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源塔事件发生后的第二天,达维镇的街道上。清晨的寒气还没有完全散尽,街道两旁不少店铺门窗紧闭,零星行人步履匆匆。街边的墙角下,一对男女正压低声音争执,语气里满是焦灼)
焦虑的男性:去银行贷款?你疯了?
暴躁的女性: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几天时间,你到底怎么凑齐去特里蒙的车费?这次临床实验是提比最后的机会了!
焦虑的男性:我再想想办法……
暴躁的女性:什么办法?除了贷款,已经没别的办法了!
焦虑的男性:……对、对了,我们之前给提比投过重病保险的!
暴躁的女性:你以为我昨天下午去干什么了?我去了银行想兑现保险,提比的病根本不在他们的理赔范围内!
焦虑的男性:算我求你,那也先别想贷款的事,好不好?想想你姐姐,她就借了一小笔钱,可就因为那笔钱破了产,被搞得那么惨,最后……
暴躁的女性:……一家人都死在了去往拓荒地的路上。
焦虑的男性:所以你先冷静一下,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不远处,芙兰卡靠在街边的墙壁上,远远望着争执的二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芙兰卡:每次来银行,总能看见这样的事。
雷蛇站在她身侧,目光望向不远处那栋气派的银行建筑,神色沉静。
雷蛇:所以我们才更要来银行,更要来参加这场所谓的答谢酒会,芙兰卡。如果不来亲眼见识见识,我们只会对这里的一切更加一无所知。
【转场】
镜头向内收拢,环境音褪去,从喧嚣嘈杂的室外街道,切换至银行内部装潢考究的酒会厅堂。暖光自吊灯洒落,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酒液香气。
银行经理面露客套的笑意,看向面前的雷蛇与芙兰卡。
银行经理:由巴伦基地亲自出手,拖拽达维镇回到原本的航路?
雷蛇:此次任务受州政府直接委托,最终结果,会直接关系到黑钢的信誉与形象,我们一定会尽力而为。
银行经理:那可真是太好了,我们不胜感激。
雷蛇:分内之事而已。
银行经理:二位想喝点啤酒还是香槟?我们这种小地方,能够提供的东西未免不尽如人意,还请二位多担待。
芙兰卡目光扫过桌上陈列的酒水,嘴角勾起一抹略带玩味的弧度。
芙兰卡:……不尽如人意?您太谦虚了。您看,队长,这啤酒瓶虽然没有商标,品质却完全不输一些精酿厂的小众货色,这边的香槟,也属于上等货。品味相当不错。
银行经理:派驻条件艰苦地区的员工福利,物资里确实会配给一部分档次更高的货品,毕竟,也需要维持职员们的士气。
芙兰卡:能够敞开供应冰啤酒的供暖水平,也是维持士气的一环?
银行经理:……诚如您所言。包括电力、供暖在内,我们银行拥有一套独立的备用供能系统。
芙兰卡:但镇子上其余的建筑,似乎并没有这套备用系统。
银行经理:这是在建镇初期,第一任行长出于安全考量定下的决策。金融机构业务特殊,大额资金流转,各类系统能源供给,掌握在自己手里才足够可靠。想必黑钢在达维镇设立安全屋,也是出于相同的考量,对吧,芙兰卡女士?
说着,银行经理伸手,递过来一瓶冰镇啤酒。
芙兰卡:啊……我一杯水就好。这瓶啤酒,还是留给贵行的员工,给他们加油打气吧。
雷蛇向前半步,接过对话,神情回归公事公办的严肃。
雷蛇:达维镇动力炉的修复进度,我们已经派人赶回黑钢总部进行汇报。目前动力炉依旧无法恢复航行所需的输出功率,总部后续会拟定出新的解决方案。
银行经理:我十分感激贵公司为达维镇做出的付出。不过,在新方案落地之前,我们有一个不情之请。
芙兰卡眉梢微挑。
芙兰卡:……不情之请?
银行经理:希望诸位可以协助维护达维镇的治安。诸位在地块外围应当已经遭遇过匪徒,他们给本地造成了巨大的损失。更让人忧心的是,这片地块上还有一部分人,说得好听些是混混,说得直白一点,就是那些匪徒的后备力量。倘若各位能够将他们驱逐出达维镇,我们将感激不尽。这里是一份名单。
雷蛇眼神沉了几分。
雷蛇:近几日,我们已经部署人手在地块外围执行警戒。根据前线反馈回来的情报,我并不认为这片地块存在数量如此庞大的危险分子。
就在这时,雷蛇随身的通讯器骤然响起。一阵断断续续、夹杂着剧烈咳嗽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来。
娜特德拉【通讯】:报……咳咳咳……咳咳咳咳,报、报告……咳咳咳咳,我已经顺利返回基地了……咳。
(通讯那头,娜特德拉还没有摆脱能源塔内源石粉尘带来的后遗症,止不住的闷咳一声接着一声)
雷蛇:(内心OS:偏偏挑这个时候打过来……一瞬间感觉面子什么的全都荡然无存……)
银行经理装作没有听见通讯器里的动静,抬手示意,把话题强行拉回眼前的谈判。
银行经理:好了,我们继续聊正事。那些已经破产,却不愿意踏实劳作偿还债务的人,谁又能保证他们哪一天不会铤而走险,不是吗?
雷蛇:……既然您这么讲,我们会重新开展一次详尽的核查。
银行经理:“详尽核查”?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您不信任我们提供的名单?
雷蛇:若是仅仅核查一份名单,就足以损耗掉我们双方的信任,那这份信任,未免也太过脆弱。
银行经理:……无妨。既然您要查,那就彻彻底底地查一遍。
(又过了一段时间,外围监视点位。晚风卷着地块上特有的沙土,远处零星灯火在暮色里忽明忽暗)
杰西卡:怎么样?你们那边有发现吗?
黑钢佣兵【通讯】:嗯,目标已经进入可视范围……来的似乎不只有他一个人。
杰西卡:还有同伙吗?
黑钢佣兵【通讯】:……看着像是地块本地的人。
杰西卡:伍德洛先生,这……这可能吗?
伍德洛:没什么不可能的。地块上原有政府体系崩塌之后,不少游手好闲的年轻人结成帮派,到处滋生事端。
杰西卡:那……他们勾结这些荒地流匪究竟想要干什么?
黑钢佣兵【通讯】:杰西卡小姐……他们看样子准备分开行动,需要执行抓捕吗?
杰西卡:伍德洛先生……?
伍德洛:先等等,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杰西卡:那……暂时不要采取行动,记下他们出没的位置,等他们再次出现,立刻联络我。
黑钢佣兵【通讯】:好,明白。
伍德洛:稍等片刻。那些流匪是朝哪个方向撤离的?我跟过去看一看。
黑钢佣兵【通讯】:往东南方向去了。
杰西卡:要我跟您一同前往吗?
伍德洛:不必,我一个人足够。你可以先返回驻地。
黑钢佣兵【通讯】:杰西卡小姐……那位先生是本地地块上的人?
杰西卡:嗯,他一直在调查这一伙流匪,能够协助我们完成任务。
黑钢佣兵【通讯】:我……杰西卡小姐,有句话本不该多嘴,但我必须提醒你……和本地民众走得太近,到头来往往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杰西卡:为、为什么?
黑钢佣兵【通讯】:像达维镇这种地块,一旦被州政府回收,就不会维持原本的模样,背后早有别的规划。到那时候,地块上的产业、设施……甚至居住在这里的居民,都要换上一批。
杰西卡:换上一批?那原本生活在这里的人呢?他们该去往何处?
黑钢佣兵【通讯】:我不知道黑钢最终会做出怎样的处置。但在我之前效力的势力,他们只负责把人驱逐出去。至于被赶走的人流落何方、境遇如何,他们完全毫不在意。
杰西卡:毫不在意?!这是违法行为,他们凭什么驱逐地块上拥有合法身份的居民?!
黑钢佣兵【通讯】:唉……这种濒临破产的地块,可以拿来做借口的理由数不胜数。欠债、税务核查、安全隐患……随便哪一条都可以拿来做文章。
杰西卡:欠债……
(周遭现实的声响骤然变得遥远模糊,通讯器里佣兵的说话声仿佛隔上一层厚厚的雾。周遭暮色、沙土风声全部褪去,感官被拽入彼时的回忆当中,眼前重现当初和里昂对话的那一幕)
里昂:唉,既然这位姑娘都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也就不再隐瞒。你们初到这里时见到的那个,独自向着雪原深处走去的男人,多半就是被债务逼上绝路。类似的事情已经发生很多次了,破产之后走投无路,就只能……
(回忆的声音缓缓消散,风声、通讯器的电流杂音重新一点点钻回耳朵,杰西卡猛地从恍惚之中回过神,指尖微微发僵)
黑钢佣兵【通讯】:杰西卡,喂,杰西卡!你听得见吗?你怎么了?
杰西卡:我……我必须先回去了。
(达维镇的某条偏僻街道,街边堆放着废弃木箱,暮色把街巷的阴影拉得很长。几道混杂在一起的说话声,从巷子深处朦朦胧胧飘出来)
模糊的声音:……你那个死犟的老爹……今天就……
杰西卡脚步一顿,眉头微微蹙起。
杰西卡:嗯?
模糊的声音:……跟他废话什么……
模糊的声音:……放开我……
杰西卡瞳孔一缩。
杰西卡:小孩子的声音?!
巷子阴影里,狠毒的混混不耐烦的声响传出来。
狠毒的混混:这小子实在太能嚎了,依我看堵住他的嘴,再揍一顿,他才会老老实实跟我们走——
杰西卡快步上前,声音陡然绷紧,厉声喝止。
杰西卡:住手,把人放了!
守在外侧的迟钝混混转过头,一脸吊儿郎当,语气满是轻蔑。
迟钝的混混:放人?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巷子里面,男孩本尼奋力挣扎,高声呼救。
本尼:救命!他们要绑架我!
杰西卡攥紧了手,语气里的警告意味更重。
杰西卡:我再说一遍,把那个孩子放了!
迟钝的混混:他爹欠了那么多钱,就算把这小崽子卖了,都填不上窟窿,绑架又能算得了什么?
杰西卡:欠钱?欠银行的钱?难道你们是替银行做事的?!
恶毒的混混神色一凛,眼神里透出凶光。
恶毒的混混:……少在这里多管闲事,赶紧滚!
本尼:救救我——
恶毒的混混:不许嚎了!
本尼:呃、咳……
杰西卡手已经按在了武器上,神经绷至极限。
杰西卡:我最后再说一遍,不要乱动,把孩子放了。否则,下一发子弹就不再是示警。
枪响一声,子弹擦着混混脚边的地面炸开,泥土碎石飞溅而起。杰西卡并没有瞄准人,仅仅是威慑。
狠毒的混混:……啧,算你够狠。我们撤,犯不上为了这小鬼把命丢在这里。
两名混混不敢继续纠缠,慌忙转身逃窜。
本尼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本尼:呼……呼……
杰西卡稍稍放松握枪的手,快步走上前去。
杰西卡: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本尼:我叫本尼……不用送我回家,送我去前面那家餐馆就好,我父亲每天晚上都会去那里,我在那边等他。
杰西卡:你的父亲,是里昂先生吗?
本尼:你怎么会认识我爸爸?
杰西卡:我和他打过交道。刚刚那两个人提到欠债……是银行雇佣他们上门催收的吗?
本尼:最开始只是寄催收信件,后来就有人跑到家里闹事,被爸爸赶出去了。这一回,银行大概是打算拿我逼迫爸爸还钱。
杰西卡:可这已经是赤裸裸的绑架……
本尼:这片地块,早就没有警察了。
杰西卡:……能不能把你父亲的账单给我看一看?说不定,我可以帮上一点忙。
本尼:你……是认真的吗?我爸爸的账单,堆积得十分吓人……
【转场:能源塔内部】
里昂一圈检查完毕,看着周遭狼藉的设备,神色沉沉。
里昂:把这里全部走了一遍,能源塔里面……已经没有多少我们力所能及的事了。
迈尔斯靠在管道旁,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迈尔斯:我早就跟你说过,罗拉那小姑娘办事利落,该修补的地方她全都处理妥当了,你偏偏还要亲自跑这一趟。
里昂:我只是想看看,有没有黑钢顾及不到,而我们还能出力弥补的地方。
迈尔斯:你以为多做这些,黑钢就会多付给你酬劳,好让你还清银行的贷款?
里昂:……至少,算是一点指望。
迈尔斯:你还不如指望天上往下掉金券。我早就劝过你,把矿厂的股份卖掉,这是眼下你唯一的出路。
里昂:不行。
迈尔斯:我清楚,这些股份耗尽了你一辈子的积蓄,你还为此背上贷款——
里昂:不行就是不行。
迈尔斯:那我问问你,黑钢付给你的工钱,又能填上多少债务?该不会连利息都不够支付吧?
里昂:……闭口不言,沉默压在他肩头。
迈尔斯:这样吧,接下来动力炉的维护交给我,正好这几天可以燃烧黑钢运送过来的燃料。我给自己放几天假,黑钢结算给我的那一笔酬劳全部归你,帮你从银行那边争取一点思考的时间。
里昂:不行,迈尔斯,那是你的血汗钱。这跟平白无故收下施舍又有什么两样?
迈尔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等到银行正式宣告你破产,把你的一切全部夺走的时候,你也打算靠着一句“不行”就把他们挡回去吗?
里昂:……总会有办法的。
【视角切换:海伦娜女士的餐馆】
杰西卡翻看着一叠账单,眉头紧锁。
杰西卡:啤酒欠款、电费、担保债务……这些数额尚且还在我能够负担的范围之内……
海伦娜站在一旁,闻言神色惊讶。
海伦娜:你能够负担的范围……难道你打算替里昂偿还债务?
杰西卡:如果存在可能性的话,是的。
本尼坐在桌边,垂着肩膀开口。
本尼:我爸爸最忌讳亏欠别人人情。我哥哥过世之后,他拿不出丧葬费,旁人想要借钱给他,他都觉得别人把他当成乞丐。后来他跟着伍德洛先生,在地块之外伐木、打猎、捕捉鳞兽,高强度苦干整整两个月,回来之后,手指都已经变形得厉害。
杰西卡:那最后挣到了多少钱?
本尼:大概两三千。
杰西卡:……靠这样,根本不可能还清他身上的巨额欠款。等等……里昂先生居然还是矿厂的股东?!
海伦娜叹了一口气。
海伦娜:别提了。自从矿场彻底停工之后,为了保住手里的股份,燃料费、空置损耗费、地块管理费用接踵而至,每一年他都不得不向银行借下大笔款项。
杰西卡:这简直相当于在自己身上割开一道不停流血的伤口。就算我出手帮忙,如果不肯出让矿厂股份,里昂先生到最后依旧会变得一无所有。
本尼:不可能。我爸爸把那座矿场看得比什么都重。就算带着我前往拓荒地做苦役,他也绝不会放手。
海伦娜:本尼,不要说这种气话,你父亲并不是那种人。
本尼低下头,不再言语。
海伦娜转而看向杰西卡。
海伦娜:话说回来,杰西卡,你这般心急,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里昂好歹是矿场股东,银行按理不会这么快就宣告他破产。
杰西卡:就在今天,我亲眼见到有人想要绑架本尼,以此逼迫里昂清偿债务。
海伦娜:绑架?!纠缠里昂本人也就罢了,竟然对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下手……他们怎么能做得出来!本尼,这几天你就住在我这里。等里昂发现孩子失踪,我倒是要好好质问他,他这个父亲究竟是怎么当的!
本尼:不要,千万不要告诉我爸爸,我不想让他为此忧心。
海伦娜猛地一拍桌子,语气激动。
海伦娜:这不是要不要让他担心的问题!他必须清楚,自己固执行事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本尼:……我……我还是要回家。
海伦娜:唉,怎么这么犟,偏偏生出你这么一个懂事的好孩子。
杰西卡:无论如何,倘若里昂先生愿意出让手中股份,再叠加一部分他自己都没有留意到的退税以及政策优待,债务理应是可以结清的。
海伦娜:你确定吗?
杰西卡:我……大体上可以确定。
海伦娜:行。确实需要有个人点醒他,不能再由着性子一意孤行。
【转场:银行内部】
西尔维娅拖着疲惫的身躯,终于完成了手头繁杂的账目工作。
西尔维娅:总算……全部结束了。话说整栋大楼的总开关,为什么偏偏设置在距离大门正好一百步的位置?难道这也是银行初代行长的深谋远虑?……怎么可能,完全毫无道理可言。一步,两步,三步……第七步是柜台,在这里左转……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啊,撞到那盏灯了。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一百步,到了。
她刚打开大门,一道声音便传了过来。
焦虑的男性:您好……
西尔维娅:……您好?
焦虑的男性:银行还没有下班吧?我……我想要提取一大笔钱——
暴躁的女性快步走上前来。
暴躁的女性:西尔维娅?西尔维娅,快过来!我想要向银行申请一大笔贷款,利息方面能不能稍微给予一些优惠。之前我不该对你态度恶劣——你……怎么会在这里?
焦虑的男性:……那你呢……你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西尔维娅面露歉意。
西尔维娅:非常抱歉,二位,我们今天已经结束营业了……
夫妻二人站在原地,两两相望,沉默无言。西尔维娅侧身走出银行大门。
街道之上,浓重的黑暗挥之不去,如同亲昵一般缠绕在她脖颈四周。自从母亲离世之后,她每一天下班回家,都是这般光景。
西尔维娅:……一千八百七十七,一千八百七十八,到家了。妈妈,我回来了。
门后,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死寂。片刻之后,她掏出钥匙打开家门,鞋底在门垫上蹭了蹭,将街道上挥之不去的黑暗隔绝在外。
(第二天,伍德洛先生的家中,屋内陈设朴素,天光透过窗棂淡淡落进房间)
伍德洛:想说服里昂卖掉他手里的股份?不可能,我不去。
杰西卡:为什么?你们明明是朋友啊。
伍德洛:我和那小子能维持这份交情,恰恰就是因为我从来不逼迫他做选择。矿场股份这件事,身边不少人都劝过他,可谁的劝告他都听不进去。
杰西卡: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伍德洛:没有。
杰西卡:呃……我原本还想着,如果您愿意帮我去劝劝里昂先生,那么就……
伍德洛:就怎样?
杰西卡:就、就把这盒巧克力当做答谢礼送给您……
伍德洛:哦,巧克力。
杰西卡:出发之前家里那边给我塞的甜品,说是路途上嘴馋可以吃一点,一路到现在,也就只剩下这最后一盒了……
杰西卡指尖攥紧那盒仅剩的巧克力,神色纠结。
杰西卡:我,这个,还真、真的有些舍不得送人。所以,既然伍德洛先生您不愿意,那只好算了……
杰西卡神色故作平静,实际上在暗自试探。
伍德洛:哦。
杰西卡心里暗自吐槽,声音压得极低。
杰西卡(小声):怎么就只“哦”了一声,跟别人说的完全不一样——
杰西卡:您、您要是不愿意,那就没有巧克力了,呃,不对……那个……好吧,我坦白,是海伦娜女士建议我带着巧克力来找您的……她说您喜欢这类甜食……
伍德洛:她叫你来,你就来了?
杰西卡:里昂先生的处境真的已经很危急了。不管是什么办法,我都想要试一试。
伍德洛目光沉沉,直直注视着杰西卡。可杰西卡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份审视,满心都陷在尴尬与挫败感之中,垂着脑袋,脑子里只顾盘算怎样尽快结束这场难堪的谈话。
杰西卡:很抱歉打扰您了……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几下叩门声。
娜特德拉:伍德洛爷爷……听雷蛇队长说,杰西卡在您这里,可以开下门吗?
伍德洛:怎么又来一个……进来吧。
伍德洛起身走到门边,拉开房门,门外的娜特德拉跨步走入屋内。
她进门的瞬间,悄悄对着还站在房间里的杰西卡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紧接着伸手从背包内层,取出一盒包装精致的拉特兰产巧克力。
娜特德拉:伍德洛爷爷,能不能看在我,还有这盒巧克力的份上,出手帮帮里昂先生?
伍德洛沉默不语,目光落在那盒巧克力上。
娜特德拉:机会仅此一次,错过可就没有咯~正宗拉特兰出产的哦~
屋内陷入短暂的静默。
杰西卡以为谈判依旧没有转机,连忙上前打圆场。
杰西卡:抱歉打扰您了,我、我和前辈之后再想想别的办法……
伍德洛长长呼出一口气。
伍德洛:那两盒巧克力,你们放到柜子上面就可以。
娜特德拉微微侧过头,音量压得极轻,难掩一丝得逞。
娜特德拉(小声):搞定!
杰西卡:什么?
伍德洛:我去收拾一下,洗把脸,过一会儿我们就出发。
杰西卡瞳孔微微睁大,一脸错愕。
杰西卡:……居然成了?我明明都已经全部露馅了……他到底是看谁的面子啊……算了,总之答应下来就好。凯撒前辈,把你那盒也交给我吧。
娜特德拉:那就拜托杰西卡啦~
杰西卡捧着两盒巧克力走到柜子跟前。
杰西卡:放在柜子上……应该就是这一个柜子。……抽屉怎么是拉开的?
老年萨科塔的抽屉和他本人一般,简单质朴,没有半点多余装饰。一条腰带,一副铳械皮套,一双露指手套整齐摆放在里面。
杰西卡放下巧克力,目光无意间扫到手套底下压着几张纸片。纸张历经岁月侵蚀,已经泛黄发脆。理智告诉她应当立刻移开视线,可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被牢牢吸引过去。
杰西卡:这……是伍德洛先生和矿场老板的合影?还有另外两名萨科塔……照片底下还压着一张文书……
那是一份身份证明,黑色字迹在褐黄色纸面上已经模糊褪色,只能勉强辨认出零星词语。
杰西卡:柯略斯……营地……
身后传来伍德洛的脚步声。
伍德洛:巧克力还没有放妥当吗?
杰西卡浑身一凛,慌忙收回目光。
杰西卡:啊,好、好了,我……
伍德洛:那我们抓紧动身。
(一段时间后,里昂的家中,屋内气氛压抑紧绷)
杰西卡:里昂先生,您现在的财务状况已经岌岌可危。再迟迟不下决断,一旦银行裁定您无力清偿债务,等待您的就只有破产。到那时,不管是矿厂股份还是这套住房,全都保不住……倘若您执意攥住股份不放,那就只能变卖居所,到头来你们父子会落得无家可归。
里昂:这么多劝我卖掉股份的人里面,你是头一个跟我提卖房子的。
杰西卡:不是,我并不是劝您卖房,我只是在陈述会发生的后果……如果您不介意,我其实可以……我的意思是,债务数额确实庞大,但我手上有一部分积蓄,可以拿出来帮您……
里昂神色骤然冷了下来。
里昂:什么?多谢好意,我不需要你的施舍,杰西卡小姐。
杰西卡连忙摆手,慌忙辩解。
杰西卡:不是施舍!是借给您!不收利息,也不用急着归还,等您经济状况好转之后再慢慢……
里昂:杰西卡小姐,我是个四肢健全的成年人,还轮不到年纪不到我一半的小姑娘来指点我该怎么过日子。希望下次碰面,你已经把这件事彻底忘掉。
杰西卡:等等……里昂先生,请不要这样拒绝!
伍德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门外】
娜特德拉靠在院墙边上,避开屋内的争执,安静抽着烟,把房间里传来的争吵声尽数听在耳中。
屋内,里昂转头看向伍德洛。
里昂:伍德洛,你还有闲心品茶?那茶早就凉透了,赶紧把这姑娘带走。
杰西卡急忙看向伍德洛,寄希望于他。
杰西卡:伍德洛先生,您快说几句啊!您之前明明答应过……
伍德洛:我答应什么了?
杰西卡:你……?
伍德洛:我答应的是陪你过来,现在我已经陪你到这里了。多谢你们的巧克力,杰西卡,我该走了。
杰西卡:您不能就这样撒手不管!里昂先生再这样耗下去,最后会一无所有的!
伍德洛:那又能怎么样。拼命去点燃一块已经湿透的木炭,最后只会弄得自己满身灰烬,一无所获。
杰西卡没能读懂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只觉得满心挫败。
杰西卡:伍德洛先生!您……!
【转场,屋外街道】
芙兰卡:队长,我们真的还有必要继续追查下去吗?
雷蛇:我们已经走访多少户了?
芙兰卡:十四户。除去第二户,那个中年男人的儿子确实跑去投奔地块外的匪徒之外,剩下全都是无力还债的普通人。银行拿他们没有办法,就想借我们黑钢的手把这些人驱逐出去……手段实在卑劣。
雷蛇:……面前就是第十五户人家,做完这最后一户核查——等等,发生什么事了?你们怎么坐在屋外?
一名老先生扶着额头,神态虚弱。
头晕的老先生:晕……头很晕……
潦倒的老太太叹了口气,守在他身旁。
潦倒的老太太:老头子,吹一吹冷风,兴许眩晕能缓解一点。
芙兰卡:难道是中毒了?
潦倒的老太太:还好我们发现得及时,两个人都没事。
芙兰卡:夫人,这片地块的供暖按理来说还保留基础功能,为什么会落到这般地步……
潦倒的老太太:银行宣告我们破产之后,直接把我们这一片的供暖全部切断了。屋子里面晒不到阳光,比外头还要冷……不然的话……谁愿意守着火盆遭这份罪呢。
【转场:里昂家中,屋内光线昏暗,空气弥漫挥散不去的煤烟气息】
本尼:咳咳咳……咳咳!
里昂推门归来,抖了抖肩头的寒气,看向蹲在炉边的孩子。
里昂:我回来了,本尼。蹲炉子跟前干什么,快站起来。
本尼:今天炉膛里面潮得厉害,我折腾好久,炭火怎么都点不着。
里昂:看你满脸煤灰,活像刚从矿道底下爬出来……快擦一擦。点不着就算了,等我回来再处理也好。(眉宇间藏着真切的疼爱)
本尼:爸,会不会是你早上出门急,顺手把水泼进炉子里了?
里昂:胡说,我再糊涂也干不出这种事。把火钳递给我,我来弄。
里昂俯身凑向炉口,下意识张嘴对着炉膛吹气,顿时呛起一阵浓烟。
里昂:咳咳,咳!
本尼:还说自己不糊涂,哪有用嘴直接吹炉火的。卡尔早就说过,生火这种事你根本不在行,他离开之前全都交代给我了,什么时候见你管过炉子?
里昂:卡尔连这种事都跟你讲?
本尼:全都说了。说你当年为了熄炉火,直接一盆水往烧得通红的烤炉里倒,炭火全毁,海伦娜烤好的面包也一并报废,被她狠狠数落了一顿。
里昂:卡尔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本尼:谁叫那时候我不在场呗。
里昂:哼,那时候你年纪太小,什么都记不住,还坐在伍德洛怀里,一个劲揪他的胡子玩。
本尼:……我才不信。咳咳!门外是谁?
门外传来叩门的声响。
杰西卡:抱歉,是我——咳,好大一股烟味……
本尼:炉膛里面全是湿的,我试很久都烧不起来,你要不先在外面等一会儿。
杰西卡:没事,我可以搭把手。这几块炭确实全部湿透了,还有别的炭可以换吗?
本尼:我们手上就只有这么一点从商队换来的炭。
杰西卡:那……还有木头吗?把木柴掰断隔开湿气,细枝条斜搭在炉边引燃,之后再逐步添柴就好。
本尼:你这些本事从哪学来的……战场上?
杰西卡:……为什么会这么想?
本尼:你不是佣兵吗。
杰西卡:呃……
里昂走上前来,神色疲惫。
里昂:好了……杰西卡,谢谢你帮本尼打理炉火,不过……你该离开了。
杰西卡:我还什么都没有说,里昂先生……我实在无法理解,您为什么这么抗拒。
里昂:你当然不会懂。
杰西卡:那至少,请让我明白缘由。就这样把我赶走,我是不会就此罢休的。
里昂望着跳动起来的微弱火苗,缓缓开口。
里昂:杰西卡……我四岁就被亲生母亲抛弃在这里,是矿上的矿工们把我一手养大。当年参军,拼命去学爆破技术,就是盼着有朝一日可以回来为这座矿出力。退伍之后我立刻回到这里,做了矿场的工程师。达维镇地下的矿道,地上的厂房,就连前几天我们抢修的那台动力炉,都有我参与翻新扩建的痕迹。
杰西卡:想来,早年矿工们的日子,应当比现在要好很多。
里昂:如果从前有人跟我说达维镇会沦落到如今这般模样,我只会当成是对我的辱骂。
杰西卡:世事确实难以预料。
里昂:后来,我收养了工友留下的孩子,本尼……还有他的哥哥卡尔。自己体会过被抛弃的滋味,实在不忍心看着工友的孩子孤苦无依,便做了当年收养我的人所做的事。可再往后,矿场日渐衰败,我只能不计代价死死攥住手里的股份。我绝不能容许那些自私的股东,把我耗尽一生心血的矿场拆成废铁变卖。
杰西卡:可倘若矿场无论如何都守不住——
里昂:不要再说了。
杰西卡:是真的,里昂先生,如果继续硬撑,银行完全可以强制拿你的股份抵偿债务!
里昂:……请你从我家里出去。
杰西卡:就算您把我赶出去,问题依旧摆在那里,不会消失。
里昂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旁的孩子。
里昂:本尼,你先出去,去海伦娜阿姨那边住一晚。我和杰西卡把话说完就过去找你。
杰西卡:——不行,不能让本尼离开!
里昂:连我儿子的安排你也要插手?!
杰西卡:昨天……
本尼打断她,声音带着无力。
本尼:杰西卡,别说了!
杰西卡:昨天,银行雇来的混混已经找上本尼了。
里昂猛地转头看向孩子。
里昂:本尼,这是真的?
本尼默默点了点头。烟熏得他小脸一片乌黑。
看见孩子的模样,里昂心口骤然一紧。
里昂: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本尼:就算告诉你,又能改变什么?冲到银行大闹一场吗?那样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屋内陷入沉默。
方才态度强硬的男人,此刻浑身的气势尽数垮掉,缓缓佝偻着身子蹲坐在火炉边。他拿起火钳,小心翼翼拨弄炉内木柴。即便火焰已经燃起,滚滚黑烟依旧不断涌出,呛得他不停咳嗽。
里昂:如果卖掉矿场股份,我还能剩下什么?
杰西卡:至少,本尼不会背负一身债务,这套住房也可以保全。
里昂:先是卡尔离开,现在又轮到本尼……欠下外债之后,我整日在外奔波忙碌,家里大小事全靠两个孩子操持。生火是他们,算帐是他们,就连本尼,还险些遭到绑架……到头来,债务无力偿还,想要守护的人,我一个都护不住。我真是个一无是处的蠢货。
里昂情绪翻涌,火钳重重磕向炉壁,铁器相撞迸出细碎火星。
里昂:向银行那群畜生低头,比杀了我还要难受。一想到他们居然敢打本尼的主意,我恨不得直接把整座银行给炸上天。
杰西卡:里昂先生……
里昂抬眼看向杰西卡,眼底满是疲惫。
里昂:你刚刚说,卖掉股份,至少还能为本尼留住这套房子,是吗。
杰西卡:嗯。
里昂:为了劝服我,特意跑来把我家的炭全部浇湿,咳咳……你们也真是煞费苦心。
杰西卡:浇湿炭火?我并没有做这种事,这样未免也太过过分。
里昂:呵,不是你,那还能是谁……伍德洛?你怎么来了。
伍德洛没有作答,慢悠悠迈步走进屋内,将一个沉甸甸的纸箱搁在地面。
里昂走上前看去,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崭新的木炭。
伍德洛:就当是赔罪。
(银行内)
杰西卡:放松点,里昂先生,你的鞋尖都快要把地毯蹭破了。
里昂:这地方和放松这个词压根扯不上关系。
杰西卡:所有质押文件和转让合同我都准备好了,银行应该无话可说的。当然……本尼他也帮了很多忙。过程不会很长,一切都会解决的。里昂先生……您要喝点水吗?
里昂:不用了,我能站在这里就说明我做好了所有心理准备,要和它们告别了。
杰西卡:我很抱歉……
里昂:杰西卡,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我既然能单枪匹马从那些嗜血的股东手里把股份签下来,就能独自和它们默默作别。
西尔维娅轻步从侧边过道走过来,指尖不安地绞着账本边角,声音压得很低。
西尔维娅:杰西卡小姐……
杰西卡:西尔维娅?
西尔维娅:是、是这样的,我偷偷看了一眼你们呈交的文件……里昂先生的债务偿还并不在我的业务范围内,可我……你们的参考数据有些问题……对股份的估价过高了,缺口还有一大截填不上。现在还差好多……您能把里昂先生叫过来吗,我不太敢去找他……
杰西卡偏头望向不远处背对着这边伫立的里昂,男人肩膀绷得笔直,独自陷在沉寂里。她短暂迟疑下来,缓缓摇了摇头。
杰西卡:……不,我们谁都别去叫他。我偷偷签张支票给你,你能帮我保密吗?
西尔维娅瞳孔微缩,视线扫过纸面标注的数额,呼吸不由得顿住。
西尔维娅:一次性……这么多?!
杰西卡:没什么多不多的,救急要紧。
西尔维娅:可里昂先生知道的话……他自尊心那么强……
杰西卡:……你不说,我不说,没人会知道的……拜托了,西尔维娅。
西尔维娅咬了咬下唇,纠结许久,轻轻点了下头。
西尔维娅:好、好吧……那我能再看看你们的单据吗?
杰西卡:只有复印件了。
西尔维娅:那也够了……嗯……这些都还有调整的余地……还有税单……看,这些都是原本可以退税的项目……30块,75块……这里还有笔大的,足足有400块。加起来总共1329,虽然和你要补的钱相比只是零头……
杰西卡微微睁圆了眼睛,心底满是讶异,不过寥寥数分钟的翻阅,就找出了一笔不小的退税款。
杰西卡:你就这么随便翻了翻……
西尔维娅:这……也还好吧,那、那我直接去汇报了,就说你们……你们提交了新的申请……
望着西尔维娅匆匆走远的背影,杰西卡松了一口气,垂眸低声自语。
杰西卡:终于,里昂先生的问题算是解决了……可地上还有这么多人……我得尽快了,要赶在巴伦基地的人到来之前才来得及……能帮一个是一个……吧。
(经理办公室,闭合的木门隔开了外厅的动静)
银行员工站在办公桌前,递上办结回执。
银行员工:经理,里昂•特雷门的事件了结了。他终于愿意把股份卖掉了。
银行经理向后倚靠在椅背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银行经理:这老家伙,足足拖了我们好几年。
银行员工:他卖股份的时候相当不客气,骂得很难听,说我们是绑匪什么的。
银行经理:他也就嘴上骂一骂了,还能怎么样?
银行员工:那您看,我们下一步要不要直接把他……
银行经理抬手打断了下属的话,眼底藏着盘算。
银行经理:不着急。我听说有人帮他垫了笔钱,他现在确实不再负债。不过他把股份这么一卖,矿场附近还有的是人,等着我们去处理呢。
窗外的天光斜斜落进办公室,映在经理志得意满的脸上。谁也预料不到,这份居高临下的傲慢,用不了多久就会被金库破碎的巨响碾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