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娜的餐厅)
炉子里的柴火噼啪轻响,暖意明明就在身侧,厅堂里却依旧浸着挥之不去的寒意。
海伦娜拢了拢身上单薄的外衣,视线扫过空旷的厅堂。
海伦娜:说来也奇怪,供暖还能勉强维持,炉子也点着,为什么还是感觉这么冷?银行不会又在暗地里搞什么手脚吧?
伍德洛坐在桌边,双腿往前伸了伸,神色带着几分无奈。
伍德洛:反正我的袜子晾了一整晚都没干透。
他话音骤然顿住,微微侧过头,捕捉到墙体深处传来沉闷的嗡鸣。
伍德洛:嗯,什么声音……?
海伦娜瞥向桌面星星点点的水渍,皱起眉头。
海伦娜:伍迪,说过多少次了,有空刮刮胡子吧!每次你喝完水,桌面上总会溅得到处都是水点。
伍德洛抬眼看向桌上的水迹,眼底带着一丝疑惑。
伍德洛:胡说,我自打进门之后就没有喝过水。
海伦娜:那这些水渍是怎么回事?
伍德洛垂眸凝视着那片不断向外延展的湿痕。老旧的木屋墙面传来细微的震颤。
伍德洛:要么是我的脑子跟着这间老店一起老化,记性出了差错,要么这片巨大的水痕,本来就悄无声息地铺在这里。
短暂的沉寂过后,墙体内部迸发出一声刺耳的爆裂声。冰冷的水流顺着墙根漫涌而出,很快浸湿了木地板。
海伦娜:水管——水管炸了?!天呐,我这老旧的地板,哪里经得起大水浸泡!
伍德洛猛地站起身。
伍德洛:快去关掉总阀门,找容器接住漫出来的水,楼上的东西交给我来收拾!
忙碌的一阵慌乱过后,积水被大致疏导开。海伦娜扶着后腰缓缓站直身体,酸痛顺着脊椎蔓延开来。
海伦娜:我的老腰啊,差点直不起来……楼上的情况怎么样了,伍迪?
伍德洛从二楼的楼梯口走下来,衣衫下摆沾了大片浑浊水渍。
伍德洛:我建议你找把椅子坐下再听,毕竟你也一把年纪了。
海伦娜:算了,还有什么状况是我没见过的,直接说吧。
伍德洛:二楼积水已经漫到膝盖,大部分家具全都泡坏了。
海伦娜心头一紧。
海伦娜:……那我柜子里的衣物呢?都还好吗?
伍德洛:要是我没记错,你向来偏爱红色,对吧?
海伦娜:算是吧……
伍德洛摊了摊手。
伍德洛:那就只能祝你好运了。管道破裂涌出来的水混着铁锈,估摸着你所有的衣裳都会被染成铁锈红。
海伦娜长叹了一口气,一脸无力地望着他。
海伦娜:……伍迪,你跑上楼一趟,到底干了些什么事?
伍德洛侧身让出身后一只厚实的木箱。
伍德洛:能用的物件都收在这里了。
海伦娜微微一怔。
海伦娜:啊……我差点把这箱子忘得一干二净,你是从哪翻出来的?
伍德洛:还能是哪里,衣柜里面。你藏东西的地方就那么几处,并不难找。床头柜摆放的零碎物件,我也一并收进箱子里了。
海伦娜蹲下身掀开箱盖,伸手翻检里面的物品。万幸箱体密闭完好,内部没有渗水。保单整齐地叠放在上层,紧随其后的是房契、地契,还有一本存折安安静静躺在箱底。
海伦娜:还好没有进水。保单在这里,今天造成的损失应该能够走保险赔付。还有地契、房契……以及这本存折。
伍德洛的目光落在那本老旧存折上。
伍德洛:你居然还留着它。明知道账户里面的钱根本没有办法取出来。
海伦娜合上箱盖,指尖轻轻摩挲着封皮。
海伦娜:换成是你,会随手把它丢掉吗?
伍德洛沉默下来,没有接话。
海伦娜:看吧,你心里也清楚。他积攒下来的不单单只是数字,是沉甸甸的心意。
伍德洛轻啧一声。
伍德洛:恋旧的老家伙。
海伦娜:我们两个早就成老家伙了,伍迪。比起捉摸不定的未来,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细碎过往,反而更让人觉得踏实。
伍德洛:恕我不敢苟同。
海伦娜随手拿起箱子边缘一本封面磨损的平装书。
海伦娜:……你看,还有这本书,搁在床头许久,我一直没有翻开过。
伍德洛扫了一眼书名,语气带着调侃。
伍德洛:富家千金和牧场小子,千篇一律俗套的情爱故事。
海伦娜无奈地看向他。
海伦娜:伍迪……何必说话这么刻薄?你就不会讲两句中听的话吗?
伍德洛:当然有。祝你明天去银行交涉一切顺利。
海伦娜:……你该庆幸,伍迪,我如今的脾气可比年轻的时候收敛太多了。话说回来,明天你打算干什么?
伍德洛:我打算带上杰西卡还有娜特德拉去找几个人谈一谈。
海伦娜:谈一谈?
伍德洛:没错,只是简单聊聊。
(翌日,一处门窗密闭的隐秘小屋)
狭小的房间空气沉闷。仅剩的几名混混后背紧紧抵着墙壁,神情慌乱,视线死死盯住站在门口的三人。其中一人喉结不断滚动,语气磕磕绊绊。
粗鲁的混混:老……老爷子,两位小姐,先把铳放下,有话……咱们可以好好商量。
伍德洛神色平淡,神态看不出半分压迫感。
伍德洛:瞧把你吓成这样,我觉得我还挺和风细雨的。
娜特德拉侧过身,嘴角漫起淡淡的笑意。
娜特德拉:我也觉得我挺倾国倾城来着。
房间之中到处都是打斗过后狼藉的痕迹。方才短短片刻,原本五人的团伙已然溃散。一人被重拳砸进墙体凹陷处,一人挨了一记过肩摔重重砸在地面,还有一个人不知所踪,至今不见踪影。残存下来的几个人只剩惶恐。
伍德洛神色依旧平和,没有半分疾言厉色,目光平缓落在二人身上。
伍德洛:说吧,你们和地块外那些流匪这几天偷偷摸摸见面,都谈了什么?
被吓坏的那人肩膀猛地一颤,防线顷刻间垮掉。
粗鲁的混混:老爷子你放过我,我说……我说!
身侧同伴恼羞成怒,扭头厉声呵斥。
蛮横的混混:你这软骨头!
粗鲁的混混嘴唇发颤,话卡在喉咙里,眼神躲闪不敢开口。
伍德洛微微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如常。
伍德洛:杰西卡,去踹他一脚。
他刻意避开了娜特德拉。方才她徒手放倒三人的场面历历在目,若是由她出手,轻重很难拿捏,很容易直接重伤对方。交给杰西卡施压,分寸尚能收放得住。
密闭小屋内尘土还未沉降。墙面凹陷的痕迹、翻倒的木凳散落一旁。两名混混死死贴着冰冷的墙壁,呼吸局促不安。
伍德洛微微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如常。
伍德洛:杰西卡,去踹他一脚。
杰西卡:呃,好……
她往前踏出一步抬脚踹过去,力道拿捏得摇摆不定。鞋底擦过对方裤料,没造成多少实质撞击。
蛮横的混混绷紧身子,嗤笑一声。
蛮横的混混:你在干嘛?在我的裤子上蹭你的鞋?
伍德洛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伍德洛:……算了。杰西卡。你准头怎么样?
杰西卡指尖不自觉搭在了腰间手枪的握柄上,耳尖微微泛红。
杰西卡:还、还不错……
伍德洛神色没有变化,声音平缓得近乎随意。
伍德洛:那行,去冲他耳朵来一发子弹。
话音落下的瞬间,蛮横混混脸色骤然惨白。
蛮横的混混:啊——!
短促的枪响轰然炸开,子弹擦着他的耳廓呼啸而过,狠狠钉进后方的墙体,碎石碎屑簌簌落下。男人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尖叫卡在喉咙口。
杰西卡收回持枪的手臂,面上摆出一副惶恐无措的模样,眼底却藏起一缕暗色。
杰西卡:抱、抱歉,先生,我手……稍微有点抖,刚刚子弹没打中,你不用喊的。
伍德洛:没事,多试几次总能打中。
杰西卡指尖轻轻攥住枪柄,应声的时候声调带着刻意的局促。
杰西卡:好、好的!
蛮横的混混脊背死死抵着墙面,额角不断渗出冷汗,紧绷的肩膀塌了下去。
蛮横的混混:……是……
伍德洛微微前倾身子,语气依旧平缓,听不出喜怒。
伍德洛:是?是什么?
蛮横的混混吞咽了一口唾沫,慌忙开口。
蛮横的混混:是他们最近缺人手,想在我们这里招募,我想着反正地块上的大伙还不清债,不如寻条自行出路。
门口的娜特德拉斜倚在门框上,刻意垂下眼帘掩住神情,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费力地憋着笑意。心底暗自腹诽,是啊,怎么就缺人手了呢。真难猜究竟是谁前些天闲来无事,在外围清缴了这伙流匪。
伍德洛的目光沉沉落在男人身上,温和的语调里掺了一层冷意。
伍德洛:你口中的出路,便是蛊惑旁人沦为贼寇,靠着劫掠其他人苟活吗?
蛮横的混混急忙摆了摆手,急于撇清自身的罪责。
蛮横的混混:又……又不是我逼他们的,我话还没说完,不少人答应得比谁都快。
伍德洛静静看着慌乱辩解的他。
伍德洛:那你们又在惧怕什么,据实讲出来便可以了。
混混苦着一张脸,扫视一圈狼藉的屋子,墙边尚且躺着失去行动能力的同伙。
蛮横的混混:……你们带着铳闯了进来,二话不说放倒了我三个弟兄。我哪知道我说的哪一句话,会惹得你们不高兴。
娜特德拉垂在身侧的手抵在唇边,拼尽全力将笑意压了下去。
(视角切换至银行大厅)
厅堂内人声嘈杂,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海伦娜捏着一沓水渍斑驳的事故照片,指尖微微泛白。
银行员工面无表情地低头扫过单据。
银行员工:很抱歉,海伦娜女士,经过初步审核与讨论,您的赔付申请我们不予受理。事故照片上的水管很明显是人为损坏的。
海伦娜瞳孔微缩,心底的猜想被一语印证。
海伦娜:人为?你是说可能有人捣鬼——
银行员工抬眼,目光不带半分温度。
银行员工:考虑到您餐馆的营收和负债情况,我们合理怀疑,是你主动损坏了餐馆的供水系统,目的是骗取保险赔偿。
海伦娜的肩膀猛地绷紧。
海伦娜:……你们怀疑我骗保?
银行员工:只是合理猜测罢了,女士。只要您能提供由专业人士出具,可以排除您骗保嫌疑的证明,我们依然可以进入理赔流程。
一股无力感席卷了海伦娜。
海伦娜:你们不会不知道地块上已经很久没有法官和律师了吧?!
银行员工:很遗憾,女士,我们也是照章办事。如果您没别的事,我们需要接待下一位客户了,您后面排着长队呢。
短暂的僵持过后,海伦娜压下胸口翻涌的怒火。
海伦娜:那……就将这张存折里面的钱取出来。
银行员工拿起桌面上泛黄的存折,漫不经心地翻看了两眼。
银行员工:这张存折……哦,我有印象。您已经申请许多次了。现在您能证明这笔钱的收入是您的合法所得了吗?
海伦娜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海伦娜:那个人把这张存折连同信件一起寄给了我,可我赶到达维镇的时候,他已经去世了!他的邻居全都能够证明这一点!
银行员工:您觉得那有法律效力吗?
沉默沉沉落下。海伦娜攥紧了拳头。
海伦娜:……把东西还给我,我要走了。
银行员工:您的物品都在这里,请收好,女士。顺便有件事我得提醒您。
海伦娜抬眸看向他。
海伦娜:什么事?
银行员工将一份文件推到柜台边缘。
银行员工:根据您提供的照片,我们可以确定一件事:您的餐厅泡水之后,资产估值会大幅度下降,已经不足以抵扣您现有的贷款。倘若不想进入强制清算流程,我推荐您考虑这份协议……
海伦娜再也听不下去,厉声打断了他。
海伦娜:够了……你还是闭嘴吧,混账玩意。
她转身打算离开,没走两步,迎面撞见了雷蛇与芙兰卡。
雷蛇:海伦娜女士?
芙兰卡侧头望着失神往前走的海伦娜,对方并没有留意到二人的身影。
芙兰卡:她好像没看见我们——今天人怎么这么多?银行到底在干什么?
队伍前方传来带着哭腔的话音,一名上了年纪的妇人攥着一张催缴单,脊背佝偻着。
焦急的老年女性:这是我早上收到的催缴单,上面说我资不抵债,马上就要破产,可我一直在按时还钱啊……
银行员工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怜悯。
银行员工:老夫人,您的贷款期限已经一再延后,我们没法再留情面了。好消息是,变卖您现有的资产之后,剩余欠款还有两千金券,这笔数目想来您应当拿得出来吧。
老人嘴唇不住哆嗦。
焦急的老年女性:再延两个月,不,就一个月,可以吗?
银行员工:不行,一天也不能延。要是还不上欠款,我们只能启动强制流程。没收您全部财产,您必须在规定时限内离开达维镇,余下一万左右的债务依旧需要按期偿还,逾期便视作违法行为。
老人眼圈泛红,手足无措。
焦急的老年女性:可是两千也好一万也罢,我根本拿不出来啊!求求您了,就宽限一个月……
银行员工将一份薄薄的协议推了出去。
银行员工:实在不行,您可以看看这份拓荒计划。现在签署协议,能够减免一部分债务。
老人茫然地看着纸面的文字,声音沙哑。
焦急的老年女性:可我已经这么大年纪了,就算去往拓荒地,又能够做什么呢……
银行员工:您现在还在顾虑这些吗?要么背负巨额债务无家可归,甚至触犯律法;要么减免债务,前往拓荒地谋求活路……还用我们多说吗?
老人失神地望着协议许久,缓缓接过了笔。
焦急的老年女性:……我签。
银行员工:好的,去往您右手边,会有同事帮您完成登记。下一位!下一位可以上前来了……
芙兰卡望着这一幕,胸腔里闷得发堵。
芙兰卡:这、这……
银行经理从办公区走了出来,脸上挂着客套的笑意。
银行经理:二位若是要办理业务,可以先去那边排队——哦,是雷蛇女士和芙兰卡女士。怎么样,那份名单查清了吗?
芙兰卡向前踏出一步,语气带着压抑的愠怒。
芙兰卡:先解释一下你们正在做什么!为什么要逼迫旁人去往拓荒荒地?
银行经理神色没有丝毫波动。
银行经理:签署协议便能减免一大笔债务,可以不必背着沉重的欠款流离失所。于他们而言,这难道不是最好的出路吗?
芙兰卡:……那份名单呢?名单上的人哪里是什么暴徒?仅仅是破产之后不愿背井离乡,一群老实的可怜人而已!
银行经理微微挑眉,话语冰冷而强势。
银行经理:宣告破产之后,房产便不再属于他们,而归属于我们债权人。在达维镇缺少警务人员的现状之下,非法闯入归属他人的不动产,这不是犯罪行为是什么?
芙兰卡眉头紧锁。
芙兰卡:你口中所谓维护治安,就是把欠债的可怜人尽数驱赶出去?
银行经理:不存在所谓不所谓,这就是维护治安,芙兰卡小姐。
(视角转回海伦娜的餐厅)
杰西卡瞳孔微微一缩,话音带上了错愕。
杰西卡:骗保……破产?!
娜特德拉靠在一旁的木柱边上,语气平淡却笃定。
娜特德拉:说不定就是银行一手做出来的。那帮人为了将镇上的住户尽数驱赶出去,没有什么事是不敢做的。连绑架孩童的勾当都能够下手,蓄意破坏一条供水管道又算得了什么。
海伦娜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海伦娜:正因如此我才不愿同你们提起这件事,知晓了也只会徒增怒火。
杰西卡眉心轻轻蹙起。
杰西卡:倘若银行存心压低餐馆的估值,他们大概会把价钱压到多少?
海伦娜垂眸看向桌面上磨损的木纹。
海伦娜:此前我已经和他们拉扯许久,对方给这间餐馆开出的估价仅有五万金券……
杰西卡下意识往前半步。
杰西卡:倘若只需要五万,我可以……借钱给您。
海伦娜抬眼,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海伦娜:……就和你私下借钱给里昂那件事一样?
杰西卡瞬间绷紧了身子,神色满是惊慌。
杰西卡:西尔维娅告诉您了?!
海伦娜轻轻摆了摆手。
海伦娜:她心里藏不住事,今早忍不住和我说了。放心,对外我守口如瓶。
杰西卡抿紧嘴唇,一时无言。
娜特德拉扬了扬眉,适时插了一句。
娜特德拉:保密能力当真牢靠吗?眼下知情者早就不止三个人了。
海伦娜失笑一声。
海伦娜:倒是忘了你还在这里。有人愿意借钱给我自然是好事,但就算我收下这笔钱,还清欠款也需要一段漫长的时日。
杰西卡的语调放得柔和。
杰西卡:没关系,就算您不归还也……
海伦娜当即打断了她,态度格外坚定。
海伦娜:不行,千万别讲这样的话。无论耗费多久,我一定会设法将钱款如数还给你。
杰西卡不再争执,将一张支票递了过去。
杰西卡:给,银行前来催收债务的时候,拿这张支票交给他们就可以了。不好意思……
海伦娜接过支票,神色无奈。
海伦娜:你又在道什么歉,借钱的人并不是你。顺带还有一件事,里昂不便亲自来和你说,托我代为传话。
杰西卡心头一紧。
杰西卡:里昂知晓借钱的事了?!
海伦娜摇了摇头。
海伦娜:你这孩子,我都说过我会保密,怎么会告诉他这件事。他是想要设宴答谢你。伍德洛这些日子一边追查流匪与本地混混的踪迹,也猎获了不少羽兽。除了里昂与伍德洛,迈尔斯还有本尼都会赴宴。
杰西卡迟疑片刻,轻轻点头应允。
杰西卡:这样啊……好吧。
娜特德拉唇角勾起笑意。
娜特德拉:那我可要不请自来了。
海伦娜笑了笑。
海伦娜:伍德洛也正找你呢。话说回来,你的情绪看着有些低落,出什么事了?
杰西卡眼底浮起一层阴霾。
杰西卡:我过来的路上经过了银行,门外围了不少居民,他们正在签署协议前往拓荒地。我打听了几句,签署协议能够抵扣一部分债务。可为了这微薄的减免,他们舍弃了自己的家与长久的生活,要去往一片一无所有的荒野重新谋生……他们真的能够撑下去吗?
(一段时间过后,餐桌之上)
海伦娜端着餐盘走了出来,诱人香气四散开来。
海伦娜:压轴菜品,蒜香羽兽配烤土豆。
杰西卡鼻尖微动,轻声感叹。
杰西卡:好、好香啊……
伍德洛伸手便打算夹起盘中最大的一块肉。
伍德洛:这一块归我了。
海伦娜伸手轻轻拍开他的叉子。
海伦娜:伍迪,放下。那一块是留给杰西卡的。
里昂在一旁附和。
里昂:没错,伍德洛,今晚杰西卡才是宴席的主角。
伍德洛环顾一圈,开口发问。
伍德洛:海伦娜,你不是说娜特德拉也会过来吗,怎么不见人影?
海伦娜朝着厨房方向瞥了一眼,略显头疼。
海伦娜:那丫头钻厨房去了,我得盯着她,免得她把厨房给折腾坏了,你们先动筷。
(厨房内)
一团白色毛发的身影站在烤箱侧边,目光落在烤盘上面并不成型的披萨上。海伦娜缓步走上前瞥了一眼烤得半生的面饼。
海伦娜:你这披萨看起来没熟啊,给我吧,我再帮你烤几分钟。
娜特德拉:那就谢谢海伦娜小姐了。
海伦娜:你这小丫头说话真甜,不过叫我女士就可以了。
娜特德拉:好的,海伦娜女士。
海伦娜:好了,走吧,出去吃饭。
娜特德拉:嗯……
(与此同时餐厅的餐桌旁)
杰西卡指尖轻轻摩挲着餐盘边缘,神色淡淡的。
杰西卡:没关系的,我只是看见了达维镇眼下发生的种种事情,总不能袖手旁观……至于吃食,无所谓的,我吃哪一块都行,方才吃过一些饼干,还没有很饿。
伍德洛侧过头看向她,低声开口。
伍德洛:你看她都这么说了。
海伦娜干脆将那块原本留给杰西卡的肉夹到本尼盘中。
海伦娜:那也不行。本尼,这一块归你了。
本尼:呃……谢、谢谢。
伍德洛啧了一声,小声地发出了一句感叹。
杰西卡微微弯起嘴角。
伍德洛:你在笑什么?
杰西卡:没……没什么,只是觉得我初次遇见您的时候,和现在的模样差别很大。
迈尔斯放下手里的餐刀,接上了话茬。
迈尔斯:是啊……这点我深有体会。他刚来镇子的时候,得罪了不少矿场工人。所有人都认为这个脾气又臭又硬的老家伙纯粹是来找麻烦的。
杰西卡:后来呢?
迈尔斯:后来他结识了海伦娜。
里昂轻笑一声。
里昂:伍德洛可得好好感谢海伦娜。要不是她心肠热,愿意搭理这些一身刺的人,一天搭上几句话。慢慢发掘出人身上尚可相处的地方,再引荐给其他人。当初还有一首歌,听说是倾慕她的一个小伙子写下的——你还记得吗,迈尔斯?
迈尔斯眼睛一亮。
迈尔斯:对对对……确实有这么一首歌,我想起来了。
里昂:起个头,我们一块儿唱。
海伦娜叉着腰,佯装出恼怒的模样。
海伦娜:你们这群家伙,谁敢在我的餐馆里面瞎唱——
里昂已经开口唱了起来,低沉平缓的嗓音漫开在厅堂。
里昂:我孤身一人漂泊至此,身无分文。家乡在身后,千里之遥。前面的荒野,一望无际。
迈尔斯:直到遇到她。她展开双臂,将我拥入怀。从此她的双臂间,盛满我的家与梦。
杰西卡眨了眨眼,小声呢喃。
杰西卡:……这首歌……是用来歌颂海伦娜女士的吗?
伍德洛:除了她还能是谁。
杰西卡:要我说……歌词里的“她”,未必指代单独的某一个人。说不定是一种事物的象征。
里昂停下了哼唱,面露疑惑。
里昂:还能是什么?
娜特德拉刚好从厨房走出来,听见了这番对话,顺势开口。
娜特德拉:我们现在在哪?
里昂:达维镇啊,怎么了?
娜特德拉:嗯哼,所以呢?
海伦娜愣了一瞬,随即恍然大悟。
海伦娜:有道理啊!你们仔细想想,歌谣还有后半段,文中提起“她的躯体”指的便是能源塔,“秀发”就是塔顶升腾翻涌的白烟,“滚烫的心”自然是动力炉的炉膛。方才唱到的“双臂”,指代那些绵长的运输履带……环抱住整片镇子的所有人。一批又一批拓荒者依靠手中的工具,在荒地上建起了这片聚居地,在此扎根安家。而后怀揣憧憬的年轻人奔赴至此,踏着前人的轨迹,将青春留在此地。唯有这片土地,才值得所有人牵挂。
里昂怔在原地,缓缓呼出一口气。
里昂:……怪不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海伦娜:再说了……我可承载不下所有人的梦想与归宿,这点我还是拎得清的。
里昂垂下眼睑,脑袋微微向后仰起。老板娘一席话将他拽回遥远的过往。他脑海中浮现出工友布满烟尘疲惫的脸庞,清晨邻里之间简单的问候,玻璃杯沿漫溢出来冰凉的啤酒泡沫,还有孩童轻落在脸颊温热的吻。纷乱细碎的回忆翻涌上来,心底漫上柔软。他低声哼唱起歌谣,调子走得有些偏,却有着直击人心的重量。
里昂:直到遇到她。她展开双臂,将我拥入怀。从此她的双臂间,盛满我的家与梦。
餐厅里的众人纷纷停下手中动作,周遭归于安静。歌声填满了屋子。没过多久,粗哑厚重的嗓音附和上来,海伦娜也跟着轻声哼鸣。就连一直埋头进食的伍德洛,都无意识地拿指尖叩着膝盖,跟上了节拍。
唯独杰西卡心底萦绕着淡淡的不安,一层阴霾久久散不开。
氛围渲染得很微妙,温情底下藏着一层隐忧。
杰西卡的不安并不是没来由的,餐桌上所有人都沉溺在关于小镇的回忆里,只有她见过银行大厅那些被迫签下拓荒协议的镇民。美好的歌谣和正在分崩离析的现实形成了强烈割裂感。
歌声余韵慢慢消散在餐厅之中,空气里还残留着菜肴温热的香气。
娜特德拉:嗯~哼哼~嘶——
一声压抑的抽气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席间短暂平和的氛围。
杰西卡下意识抬眼望过去,神色带着几分担忧。
杰西卡:凯撒前辈怎么了?
细密的痛感顺着骨骼蔓延开来,体表源石结晶传来尖锐的刺痛。娜特德拉敛去脸上转瞬即逝的失态。
娜特德拉:等等,我出去一下,就不回来了……要找我的话就去安全屋吧……
话音落下,她起身快步走出餐馆,步履仓促却依旧维持着基本的镇定。
海伦娜心头一紧。
海伦娜:我跟出去看看,马上回来。
她紧随其后踏出大门。
餐馆外侧的墙体拐角阴影之下,娜特德拉停下脚步。她抬手抚上后腰的位置,低头看向战术手套,暗红的血迹已经慢慢浸透布料。
娜特德拉:*叙拉古粗口*
低声吐出一句咒骂,她飞快扯开腰间挂载的应急医疗包。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刚取出来的止痛药剂哐当摔落在布满碎石的地面上。她弯腰捡起针管,咬紧牙关完成注射。紧接着抽出绷带,草草却稳妥地缠住了渗血的创口。
指尖在包内翻寻片刻,取出矿石病抑制剂,完成注射。
做完这一切,她靠着冰冷的墙壁微微喘息,伸手摸出一小包猫薄荷。轻嗅一口,躁动的神经缓缓平复下来。
抬眼时,她看见了快步赶来的海伦娜,也留意到餐厅窗框处,伍德洛正不动声色地望向这边。
娜特德拉将一根手指抵在唇前,比出噤声的手势,随后视线偏转向餐厅内部,隔空点了点杰西卡所在的方向。示意二人不要惊动那位菲林少女,隐瞒住这件事。
做完简单示意,她转过身,朝着安全屋的方向缓步离开,背影消融在街道的暮色之中。
海伦娜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将纷乱的情绪压下,转身走回了餐厅。
伍德洛收回视线,面上看不出多余神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边。
里昂:她张开双臂,将我拥入怀中。
迈尔斯:从此她的臂弯之中,盛下了我的归处与全部梦想。
(海伦娜抬手推开餐馆的门,缓步走了进来)
海伦娜:我还记得从前,你们就这般凑在一块儿放声歌唱,声响洪亮得很……仿佛连冬日弥漫不散的薄雾,都被歌声驱散开来了。娜特德拉那孩子并无大碍,不过是扭到了腰。
杰西卡:唔……海伦娜女士,当真只是闪到腰了吗。
海伦娜:就仅仅只是闪了腰而已。
杰西卡闻言缄默下来,一时无话。
杰西卡:海伦娜女士,方才他们哼唱的,就是那首歌谣吗?
海伦娜:哈哈,哪止这一首。矿场之中的矿工来自四面八方,会用各式各样的语言,唱起故土的曲调。
杰西卡:那伍德洛先生也会唱歌吗?
里昂:他向来不爱开口。大伙聚作一团的时候,他要么独自斟酒慢饮,要么就像眼下这般只顾埋头进食……嘶,怎么不动餐具了?还在牵挂凯撒那丫头?
伍德洛轻咳两声,抬眼开口。
伍德洛:海伦娜,把我带回来的那瓶香槟启开吧。
海伦娜:哎呀,瞧我这记性,险些把这事抛在了脑后。
杰西卡:那个,迈尔斯先生他……
里昂:没关系,他说去吹吹风,那就是吹吹风。我们先把香槟打开,给他倒上一满杯,等他回来再让他喝!
海伦娜:那我就开了——
瓶塞砰的一声弹射出去,金黄色的酒液裹挟着细密银白的泡沫一同喷溅而出。清甜馥郁的酒香缓缓在狭小的餐室里漫开,桌边几人的神色不由得松了几分。
海伦娜:给,杰西卡,你是今天的主角,第一杯先给你。
杰西卡:谢谢。
海伦娜:然后是你,伍迪,多谢你帮杰西卡劝动了这头死犟死犟的驮兽。
伍德洛:不谢。
海伦娜:这杯是迈尔斯的……这杯是我的……你的在最后,里昂,这么多人都替你操心。
里昂:应该的,应该的……说真的,我其实——
海伦娜:有什么话你也该等迈尔斯回来再说。哪有你在屋子里谢大家,反倒把他一个人扔在外头的道理!
里昂:说的是,说的是……
海伦娜:哎呦,娜特德拉那份披萨应该烤好了,我先去忙活披萨,马上回来。
方才还满是喧闹的餐桌骤然陷入寂静。洒落在桌面上的香槟悄无声息地漫开,缓缓淌过错落摆放的碗碟。
本尼:那个……
杰西卡:本尼,怎么了?
酒液顺着桌面缝隙流过杯盘底座。
本尼:其实……我有些话想和大家说……
里昂:我就说你小子今天怎么这般拘谨,酝酿了半天,是打算抢你老爸酒桌上的风头啊。
海伦娜:本尼,你的话不等迈尔斯回来再说吗?
残存的酒液淌过空了大半的酒瓶外壁。
本尼:不……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好。我……
液体一路流淌至桌边,滴落地面,发出微弱的啪嗒一声。
本尼:我打算离开了。
里昂:嗨,原来是嫌我们这些老家伙吵闹了。本尼,稍等一会儿,等迈尔斯回来,我们最后喝一轮,好好道个别——
本尼:不,我是说,我打算离开达维镇。
里昂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抹玩笑的笑意。
里昂:这小子,滴酒未沾就先醉了……
笑意浮在脸上,眼底却漫开难以掩饰的破碎与怅然。
本尼:不,我很清醒。刚刚我就一直想说这件事。可我怕再拖下去便没有机会开口,只能选在现在讲出来。
里昂沉默下来,一言不发。
推门声响起,迈尔斯走了进来。
迈尔斯:……怎么了?你们怎么突然是这副样子?
本尼:迈尔斯,我……
海伦娜:本尼刚刚说,他打算离开达维镇……
迈尔斯:什、什么……
伍德洛:你从什么时候生出这个念头的,本尼?
本尼:一年之前我便已经在考虑这件事了。上个月,隔壁的赛琳娜女士找到了我。她女儿定居在铸铁城,寻到了一支途经此地的商队,她打算跟着商队动身前去投奔女儿。她问我愿不愿意和她一同上路。她认为我身上藏着天赋,留在这里,这份天赋没有落脚之处。就算勉强寻得出路,往后也无从施展。她说……她不想看着我变成下一个西尔维娅。
海伦娜:生活费、学费要怎么解决?落脚的住处又该怎么办?
本尼:这些都不必担心。铸铁城的几所寄宿中学愿意接收我,并且会提供奖学金。
迈尔斯:本尼,这么重大的决定,你怎么直到现在才同我们商量。这本不该如此。
本尼:对不起,迈尔斯……
伍德洛:迈尔斯,他并不是来和我们商量的。他只是将已经敲定的决定告知我们,仅此而已。
海伦娜:……这是你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选择吗,本尼?或许能源塔的故障平息,地块的秩序恢复之后,镇上的境况就会好转。不妨等到那时再下定论也为时不晚。
本尼:我不想等了。你们甘愿停留于此,笃定局势终会迎来转机,是因为你们的记忆里留存过这座小镇最好的模样。可我没有。从我记事开始,这里便已经是一团乱麻。我的养父拼尽全力在此苦苦挣扎,几乎倾尽了自己全部的生活。兄长成年之后便扛起了家里的重担,加入佣兵队伍挣钱补贴家用。几年过去,别人只将他的遗体送回了镇上。养父收到的通知没有多余的解释,只留下一句,我们很遗憾。
兄长本该拥有更多选择。我想……现在的我,也应当拥有,不是吗?
海伦娜:里昂,你……
里昂:没事……没事……挺好的……你应该去的……应该的……
海伦娜抬手拍了拍里昂的肩膀。里昂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那几句认同的话,整个人像是失了神。她只得稍稍用力推了他一把,试图将他从混沌里拽出来。
里昂:海伦娜,没事,我没事……这都是应该的……
伍德洛:那我祝你一路顺利,珍重,孩子。
(记忆闪回)
???:切城的鬼天气怎么就这么冷?
???:我捡了点木头烧,你有没有好一点?
???:看你缩成一团的样子,以前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日子吧?唉,想不通,你家人怎么会愿意放你出来做佣兵。
???:什么?!你自己愿意的?理由呢?你和家里人闹崩了?
???:啊……保护一些人,解决一些问题。嗯,听起来是个挺崇高的理想,实话说,让我有点儿羡慕了。出现在这片战场、这片废墟的大多数人,包括我在内,都是被推上来的。
???:被贫穷、不义、黑暗与暴力教唆,拿起武器,还没想好对准的到底是什么,就贸然开了火。
???:直到踩到一片泥泞,低头看向鞋印,里面却不是浑浊的泥水……而是一片血红。
???:这个时候,有个崇高的念头在,可以保护你不被击垮。很可惜,我始终没有找到……我就是为了钱。
???:我家里欠了很多钱,弟弟又是个挺聪明的小混蛋,他要是生在富贵人家,能当高材生。
???:生在我们家……就只能当讨债鬼了。
杰西卡:……我想……这不是为了钱。为了家人……也是很值得尊敬的。
???:……或许吧,但现在……
???:我们都只是为了活着。
杰西卡:进攻又开始了……
(闪回结束)
海伦娜:里昂,别喝了。
里昂:……今晚我可以留在餐厅吗?
海伦娜:你要是愿意,就呆在这里好了。
迈尔斯(小声):他这个样子……唉……
海伦娜(小声):和七年前一样……
里昂抬眼,眼底蒙着一层酒后的浑浊。
里昂:你们……是要讲卡尔吗?不用避着我,真的。已经是第二次了……第二次了……两次了……逼着我干什么?我还能……受不了吗?
(镜头转场,里昂家门外,夜色沉沉)
本尼:杰西卡小姐,多谢你送我到这里。你可以回去了。
杰西卡:可……我还是放心不下。
本尼:你总花心思在我们身上,我猜你的老板会不高兴的。(没事,要是老板不高兴的话,娜特德拉也不高兴了)
杰西卡:我只是……看见了,就没办法袖手旁观。
本尼:不管怎么说,是你帮爸爸保住了房子,谢谢你,杰西卡小姐。
杰西卡:可里昂先生愿意出让矿场股份,说到底……是为了你。
本尼:我清楚。为了给我留下一处能够遮风避雨的容身之地,他只能卖掉手里的股份。可倘若没有我,他本可以去追寻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在他的执念面前,房子算不上桎梏,我和哥哥才是拖累……你还记得我哥哥吗?
杰西卡:你是说……卡尔?我只听你和海伦娜提起过这个名字。
本尼:卡尔是他的本名。而你们黑钢的同僚,应该更熟悉他的代号——精铁。
杰西卡:……精铁?!
(视角重回餐厅)
迈尔斯:里昂,都是过去的事了,何苦旧事重提呢……
海伦娜:不用劝他,迈尔斯,让他说下去。他之前不愿意,我们就不提。现在他想回过头看看,那我们也陪着。
迈尔斯:……也行。
里昂:我是不愿意去想。可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思绪由不得我掌控。越想越痛苦,越是痛苦,就越钻不出死胡同。本尼倒是早早想通透了。他说得没错,卡尔每一步路几乎都没得选。是我太过固执,太过自负。我攥着钱财、生计,一意孤行地替他规划前路,透支了他可以自行抉择的人生。
从前有一名矿工和我闲聊,感慨人到中年精力有限,能扛住的事情寥寥无几。做事务必要审慎,不要贪求所有,盯住最重要的东西就够了。
可轮到我自己步入中年,偏是不肯服输。死死攥住一条错误的绳索不肯松手,还自认为是抗争命运的勇士。到头来我争到了什么?满身的债务,摇摇欲坠的达维镇,战死异乡的长子。二儿子看清了这一切,只能远远地从我身边逃开!
迈尔斯:里昂,所有人都清楚矿场在你心里的分量……
里昂:分量?可它究竟意味着什么?我现在已经分不清了。我唯一明白一件事,当初我本该握住的,是我两个孩子的手。我真是个蠢货。那句矿工随口道出的忠告,我本该一字一句刻在心底……
(视角转回里昂家门口,夜色沉了下来)
本尼:我父亲记性差,总活在混沌的回忆里,但我不是。打第一眼看见你们制服、武器上的徽记我就认出来了,和卡尔遗物袋上面的标识别无二致。
杰西卡:他……他是你的兄长,我并不知情。
本尼:你不清楚他的本名,还是干脆已经把他忘了?
杰西卡:我记得他。我们一同共事的时间并不算长,但我没有忘记。
脚步声自暗处传来。
娜特德拉:杰西卡!可算找到你了。天色已经很晚,大伙都很担心你的安全,我便出来寻你。你们在聊什么?
杰西卡:本尼的哥哥,卡尔……代号精铁。
娜特德拉:……谁?你刚刚说谁?
本尼:难道你也曾经和卡尔共事过?
娜特德拉:抱歉……
她没有再接话。胸腔之下的呼吸悄然加重,单薄的身影僵在原地,一言不发地静静伫立在夜幕之下。
本尼收回视线,重新落回杰西卡身上。
杰西卡:在切城的时候,我们被留下来执行侦查任务,搜寻藏匿在废墟之中的敌方单位。他负伤的时候我就在一旁。那一刻我彻底慌了神,脑子里一片空白,我……
娜特德拉&本尼(话音相继响起):卡尔离世的时候,你就在现场。
杰西卡垂下手,声音微弱。
杰西卡:是……没错。
本尼:可你连他真实的姓名都不知道。
杰西卡:其实我和他相处的时间很短。出事的那一刻我吓得六神无主,很多细节都模糊了。佣兵大多会把心事藏起来,不会轻易对外袒露全部。
许许多多的说辞在心底翻涌,可没有一条站得住脚。杰西卡心知肚明,这些都是苍白的托词。
杰西卡:……对不起。
本尼:无妨,我并非是要追责。我只想问你一件事,你有没有见过一枚镶嵌着细碎碎钻的银戒?那是生母留给他的物件,他一直贴身戴着。可黑钢寄回的遗物袋里并没有它。
既然你亲眼见证了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你一定知道戒指的去向。是被谁拿走了吗?那是我哥哥唯一的遗物,请还给我。
杰西卡:我不清楚。戒指不在他身上,我没有见过,或许是在混乱里弄丢了。
本尼:……卡尔绝不会轻易弄丢那枚戒指。
娜特德拉往前踏出半步,指尖不轻不重地戳了戳本尼的肩膀。手掌摊开,那枚嵌着细碎碎钻的银戒静静卧在掌心。
眼尾微微往下垂了些许,视线没有直视本尼的眼睛,落在了地面。下颌线微微绷紧,嘴唇抿了一瞬,没有多余的情绪外露。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收拢又松开。她没有打算赘述任何缘由
娜特德拉:他给我的……仅此而已。
(银行内)
倦怠的银行员工:总算处理完最后一份手续了……我瞅瞅编号……嗬,一百二十号。
冷淡的银行员工:不过落笔签下名字,就有一百二十个人要被送往拓荒地。
倦怠的银行员工:啧。要是不肯签下这些单据,下一批去往拓荒地的说不定就是你和我。
冷淡的银行员工:西尔维娅,关灯收尾交给你了。我得赶紧回去歇着。
西尔维娅:一百二十个人……
惶惶不安攫住了西尔维娅。她下意识抬手,在衣领下方摸索着。指尖触碰到胸前冰凉圆环的瞬间,她猛地将物件紧紧攥在掌心。坚硬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纷乱的心绪却慢慢沉淀下来。
记忆闪回至七年前那个窒息的拥抱。胸膛紧紧相贴,沉重得几乎喘不过气,却硬生生止住了她汹涌落下的泪水。
西尔维娅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快要消散在空旷的大厅里。
西尔维娅:卡尔……我该怎么办?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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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角切换)
本尼:啊……谢谢,娜特德拉小姐。是我哥哥的戒指为什么会在你的手上?算了,送到这里便可以了,你们二位请回吧。说实在的,我很感激你劝我父亲保住了房子。这样就算我选择离开,他也不至于一无所有。那些矿山股份除了压得他喘不过气,没有半点用处。
杰西卡:如、如果里昂先生最终没能保住房子,你也还是会走吗?
本尼:……我不知道。我既不想做固执钻牛角尖的蠢货,也不愿当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再见,杰西卡小姐。
杰西卡:……
本尼:为什么还跟在我身后,杰西卡小姐?你还打算做些什么?凭你又能改变什么呢?
杰西卡:我不清楚……只是心里觉得,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本尼:请回去吧,算是我的请求。你手里握着一枚无比珍贵的金钉子,可别妄想拿它去修补一间纸糊的屋子。无论怎样费力,最后只会留下四处漏风的破洞。单薄的纸张,承载不起它的重量。回到你那描金绘银的居所去吧,寻一道缝隙将钉子钉下,那才是它该待的位置。
杰西卡:……
本尼:别再跟着我了,可以吗?
杰西卡:……
???:本尼已经回去了?
杰西卡:嗯……伍德洛先生。我看着他走回了家。
伍德洛:那你怎么不回去休息?
杰西卡:就算回去也睡不着,想独自待一会儿。
伍德洛:那小子跟你说了些什么?
杰西卡:说了一些很有道理的话,点醒了我……
伍德洛:哦?
杰西卡:一些我本该早早认清的现实。从小到大,向旁人施以援手,就如同在清澈的浴缸里捞起小红羽兽玩偶。只要伸出手,便能阻止它沉进水里。可那是因为权势与财富为我筑起了浴缸,水龙头淌出的永远是澄澈温水,我周遭的一切都干净、分明。可当我踏出名为家族的浴缸之后才发觉……现实……
(远处的阴影里飘来一声极轻的哈气声,转瞬消散在晚风之中)
杰西卡:现实是一潭浑浊的泥潭。你伸手探下去,会触碰到什么,捞起什么,全然无从预判。
伍德洛:你不必陷在这件事里面内耗。说得直白一点,你的举动,根本不足以左右本尼的抉择。我是看着那孩子长大的。他向来自有主张,性子执拗。他很像我认识的某个人,思虑周全之后认准一条路,便再也不会回头。余下的路途之中,只有前方,没有退路。
杰西卡:听上去十分决绝,也有些不近情理。
伍德洛:恰恰相反,他格外理智。他很早便想通一件事:所有迷茫与问题的答案,只能向前去寻。
杰西卡:我有些羡慕这样的人。能够早早通透,是不是就能避开许多无谓的烦忧。
伍德洛:千万别去羡慕他们,杰西卡。
杰西卡:……为什么?
伍德洛:这条路走到最后头发都会掉光,一根不剩。
杰西卡:……多谢你的宽慰,伍德洛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