小队,立刻驰援地下入口!”娜特德拉高声下达命令。
德克萨斯二话不说,带着机动小队转身冲向后方。刀刃出鞘的寒光在昏暗通道之中一闪,地下廊道之内立刻爆发短促而惨烈的近距离厮杀。
二层平台之上,能天使的铳口喷出接连不断的火光。居高临下,精准点杀敌方暴露在外的术师与投掷手,每一次开火,都在缓解正门防线承受的巨大压力。
正门阵地,娜特德拉高举那一面厚重的重型防御盾牌,直面扑面而来的弹雨与冲击波。盾牌表面不断被子弹打出密密麻麻凹坑,爆炸的气浪一次次冲击她的身躯。她一边扛住正面压力,一边找准时机抛出爆破装置,轰鸣的爆炸将冲上来的敌人逼退回去。
战斗残酷而焦灼。
不断有伤员从前线被抬下来。有的警员被子弹击穿肢体,有的预备干员被爆炸碎片划伤,鲜血浸染地面。建筑深处,躲藏在内厅的平民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枪炮声,恐惧在人群之中蔓延,压抑的哭泣声断断续续传来。实习医疗忙得脚不沾地,绷带与止血药剂飞速消耗。
娜特德拉的天赋【紧急医疗救援】数次被动触发,将数名濒死的战士从死亡边缘硬生生拉回来。但这份力量并非万能,面对致命的贯穿伤与严重源石灼伤,依旧有人无力回天。
防线几度摇摇欲坠。有一小股敌人借着爆炸掩护,冲破路障突入到检修站的门厅内部。危急关头,德克萨斯解决完地下廊道的威胁,迅速带队回援,白刃战之后才把突入的敌人全部肃清。
局势滑向最危险的一刻。敌人的进攻依旧没有停歇,防守一方弹药开始紧张,战斗人员疲惫到极限,伤亡数字还在不断增加。
娜特德拉站在满目疮痍的正门防线,耳边是爆炸与枪响,心底那个诱惑性的念头再次冒了出来。
动用那套代价沉重的源石技艺——移动堡垒。
一旦释放,短时间之内可以爆发出毁灭性力量,足以将眼前这支追击部队彻底碾碎。可代价同样致命,技艺结束之后,她会直接失去全部作战能力。如果释放之后依旧没有击退敌人,这座检修站就等于失去最重要的防线支柱,所有人都会万劫不复。
她望向大厅深处,那些无助的平民与伤员的身影浮现在脑海。
不能赌。
哪怕战局已经到悬崖边缘,她依旧咬紧牙关,强行压下开启底牌的冲动。
“坚持住!守住!罗德岛一定会来!”她对着身边的士兵嘶吼,盾牌再一次举起,挡下迎面而来的冲击波。
就在防线即将到达崩溃临界点的时候。
遥远的天际,一阵低沉厚重的飞行器引擎轰鸣声,穿透炮火的喧嚣,由远及近,清晰地传入所有人耳中。
那声音越来越响亮。
所有人动作不约而同一顿,枪炮声都短暂出现片刻停滞。
防守的士兵抬眼望向天空,正在进攻的整合运动士兵也下意识抬头。
数架罗德岛的运输飞行器破开硝烟笼罩的夜空,飞行器外壳上罗德岛的标识在火光映照之下清晰可见。
求援报文,终于生效。
飞行器快速压低高度,部分舱门打开,罗德岛干员顺着绳索快速空降落地。落地的一瞬间,源石铳立刻开火,凌厉的火力直接从侧面倾泻到整合运动追击部队的阵型之中。
腹背受敌,敌军瞬间陷入混乱。
“援军到了!”
欢呼声冲破压抑,在检修站内部轰然响起。
娜特德拉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终于稍稍放松,手臂因为长时间持盾而不停颤抖。
内外夹击之下,整合运动这支追击分队很快被击溃,残存的敌人选择溃散逃亡,炮火与厮杀渐渐平息,硝烟缓缓飘散。
战场短暂归于安静,只剩下零星的余火还在燃烧。
罗德岛的作战干员迅速接管检修站外围,医疗人员紧随其后进入建筑内部。
“我们收到你们发出的求援报文。”一名罗德岛作战负责人走到娜特德拉面前,神色严肃,“接到坐标之后我们立刻出发,路上数次遭遇交战,耽误了不少时间。”
“你们来得刚刚好。”娜特德拉望着满目疮痍的检修站,看着地上受伤的战士,还有那些劫后余生、脸上还残留惊恐神色的平民,心底五味杂陈。胜利并不完美,这里流淌过鲜血,付出过牺牲,仅仅只是一场惨胜的幸存。
接下来便是有序撤离。
严格按照预案执行:重伤员优先登上运输飞行器,担架被小心抬上舱内;之后是普通伤员与平民难民;战斗人员最后分批登舰,德克萨斯、能天使以及剩余警员、预备干员负责殿后,清理残留隐患。
人们络绎不绝离开这座坚守许久的轻轨检修站。
娜特德拉站在检修站残破的大门口,回头回望这座见证逃亡、坚守与牺牲的废弃建筑。下城区的战火依旧在远方燃烧,叙拉古尚未了结的命运还悬在她的身上,但眼下,他们终于逃离了下城区的死亡漩涡。
“该走了。”德克萨斯走到她身侧,低声说道。
娜特德拉轻轻点头,转身迈步,登上罗德岛的运输飞行器。
舱门缓缓闭合,飞行器引擎轰鸣,机身缓缓抬升,脱离满目疮痍的下城区,向着罗德岛本舰的方向飞去。
机舱之内灯光柔和,伤员得到妥善安置,劫后余生的人们陷入疲惫的沉寂。
娜特德拉靠在机舱舷边的金属壁板上,透过舷窗,望向下方泰拉大地不断后退的灯火与硝烟。
到此,历经重重磨难,娜特德拉与这支历经苦难的队伍,正式踏上罗德岛。而属于她的故事,将在这里翻开全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