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厚重的墨汁,沉沉压在龙门下城区的上空。旧仓储避难仓库之内,几盏煤油灯被灯罩刻意遮挡,只漏出微弱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库房中央那一张摊开在木箱上、手绘潦草的下城区地图。外面远方,炮火的闷响连绵不绝,隔上片刻,便会有火光一闪,将仓库高高的窗棂映得一瞬通红。
刚刚结束一轮警戒轮换,满身硝烟的人们挤在这座临时避难所之中。地面铺满捡来的旧帆布与破布,遍地都是伤员,低声的呻吟此起彼伏。两名实习医疗已经筋疲力尽,额头上布满冷汗,依旧蹲在伤员之间,不停处理着撕裂的伤口、烧烫伤与弹片创口。罗德岛预备干员与残余的龙门警员三三两两靠在墙壁上,枪支横放在膝头,脸上写满挥之不去的疲惫。仓库的角落,大批逃难而来的平民蜷缩在一起,没有人敢大声交谈,每个人心底都悬着一块巨石。
娜特德拉站在地图前方,肩头还残留着断后作战沾染的尘土与硝烟。重型盾牌斜斜倚靠在一旁的墙体,冰冷的金属外壳布满密密麻麻弹击凹痕。脑后那一道战斗时才会显现的猩红光环早已消散,此刻她仅仅是一名面色凝重的菲林,指尖捏着一截木炭,目光一寸寸扫过地图上密密麻麻标记出来的街巷、废墟与危险区域。
德克萨斯站在她身侧,双刀已经收回刀鞘,灰黑色的眼眸冷静地审视着整张地图,一言不发。能天使就靠在不远的立柱边,铳械握在手中,银白色的光环没有亮起,她时不时抬眼望向娜特德拉,心底还埋藏着白天战场之上,那抹诡异血色光翼带来的无数疑问,只是眼下危机迫在眉睫,那些疑惑只能暂时压在心底。
“情况不用我再复述一遍。”娜特德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让围拢过来的几名负责人听得清清楚楚,“B‑7集结点已经彻底作废。我们留在这座旧仓储仓库,等于把脖子递到追兵手上。之前布设的震撼绊雷仅仅只能拖延时间,整合运动的增援部队早晚能够突破阻滞,顺着痕迹找到这里。”
她木炭笔尖重重点了点地图上代表仓库的方块标记。
“这座避难点收容着大量毫无反抗能力的平民,还有为数不少的重伤员。一旦战火在这里爆发,仓库墙体纵然厚实,也挡不住源石技艺与手雷的轰击。到那个时候,待在这里的所有人都会被卷进厮杀之中,大量无辜者会平白送命。我们不能在这里作战,必须撤离。”
一名幸存的龙门警员皱起眉头,伸手指向地图上方代表龙门上城区的位置。
“上城区就在北边。如果我们能够进入上城区,找到近卫局的据点,借用官方的通讯设备,是不是就可以联络罗德岛主力部队?”
话音落下,库房之中陷入短暂的骚动,不少人的眼睛亮了一瞬,仿佛看见了一条解脱的出路。
娜特德拉轻轻摇头,木炭笔杆在指尖微微转动。
“行不通。上城区通往下方的关卡全部处于封锁状态。近卫局现在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城区各处的作战。关卡守卫不会放行一支裹挟大量感染者伤员、大批难民的队伍。强行向上城区移动,只会在关卡前面遭到拦截,演变成冲突。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近卫局的善意之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库房里那些被伤痛折磨的伤员。
“切尔诺伯格更加不可能。那里已经完全沦陷,整片城市都被整合运动掌控,回去等同于自投罗网。”
“那我们该往何处去?”另一名罗德岛预备干员低声发问,语气里裹挟着难以掩饰的茫然。
娜特德拉的木炭笔尖缓缓移动,越过一条条纵横交错代表街巷的线条,最终落在地图东北方位,一处用叉号标记出来的地点——废弃轻轨检修站。
“目的地,东北方向的废弃轻轨检修站。”
周围所有人的视线全部汇聚在那一处标记之上。
“检修站是早已废弃无人使用的钢筋混凝土建筑,内部拥有复杂的地下检修坑道,进可攻退可守。这片区域远离B‑7交战区域,整合运动的主力部队还没有大规模渗透到此地。更关键的一点,检修站残存一套老旧通讯中继硬件。设备已经破损,但是理论上存在修复的可能性。”
她指尖沿着一条蜿蜒曲折,大半穿行在城市地表之下的细线缓缓划过。
“有两条路径可以抵达检修站。第一条,地面近道,横穿两片正在交火的居民区,路程短,对于担架上的重伤员颠簸更小。但是沿途到处都是交战双方的巡逻士兵,遭遇战斗几乎是必然。一旦开打,我们这支混杂大量伤员平民的队伍,容错率几乎为零。”
说到这里,娜特德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念头。心底埋藏的那一份傲慢在悄然涌动。如果仅仅只有她、德克萨斯、能天使三人,凭借三人的战力,完全可以强行打穿沿途阻拦,快速抵达目标。
可当她的余光扫过库房之内,躺在帆布之上不断发出痛苦喘息的重伤员,看见那些面色惶恐、手无寸铁的平民,那一丝冒险的冲动便被理智狠狠压制下去。
这支队伍输不起一次失败。一次伏击,一场溃败,就会带来大规模的死亡。
“第二条路线,路线A,地下输水与管线廊道迂回远路。”
木炭重重落在那条地下线路上。
“全程绝大部分路程行走在城市地下管网之中,避开地面上全部的交火街区,极大降低遭遇正面战斗的概率。这是最稳妥的选择,也是我敲定下来的突围方案。”
库房之内安静下来,有人眉头紧锁,提出质疑。
“地下廊道?那里环境糟糕至极。空气流通差,部分路段积水,通道狭窄逼仄。抬运重伤员的担架很难通行,颠簸会加剧他们的伤势,很有可能……会有人撑不到终点。”
“我明白代价。”娜特德拉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沉重,“我没有办法许诺所有人都可以活着抵达检修站。现实就是如此。走地面,我们会遭遇战火,会有大量的人死去。走地下,我们避开厮杀,却要承受恶劣环境带给重伤员的损耗。两害相权取其轻。我们要做的,是争取让尽可能多的人活下来。”
德克萨斯向前踏出一步,目光看向地图之上的地下线路,开口补充,声音冷静客观。
“地下廊道同样不是绝对安全。管网内部四通八达,部分通道会有迷路的感染者散兵躲藏。还有部分区段存在坍塌的风险。必须先派遣侦察小队提前探查整条通路,标记积水、塌方、危险点位,确认检修站一侧的出口安全之后,大部队才能够动身。”
“没错。”娜特德拉点头,随即开始拆解整套完整的突围计划,将人员重新编组划分,每一项安排条理分明,如同失忆之前的博士一般,权衡每一份力量的用途。
“组建侦察尖兵组。德克萨斯带队,配上两名熟悉龙门地下管网构造的龙门警员。你们需要先行悄悄离开仓库,抵达西侧的地下廊道入口。一路向前探查,排查潜伏敌人,标记所有危险路段,确认东北侧轻轨检修站出口安全。完成侦查之后传回信号,主力队伍才会启动撤离。你们是整支队伍的眼睛。”
“第二部分,主力大队,也就是绝大多数的平民、难民以及全部伤员。将所有人拆分为数个小型分队,每一支分队安排一名具备作战经验的人员维持秩序,防止恐慌蔓延造成队伍溃散。重伤员全部安置在简易担架之上,安排人员两两轮换抬运。两名实习医疗全程跟随着伤员队伍,随时处理途中恶化的伤势。地下通道之中严禁喧哗,全部光源进行遮光处理,绝对不能泄露光亮暴露队伍位置。”
“第三部分,战斗掩护断后组。能天使,你游走在主力大队靠后的位置,一旦廊道内部遭遇突发敌人,由你负责远程压制。剩余的龙门警员与罗德岛预备干员分散插入各个小队之中,维持秩序,应对突发状况。”
说到此处,娜特德拉伸手拍了拍身侧那一面布满伤痕的重型盾牌。
“由我负责最后断后。所有人全部进入地下廊道之后,我留在仓库,将手中剩余全部的震撼弹、闪光弹布设到仓库大门以及外部街巷岔口。激活架设盾牌,用来迟滞追兵到来之后的第一波冲击。完成全部布置,我才会动身进入地下,追上大部队。”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作战服胸口,那套代价沉重的源石技艺【移动堡垒】依旧被死死压下。
“移动堡垒源石技艺,非灭顶绝境,坚决不启用。一旦开启,技能结束我直接丧失作战能力。这支队伍不能失去主坦,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赌上这一步。”
计划一一解析完毕,库房之中一片沉默。所有人都清楚,这一场暗夜突围,没有凯旋,没有奇迹,只是一场挣扎求生的逃亡。
一名警员低声发问:“抵达轻轨检修站之后,然后呢?”
“检修站残存老旧通讯中继。我们会抽调人手,尝试抢修这套设备,尝试联络罗德岛主力。”娜特德拉回答,“但我必须提前说明,修复成功的概率并不高。如果中继设备彻底损毁,我们就需要做下一步打算。”
她抬眼望向北方,那是龙门上城区的方向。
“假设中继修复失败,我们不能一直困死在废弃检修站。后续,我们会寻找机会,派出小规模精锐小队,尝试潜入上城区,想办法借用官方通讯网络,向外发出求援讯息。但那是抵达检修站之后才需要思考的事情,眼下,我们先要活着走到那里。”
计划敲定,库房之内立刻运转起来。
所有人悄无声息开始准备撤离。伤员被小心翼翼转移到简易担架,破布、木板、捡来的金属板材拼凑成简陋的抬运工具。弹药、有限的医疗物资、饮用水与少量干粮全部打包分装。仓库几盏煤油灯依旧点亮,刻意保留住灯火,制造队伍还停留在此地的假象,用来迷惑正在逼近的追兵。
德克萨斯与两名挑选出来熟悉地下管网的龙门警员简单整理装备,检查武器,没有多余话语,趁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走出仓库大门,消失在下城区幽深黑暗的街巷之中,前去执行侦察任务。
等待信号的时间格外煎熬。仓库之内,没有人敢高声说话,只有伤员压抑不住的微弱呻吟在空气里回荡。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远方炮火依旧在轰鸣,每一声爆炸,都重重敲打在所有人紧绷的神经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极其微弱的暗号敲击声从仓库侧墙外面传了进来——侦察尖兵组传回信号:地下入口安全,通路已经初步排查,可以出发。
“行动。”娜特德拉低声吐出两个字。
主力大队开始有序动身。平民与伤员优先离开仓库,借着浓重夜色掩护,向着西侧不远处的地下输水廊道入口移动。一支又一支小队陆续消失在黑黢黢的地下入口之中。战斗人员分段落在队伍的中段与末尾,维持秩序,警戒四周。
人流缓缓涌入地下。
娜特德拉站在仓库门口,目送一长串队伍的背影消失在巷道阴影里。能天使以及余下的战斗人员也陆续动身进入地下。库房之中,只剩下她一个人。
偌大的避难仓库,依旧亮着几盏昏黄灯火,却已经人去楼空。遍地残留的绷带、沾染干涸血迹的破布,无声诉说刚刚在这里发生过的苦难。
娜特德拉深吸一口气,走出仓库大门。
夜色下的街巷空旷而危险。她取出剩余的震撼弹与闪光弹,手脚麻利地在仓库大门外侧,几条关键街巷岔路口布设简易绊索触发装置。做完这一切,她抬手激活源石技艺,厚重的架设盾牌重重砸落在仓库正门,死死堵住大门,作为留给追兵的第一道阻碍。
做完全部断后布置,她不再留恋,背起自己的重型盾牌,转身快步奔向远处那一处漆黑的地下廊道入口,弯腰,迈步,走入了地底无边的黑暗之中。
地下输水廊道内部一片幽暗。只有一只只经过遮光处理的手电,透出微弱柔和的光晕,勉强照亮身前一小片空间。空气潮湿浑浊,弥漫着泥土、锈蚀金属与积水的异味,通风很差,呼吸之间都能够感受到闷重。廊道通道狭窄,两侧墙壁长满潮湿青苔,地面到处是大大小小的水洼,每一步落下都会踩出咕叽咕叽的水声。
长长的队伍就在这片黑暗之中缓慢向前挪动。
抬运担架的人员走得格外艰难。通道宽度有限,担架很难完全放平,每一次经过凹陷、凸起、积水路段,都需要众人小心翼翼配合,一点点挪动。颠簸无可避免地传递到担架之上。廊道阴冷潮湿,低温不断侵蚀伤员本就残破的身体。
队伍安静地向前行进,只有脚步踩踏积水的声响,担架木头构件细微的吱呀响动,还有伤员偶尔压抑不住的痛哼。所有人都被要求禁止交谈,恐慌如同潜藏在暗处的野兽,只要一点喧闹,就有可能引发队伍的溃散。
变故,就发生在行军大约三分之一路程的时候。
前方侦察组传来急促的手势警示。前方一段廊道顶部,大片泥土碎石不断簌簌往下掉落,顶部钢筋已经扭曲变形——前方发生局部塌方,半条通道被坍塌下来的土石堵塞。
队伍被迫停下脚步。
黑暗之中,人心开始浮动。后方隐约传来压抑的窃窃私语,恐慌的情绪在队伍之间悄然蔓延。
娜特德拉快步挤到队伍前列,德克萨斯已经站在塌方地点旁边,手电光束照向头顶摇摇欲坠的顶部结构。
“不能强行挖掘。”德克萨斯压低声音,“顶部结构已经不稳,贸然清理,会引发更大规模坍塌,整条廊道有可能直接埋掉。”
娜特德拉的手电扫过堵塞的土石,随即光束转向侧面,指向旁边一条更加狭小、分支出去的老旧管线副通道。
“走这条绕行支路。通道更窄,担架需要侧过来,大家小心,放慢速度,一队一队依次通过。所有人注意头顶,避开松动石块。”
命令迅速向下传递。队伍重新调整,重伤员的担架被众人小心侧转角度,好几个人合力,极其缓慢,一寸一寸挤进狭窄的支路。过程格外煎熬,稍有不慎,担架就会磕碰到两侧粗糙墙壁,带给伤员剧烈的痛苦。
就在转运的过程之中,一副担架上面,一名伤势严重的平民感染者,在颠簸与地下阴冷环境的双重折磨之下,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浑浊。跟随队伍的实习医疗立刻俯身检查,几番努力抢救,依旧回天乏术。
黑暗之中,没有痛哭,没有哭喊,只有无声的悲伤。在地下廊道这种环境,没有办法就地安葬。人们怀着沉重的心情,简单整理逝者遗体,放置在塌方通道一侧相对安全的凹坑之中,做下标记,只能寄希望于战火平息之后,再来收敛。
死亡就如此直白地降临在这场逃亡路上。
娜特德拉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这一幕。心底沉甸甸的,她早已经预料到会付出这样的代价,可真正亲眼目睹,依旧免不了心底的压抑。傲慢的念头又一闪而过:如果可以更快,如果可以走地面近道,也许这个人可以活下来。但她清楚,那只是自我欺骗的妄想,地面路线带来的只会是更大规模的死亡。
队伍休整片刻,继续向着检修站出口艰难跋涉。
塌方支路之后,又遭遇一小队躲藏在管网之中的感染者散兵。敌人数量不多,但是在封闭狭窄的地下廊道,近距离遭遇依旧凶险。能天使快速调转铳口,短促精准的一轮射击,迅速解决掉威胁,没有引发大规模喧闹,战斗迅速结束,仅仅造成队伍里一人轻微擦伤。
一路上磨难不断,积水漫到小腿的区段、低矮需要弯腰躬身前行的管段接连出现。体力在飞速消耗,抬担架的人员轮换了一批又一批。不断有伤员的伤势持续恶化,娜特德拉的【紧急医疗救援】天赋数次被动触发,濒死之人被强行从死亡边缘拉回,但这份力量只能维系生命,无法根治伤口。
漫长的地下行军不知持续了多久。
终于,前方侦察组传来信号,距离轻轨检修站的地面出口已经不远。
一丝极其微弱的,来自地面的夜风顺着通道飘入地下。所有人精神微微一振,麻木疲惫的身躯里,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队伍有序向着出口靠拢,依次攀爬阶梯,重新回到地面之上。
夜色依旧笼罩天地,但是相比地下那片压抑的黑暗,露天的空气终于可以自由呼吸。废弃轻轨检修站庞大的混凝土建筑就矗立在眼前,墙体斑驳,轨道锈迹斑斑,四周一片死寂。
所有人陆续撤离地下廊道。娜特德拉最后一个走出地下出口,抬头望向这座废弃的巨型建筑。
“占领检修站。”她低声下达命令,“警员与预备干员立刻封锁全部出入口,布置外围警戒岗哨。医疗人员优先安顿所有伤员。分出人手,去检修机房,检查那一套残存的通讯中继设备。”
命令迅速落实。
疲惫到极点的人们被安置进检修站内部相对完好的房间。伤员被小心安置,实习医疗立刻继续开展救护。战斗人员分散开来,守住建筑各个出入口,建立多层警戒,提防追兵顺着地下廊道追踪过来。
娜特德拉、德克萨斯与能天使快步来到机房。布满灰尘、线路破损严重的通讯中继设备静静摆放在房间中央,外壳多处凹陷,不少线缆断裂脱落。
一名罗德岛预备干员戴上简易工具,开始拆开设备外壳进行检查。一番检查之后,他转过身,面色沉重地对着三人摇了摇头。
“中继核心硬件损毁。关键元件已经彻底烧毁。凭借我们手上现有的零件,没有办法完成修复。”
预料之中的坏消息。
机房之内陷入沉默。
通讯中继修复失败,想要联系上罗德岛主力的设想,在此处彻底落空。
娜特德拉走到机房的窗户边,推开一条缝隙,望向北方遥远的方向。那是龙门上城区灯火所在的方位。
检修站仅仅只是一处临时避难所。追兵没有被消灭,威胁依旧悬在头顶,此地绝对不能够久留。
“中继报废。”娜特德拉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们不能困死在这里。休整,让所有人恢复体力。之后,我们要谋划下一步行动——派遣精锐小队,潜入上城区,去借用那里的通讯网络,向罗德岛发出求援讯号。”
检修站之外,龙门城区炮火依旧此起彼伏,猩红的火光时不时在遥远的天际一闪而过。他们完成了这一场艰难凶险的暗夜突围,活着从旧仓储仓库逃出生天。
可是,这场战争之中的挣扎求生,远远还没有结束。
高墙之内的求援
废弃轻轨检修站的夜色没有半分安宁。
混凝土墙体隔开了下城区漫天的硝烟,却隔不住远方持续传来的炮火闷响。检修站内灯火稀疏,只有几盏从废墟里捡拾出来的应急灯散发出微弱的光亮。留守在这里的人们陷入短暂的休整,担架沿着冰冷的墙壁依次排开,伤员压抑的呻吟断断续续飘在空气当中。两名实习医疗已经透支了几乎全部体力,依旧蹲在伤员之间,不停更换绷带,处理溃烂的伤口。
外面的警戒岗哨已经全部布置完毕。罗德岛预备干员和残存的龙门警员分散把守检修站每一处出入口,就连那条来自地下廊道的入口,也安排了专人二十四小时盯防。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份安宁仅仅是暂时的,那些被绊雷拖延住的整合运动追兵,迟早会循着痕迹搜寻过来。
检修站一间相对完好的机房之中,一次简短却沉重的作战会议正在进行。
娜特德拉站在房间中央,指尖点在一张手绘地图上,地图之上清晰标记着上城区的边界、高墙,还有那一处靠近下城区边缘的近卫局地方分局。德克萨斯靠在门框边,双刀收在腰间,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审视地图上每一条路线。能天使斜倚在一旁的金属机柜上,铳械拆到一半,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冷的金属外壳。那名幸存下来,熟悉龙门街巷构造的老龙门警员站在地图旁边,脸上满是疲惫。
“现状不必再重复。”娜特德拉压低了嗓音,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检修站本地通讯中继硬件彻底烧毁,我们没有办法自行向外发出求援讯号。想要联系罗德岛主力,唯一可行的路径,就是潜入上城区,找到近卫局的地方分局,借用他们的通讯网络。”
“全部人员不可能一同前往上城区。高墙关卡全部戒严,大批伤员与难民一旦靠近哨卡,只会直接爆发冲突。”她指尖重重敲了敲地图上的轻轨检修站,“大部队全部留在此地,这里是我们唯一的撤离集合点。我们只组建一支四人小队潜入执行任务。”
人员分配很快敲定。娜特德拉作为小队总负责人,负责谈判交涉;德克萨斯承担侦察、开路,规避沿途巡逻哨卡;能天使提供远程火力掩护;那名熟悉龙门布局的警员充当向导,同时作为和近卫局交涉的身份缓冲。
“记住铁律。”娜特德拉抬眼,神色严肃,“我们此行目的只有一个,借用通讯设备,把求援报文发送给罗德岛。不参与近卫局任何前线作战,不接受任何就地安置的提议。报文发送完毕,立刻沿原路折返,回到检修站和大部队会合。绝不可以在上城区逗留。”
老龙门警员眉头微微皱起,语气带着几分现实的沉重:“我必须提醒各位,不要抱有幻想。分局可以允许我们使用通讯,但他们手上没有多余的兵力,不可能调派部队下来营救检修站的平民与伤员。现在整个龙门的兵力,全都被整合运动死死牵制在正面战场。”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心底那一丝微弱的奢望。
娜特德拉沉默片刻,心底那份属于傲慢的本能悄然翻涌。她脑海之中已经快速推演数套救援战术,该怎样布防,该怎样迂回掩护,该怎样分批转移难民,一套套方案在脑海之中成型。可现实残酷无比,再好的战术,没有可供调度的士兵,就仅仅只是纸上空谈。
德克萨斯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不甘,淡淡开口提醒。
“这里不是由你指挥的战场。近卫局有他们必须守护的秩序,我们改变不了。”
“我明白。”娜特德拉轻轻吐了一口气,将心中那股不甘强行压下,“我们不求龙门出兵,只求把求救消息送出去。剩下的,只能寄希望于罗德岛。”
会议结束之后,整个检修站开始紧锣密鼓的筹备。
小队整理装备,补足弹药与急救物资,手写好一份完整的报文,上面写清轻轨检修站精确坐标、留守平民与伤员的大致数量、人员伤亡情况,还有队伍的构成。留守人员进一步加固防御,封堵部分次要出入口,地下廊道出口增加双岗警戒。
夜色越发深沉,正是潜行的最好时机。
四人小队告别检修站留守的同伴,顺着之前突围时走过的地下廊道,重新向着靠近上下城区边界的方向迂回前进。廊道之中依旧潮湿阴冷,积水在脚下发出咕叽的声响。借着向导警员记忆之中的路线,他们找到一处战火轰击之后墙体坍塌破损的缺口。高墙的安保设施在爆炸之中损毁大半,刚好形成一条隐蔽的渗透通道。
翻过残破的墙体,他们终于踏入龙门上城区。
和满目疮痍、硝烟弥漫的下城区截然不同,上城区街道整洁,建筑完好,街灯还在散发明亮的光芒,只是街道之上随处可见巡逻的近卫局队伍,战车缓缓驶过街道,气氛高度戒严。小队不敢走上开阔主干道,在向导的带领之下,穿梭在建筑之间的背街小巷,尽可能避开一队又一队巡逻人员。
一路小心翼翼规避盘查,几番辗转,小队终于抵达目标——靠近边界的近卫局地方分局。
分局大楼灯火通明,门口站着持枪站岗的近卫局警员,墙面上布满弹痕,不难看出这里之前同样经历过交火。
“我先上前接洽。”那名龙门警员深吸一口气,独自走出阴影,向着分局大门走去,亮出自己早已磨损的近卫局证件,向门口守卫说明来意。
一番沟通之后,守卫带着几分警惕,允许小队进入分局内部,但武器全部要求暂时交由门口守卫保管。经过短暂的争执,娜特德拉权衡利弊,同意交出大部分武器,仅仅保留便于隐藏的防身器械。
四人被带到分局一间会客室,没过多久,本次交涉的对接人走了进来。
是一名中年的分局高级警司,面容疲惫,眼底布满血丝,制服上还残留硝烟污渍。连日作战,分局同样人手吃紧,他身上压着如山一般的事务。
“说说你们的情况。”警司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带着审视,扫过面前这支来历特殊的小队。
老警员上前,将下城区轻轨检修站的处境娓娓道来:大批被困平民,数量众多的伤员,罗德岛搜救残部被困,本地通讯彻底损毁,希望能够临时借用分局通讯网络,向罗德岛发送求援报文。
听完叙述,分局警司指尖轻轻敲击桌面,陷入长久的沉默。
“下城区的灾情,总局那边早有报告。”警司缓缓开口,语气充满无奈,“我很同情那些被困的平民与伤员,但是我必须直白告诉你们,分局没有多余的兵力可以调派前往检修站。不止是分局,整个近卫局都是如此。整合运动的主力正在猛攻城区各处,陈警司、星熊督察带着主力部队在前线死战,每一支小队都被安排了作战任务,抽不出一兵一卒前去救援避难所。就算我把你们的情况上报总局,结果也不会改变。”
预想之中的答复,却依旧让房间内气氛变得沉重。
娜特德拉向前一步,神色冷静,不卑不亢:“我们没有奢求近卫局出兵救援。我们仅仅希望,能够临时借用你们的通讯线路,把求援讯息发送给罗德岛。只需要传递一份报文,不会占用太久时间。检修站数百人的性命,就寄托在这一次通讯之上。”
警司盯着娜特德拉看了许久,内心不断权衡。他清楚下城区正在发生怎样的苦难,可感染者带来的风险、来自上层的压力同样沉甸甸压在肩头。良久,他终于缓缓点头。
“我可以批准你们临时使用通讯室。报文可以发送,你们提供的坐标、人员情况,我也会整理成报告递交总局。但是有条件。”
他语气严肃,一条条说出限制:“通讯全程会有警员在一旁监视,不允许访问其余网络权限。报文发送完毕之后,你们必须立刻离开分局,不许在上城区停留,不许四处活动。分局不会向你们提供武器、大批医疗物资,也不会接纳检修站的难民进入上城区。这就是我权限之内能够做到的全部。”
“我们接受。”娜特德拉干脆应答。
在两名近卫局警员的陪同监视之下,小队走进通讯室。设备嗡嗡运转,屏幕闪烁起微光。按照事先准备好的文稿,报文连同轻轨检修站的坐标,通过龙门官方通讯网络,向着罗德岛的方向发送出去。
屏幕上弹出提示:讯息发送成功。
短短一行字,承载着检修站数百人活下去的希望。
娜特德拉望着屏幕,心底却没有半分如释重负。消息送出去了,可罗德岛距离遥远,沿途到处都是战火,救援什么时候能够抵达,会不会在路上遭遇阻碍,全都是未知数。
一旁的分局警司看着发送完成的记录,再次郑重提醒:“消息我已经如实上报总局。但我再次重申,不要期待近卫局的援军。你们的命运,只能等待罗德岛的答复。”
任务到此完成,没有多余交涉,小队取回寄存的武器,在近卫局警员的注视之下,转身离开分局大楼。
重新回到上城区幽暗的背街小巷,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铺展开来,高墙隔绝两个世界。
“消息已经送出去了。”能天使低声开口,语气复杂,“但是救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
德克萨斯望向下方那道残破高墙缺口,那是他们返回下城区的通路。
“现在,我们该回去了。检修站的所有人,还在等着我们。”
娜特德拉回头望向灯火璀璨的近卫局分局大楼,心底那一丝不甘依旧萦绕不散。空有战术,却无兵可用;看清苦难,却无力改变。傲慢的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又被现实狠狠压制。
“走,返回轻轨检修站。”
小队重新隐入阴影,沿着来时的潜行路线,向着高墙之外战火纷飞的下城区,踏上归途。他们完成了求援任务,可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检修站依旧暴露在追兵的威胁之下,在罗德岛的救援抵达之前,那里的所有人,依旧要在炮火之中苦苦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