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27日 青叶市七中
林一把扫把放回角落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没有人了。
值日表上写着他和李浩然的名字。
但李浩然在他上最后一节历史课没睡醒的时候,已经悄悄溜走了。
如果是平时,林一大概会打开微信发句“你最好星期日晚自习别来”过去。但是今天是星期五,星期五就连愤怒也放学了。
林一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叹了口气,拎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星期五的傍晚,学校门口永远是最热闹的。
走读的,住校的,大包小包的,像一群刚放出来的囚犯。
有人站在路边等家长来接,一边等一边刷手机,有人三五成群地往公交站走,商量着今晚去谁家打游戏。
而回家的路上林一只是两只手都缩在口袋里,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缩着脖子的企鹅。
街上的人渐渐少了,校门口的喧闹被甩在身后。
他看见前面有两三个和他差不多大的高中生,成群结队地走着。有人搭着旁边人的肩膀,有人在比划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内容,只能看到他们说到某个地方的时候,几个人同时仰头笑起来。然后拐过街角,笑声也拐走了。
路上只剩下林一一个人。
落日的角度刚好打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长到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又抬起头继续走。
每次星期五放学独自走这段路的时候,心里都会泛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难过,难过是有原因的,比如考试没考好,比如被老师骂了,比如跟人吵架了。但星期五傍晚的这种感觉没有原因。
林一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星期五综合症”。
症状如下:不想回家,但又不知道去哪,戴着耳机,但没在听歌,走得很慢,但不是因为累,看到别人结伴走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把手机掏出来看一眼。
至今没有找到医治此病的药物。
真去找了,估计会被医生当成精神病。然后在他的病历上写“多交朋友”。
走到路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还剩三根。
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着。第一口吸进去的时候,温热慢慢散开,从胸口往上,漫过喉咙,漫过后脑勺。
林一把烟夹在手指间,继续往前走。
前面拐角处走过来一个女人,手里牵着一个小孩。小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
食指和中指固定住烟身,食指用力一收,整支烟完美地藏在手心处。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事实上它就是条件反射。
他从不在小孩面前抽烟,也说不上为什么,大概是觉得让小孩看见大人抽烟不太好。虽然他自己也才十七岁,严格来说也不该抽烟。
但他对自己的要求没那么严格,对别人倒是挺严格的。
女人牵着小孩从他身边走过去,小孩抬头看了林一一眼,林一冲他眨了一下眼睛。
小孩愣了一下,然后被妈妈牵着走远了。
等他们走远,林一的烟才重新叼回嘴上。
星期五放学回家的路,在发呆和琐碎的念头里总是显得格外短。
他住的小区在街道尽头,六层楼的老式居民楼,外墙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流行的米黄色瓷砖,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
楼下有一棵枇杷树,年年结果,年年被人摘光。
林一走到楼下的时候,烟正好抽完。他把烟头在垃圾桶上的灭烟处按灭,扔进去,然后往楼上走。
三楼,他摸出钥匙。
然后他愣住了。
他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不对,是女生,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
金色头发,长到腰际,红色的竖瞳在楼道的阴暗处额外抓眼。
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先说话了。
“林一?”
林一愣了一下,眼前的这位少女明明自己不认识她,她是怎么叫出自己名字的?
“你是?”
“看你这个反应看来我没认错,我叫刘砚辞。
我看过你的档案,16岁,青叶七中在读,父母在外地工作,抽烟不喝酒。”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不过你的生活今天开始就要变一变了,我会成为你的驱魔代理人。”
林一的脑子里弹出三个问号。驱魔?代理人?怎么还把我户开了?
“现在跟我走一趟。”
“你还没有回答我问题呢,你是谁呀?为什么知道我这么多?”
刘砚辞见状,犹豫了一会。
随即,她伸手抓住林一的手腕,转身就往楼下走。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犹豫。不是能不能跟我走,是“跟我走”。
林一的大脑还卡在“驱魔代理人”五个字上,身体已经被拽出去了两步。
“喂,等一下!”
他本能地想把手腕抽回来。
随即他就发现完全抽不动,少女的手指扣在他手腕上,力道大得不像这个体型该有的。
他的手腕像是被钳子钳住了,骨头都在隐隐发痛。
林一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这明明看起来像是弹钢琴的手!
他被拽着踉踉跄跄地下了半层楼,终于在转角处用另一只手抓住了楼梯扶手,才勉强稳住身形。
林一突然觉得,是不是因为星期五综合症进化了?进化出被金发美少女绑架的幻觉了?
“你到底……”
“上了车你就知道了。”
刘砚辞没有回头。
她的手还扣在他手腕上,力道一点没松。
林一就这样被她半拖半拽地拉出了单元楼。
楼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辆黑色的奥迪车,车前盖上靠着一个人。
看到刘砚辞拉着林一出来,他愣了一下,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他把烟夹下来,表情介于想笑和不敢笑之间。
“队长,你这才上去两分钟吧?”
刘砚辞瞥了他一眼,又偷偷瞥了一眼林一,然后迅速转过头。
“这样子更快一点,你们不是总吐槽我太啰嗦了吗?”
那个人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把烟叼回嘴里,把话跟烟一起咽下去了。他伸手拉开后座的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里带着一种“我尽力了”的无奈。
“上车。”
刘砚辞松开林一的手腕,指了指车门。
林一揉着已经发红的手腕,头上的问号已经从一个变成了一排。
“等一下!这都什么跟什么呀!你们这不就是赤裸裸的绑架吗?我要报警!”他向后退了几步,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
刘砚辞转过头看他。红瞳在路灯下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绑架的话,早就把你的头蒙住,然后把你打晕了。”
林一一愣,竟然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不对……这不是有没有道理的问题。她是在用‘我没绑架你’来证明‘我没绑架你’,这个逻辑本身就是个圈。但她的语气实在太理所当然了点吧……”
在林一被这句话沉默的时候,刘砚辞拉开车门,一手仍扣着林一的手腕没有松开,另一只手精准地抵住他的后腰,像推一个失控的行李箱那样顺势一送。
林一只觉得重心猛地后仰,脚底瞬间失去了对地面的所有感知,整个人被一股不容分说的力道塞进了车厢。
刘砚辞紧跟着从林一右侧上了车,关好车门后,坐在他旁边。
前排的车门也关上了。司机坐上驾驶座,刚才抽烟的那个人坐进副驾驶。
林一坐在后座上,保持着刚才被塞进来的姿势。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家的单元楼正在往后倒退,车子转过一个弯,家就不见了。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刘砚辞打字时指甲敲在手机屏幕上的细微声响。
林一的脑子终于从“完全死机”恢复到了“勉强开机”。
他转头看着身边的少女。
“从今天起,你就是隶属于刘家的人了。”刘砚辞没有抬头,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我将会带你走入除魔师的世界。”
“除魔师......”
林一在心里默念。
“听起来像是某种民间手工艺人,或者可能是某个新出的手游职业。技能大概是驱散debuff之类的,等下……你在想什么呀?你现在不是被绑架了吗?”
“你是神经病吧?”林一的声音终于找回来了,带着一点刚重启完毕的沙哑,“我根本不认识你们。什么除魔师,你们一定是找错人了!”
前排那个抽烟的男人转过头来,看了林一一眼。
“小兄弟,到了地方自然就会跟你说了,口说无凭,得让你见识点东西才行。
还有,我们队长不太会说话,不要介意。”
刘砚辞终于抬起头,她瞥了那人一眼,眼神里带有一点不满。
“你才不会说话!”
那人耸了耸肩,转回去了。
刘砚辞的目光移到林一脸上。
“这样子邀请你上车能节省很多时间,以防你问来问去的,免得一时半会讲不清楚。”
林一差点没绷住。
邀请都这样,那她口中的“逮捕”大概得是什么样?
他现在很想骂娘,很多肮脏的词汇已经准备好了,在他喉咙口排队,但他骂不出来。
他这辈子没用脏话骂过女生。
他只能盯着她。
盯着盯着,就看清了她的侧脸。
很像林一玩模拟人生4时花两个小时捏的脸,甚至还要精致不少。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她的眼睛上。那双红色的竖瞳,早在楼梯口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只是当时被拽得晕头转向,根本来不及细看。
现在隔着不到一个肩膀的距离,他才第一次真正看清,是红宝石的那种红,深邃又透亮,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着幽光。
林一这辈子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盯着一个女生看。
“你的头发和瞳孔都是……”
“都是天生的。”
刘砚辞截断了他的话,说完这句,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手机屏幕上,没有要展开解释的意思,仿佛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
好帅。
这个念头从林一的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紧接着就是震惊。不是对这句话内容的震惊,而是对“自己居然会这么想”这件事的震惊。
林一决定不骂了。
他发现自己的愤怒在“盯着她侧脸看”这件事上消耗得差不多了。
这让他有点生自己的气,但这种生气也没持续多久。
车子拐上高架,路灯的光一格一格地从车窗上扫过去。
他靠回座椅上,书包还硌着腰,但他懒得动了。
释然了。
反正也跑不掉。
他偏过头,发现刘砚辞还在打字。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红色瞳孔照得比刚才亮了一些。
“你在跟谁聊?”
话说出口林一就后悔了。这种问题听起来像是在意,他不在意,他只是好奇。不对,他连好奇都不是,他就是嘴巴闲不住。
“在回复下属的信息。”
刘砚辞头也没抬。
“你用的是微信吗?打字好快。”
“不是。”
“那是什么?”
刘砚辞的拇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字。
“驱魔师专用的通讯网。”
“你们还有专用网?”
“有。”
“为什么不直接用微信?”
刘砚辞的手指终于停下来了。她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转过头看着林一,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林一以为她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
“因为专用网不卡。”
林一等了三秒,确认她没有下半句了。
“就这个原因?”
“还有,”她的目光飘了一下,“我不太会用微信。”
“呃,好吧。”说完这句话林一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这就是赤裸裸的尬聊。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前排传来一声很轻的、被强行压下去的咳嗽声,把笑伪装成咳嗽的声音。
林一看过去。副驾驶上那个男人肩膀在微微发抖。
驾驶座上那个也没好到哪去。他的双手还握在方向盘上,但嘴角在后视镜里很明显地往上翘着。
刘砚辞显然也注意到了。
“有这么好笑吗?”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太平静了。
平静到连林一这个刚认识她不到二十分钟的人都听出来了,这种平静是用力绷出来的。
“不好笑,队长。”副驾驶上的男人肩膀抖动得更厉害了
“专心开车。”刘砚辞说。
“我坐副驾不用开车。”
“那你闭嘴!”
那个男人就真的闭嘴了。但他的肩膀还在抖。
林一尴尬地撇了撇嘴。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窗外的路灯还在往后退,他决定把注意力转移到窗外去。
车子在一个匝道口下了高架。
林一对青叶市的郊区没什么概念。他活动范围的边界就是学校方圆三公里,再往外,地图在他脑子里就变成了一张白纸。
现在这张白纸上画着一条路。路两边没有路灯了,只有车灯照出的两束光,光里面飘着细细的雨丝。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雨。
开车的那个人,林一到现在还不知道他叫什么。
他右手伸到方向盘后面,拨了一下雨刷器的开关。雨刷刮过去,玻璃清晰了一瞬,然后又被雨点模糊了。
又拨了一下。雨刷加快了频率。
“队长。”
他的突然开口说话,声音跟刚才开玩笑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整个城市的D级都追出来了。”
车厢里的空气顿了一下。
林一没听懂这句话。
刘砚辞在闭目养神,没有回答开车的人。也没有回头。
“林一,看看车窗后面。”
看看车窗后面。这句话本身没什么问题,但她说出来的方式让林一后脑勺一阵发麻。
他转过头,看见了那些眼球。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见的,他的眼睛好像突然学会了某种对焦方式,把不该对焦的东西对上了。
几十个。或许更多。
大大小小,像被人用手捏过一样扭曲着。
它们排列得并不整齐,高的高,低的低,像是一群浮在空气里的水母,拖着一缕一缕半透明的、像视神经一样的尾巴。
它们都在看他。
所有的瞳孔,不管什么颜色,什么形状,什么角度,全部对准了后挡风玻璃,对准了他。
林一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我……我靠?!”
他终于发出了声音。
“你看见了?很好。
老周,任务要放快了,加速。”刘砚辞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
“收到,队长。”
车子猛地往前一蹿,把林一的后脑勺甩在头枕上。
雨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