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能见度不到十米。林一坐在后座上，扭过头，透过后挡风玻璃盯着那群眼球。
车速已飙到他这辈子坐过的任何一辆车的极限，但那些东西稳稳悬在车后，不近不远。
林一发现自己并不害怕。他盯着那些眼球看了大概十秒，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瞳孔全都对准他。
换成正常人，这时候应该已经尿裤子了。
但林一的心跳很稳，稳到他甚至有空去数那玩意儿有多少个。目测三四十。
不对劲。
他应该害怕的。
他在脑子里试着想点恐怖的东西：鬼片里的女鬼、恐怖游戏里的怪物、小时候梦到过的那张没有五官的脸……那些画面一浮上来，立刻就被什么东西冲散。
而且，他看东西越来越清晰了。
车外的雨丝从天上掉落的轨迹、空隙，砸在路面上溅起的水花，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像有人把他脑子里的视觉设置从“1080p”调成了“4K”。所有细节同时涌进来。
他眨了眨眼。
细节没有消失。
“……我眼睛怎么回事？”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干巴巴的。
刘砚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灵视。”
“什么？”
“灵视，除魔师的眼睛。”她把手机扣在腿上，侧过身，“你以前看不见邪灵，现在能看见了。不光能看见邪灵，你眼睛能看到的所有东西，细节都会被放大。动、静态视力，全部会拉到普通人望尘莫及的程度。”
她稍作停顿。
“灵视觉醒之后，还会附带一个现象，叫‘灵界自适应’。你接触到与灵界相关的东西时，大脑会自动补充常识，不需要别人教。看到的东西越多，知道的就越多，就像做梦的时候，梦里的事你自然而然就明白，不用问为什么。”
林一一时没反应过来。
“所以说，我现在是在做梦吗？”
“不是做梦，这个现象在帮你‘补课’。你刚才看到那些眼球时不害怕，也是因为它。你的大脑已经被‘设定’成不怕邪灵了，出厂设置改了。”
老周补充道。
这个说法让林一不太舒服。但仔细想想，从放学到现在，他的反应确实不像正常人。正常人被绑架应该挣扎，看到眼球应该尖叫，被告知“你是除魔师”应该觉得对方是神经病。但他没有。他挣扎了两下就放弃了。
“这功能可不可以关掉？”
“关不掉。”刘砚辞说。
“所以以后我遇到什么新东西，脑子都会自动给我塞一段说明书？”
“差不多。”
“……行吧。”
前排传来一声笑。老周调侃道：
“小兄弟，你这反应也太淡了。我上次接了个觉醒者，从上车一直吵到总局，非要报警，说我们搞传销。第二天还想跑，被我拽回来三次。我给他补了一个月的世界观，他才勉强接受自己不是在做梦。”
“你倒好，‘行吧’，就没了？”
林一想了想：
“报警有用吗？”
“没用。总局的权限比警察大。”
“那不就得了。反正跑不掉。”
“你这觉悟，和上个觉醒者比，一个天一个地。上一个后来在后勤部管仓库，干得挺好，就是每次见到我绕着走，哈哈哈。”
“为什么？”
“被拽怕了。”
老周从后视镜里瞥了林一一眼，话锋一转：
“让我猜猜，你不吵不闹的原因不只是这个吧？是不是因为我们家队长呀？从上车就没少盯着别人看。”
刘砚辞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她显然没完全听懂老周在暗示什么，只是感觉到气氛变得有点奇怪，皱了皱眉。
“……你们在说什么？”
“不知道。”林一略带无措地抓了抓头发。
“没什么。”老周说。
两人同时开口，同时闭嘴。
林一当然知道老周是什么意思。这种话他初中听过无数次，“你是不是喜欢谁谁谁啊”“你上课老往那边看干嘛”。老周的套路比他初中同学高级不到哪去，但杀伤力是一样的。
他忽然对开车的老周多了份警惕——这个司机好像能把他看穿。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林一把话题拉回来：
“邪灵又是什么？”
刘砚辞指了指后面的眼球：“如你所见，那个是D级邪灵，也是最弱的。生物死亡时如果带着很强的怨恨、不甘、绝望，这些情绪不会跟着灵魂一起走，会留在世界上，变成邪灵。邪灵的本能就是攻击除魔师。除魔师的存在就是为了清理邪灵，邪灵是垃圾，除魔师是清洁工。没有共存的可能。”
林一的脑子里，“灵界自适应”已经开始运转。刘砚辞说的话像拼图一样咔咔扣上，形成一个他从未学过却自然而然理解的常识。
之后，寂静在车厢中蔓延。
车子又行驶了一段，在路中间停下。
“到了。”
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被车灯照亮的一小截路面。路两边是黑的，分不清是田还是荒地。雨丝在车灯光柱里斜斜下落。
林一朝车窗外看了一眼。他的灵视在黑暗里比在光线下更离谱，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普通人只能看见一团黑，他却能看清路边的野草、远处一棵歪脖子树，甚至树干上的裂纹。
太清晰了，像喝了夜视药水。
刘砚辞打开她那侧车门，站了出去。
脚踩在积水上的那一刻，林一的灵视捕捉到一股令他头皮发麻的东西
有某种东西从她身体里涌出，纯白色的，像燃烧的火焰倒流。从她的肩膀、发梢、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向上冲起。
灵界自适应在他脑子里疯狂运转，试图为这股力量找一个参照物，然后失败了。
庞大的、无形的洪流冲上天际。
从傍晚就压在那里的、厚厚的、正在倾泻暴雨的乌云，被撕开一道口子，像有人从下面伸手，将云层从中间扯成两半。裂口从她头顶开始，向四面八方蔓延。
刹那间，所有的雨水同时消失。
云层如退潮般向后退去。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林一握着车门把手，手指僵住。
“那……那是什么！？”
刘砚辞站在车外。金发被灵力冲得微微扬起，她回过头，看了林一一眼。
“我用灵力把云层冲散了，下雨太麻烦了。”
语气和之前一样平淡，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有点咸”。
林一的脑子转了三圈，最后只转出来两个字：
怪物。
这人是怪物。
那群眼球动了。它们从雨幕消失的方向飘来，速度不快，方向明确，全部对准刘砚辞。
林一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今天下午，周五放学，他一个人走在那条回家的路上，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前面有两三个高中生，成群结队走着，然后几个人同时仰头笑起来。笑声拐过街角，路上就只剩他一个人。
现在，他站在一道被灵力撕开的云缝下，面前是一群浮在空中的眼球，身边站着一位金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的少女，她刚刚用灵力把整片天撕开了。
从他放学到现在，不到三个小时。
林一忽然想笑。
荒唐，太荒唐了。他今天下午还在历史课上趴着睡觉，现在却站在这里，眼睛能看清五十米外眼球的瞳孔，脑子里还残留着灵力冲天的画面。
这什么鬼剧情。
更荒唐的是，他的身体觉得这很正常。他的脑子在骂“这什么鬼剧情”，他的心跳却在说“你终于来了”。
林一觉得自己不止脑子出了问题，整个人可能都出了问题。
刘砚辞抬起右手，手指在空中一握。
一把纯白的武士刀凭空出现。
剑身薄到几乎透明。
林一看着那把剑。他的脑子自动为这个画面配了标题——《金发美少女云缝下手持透明光剑劈眼球》。发到网上应该能上热搜。不对，他现在该想的是“这把武士刀是什么原理”，而不是“能不能上热搜”。
最前面那颗眼球飘了过来。
林一看着它，觉得像一个三流恐怖片导演赶工期做的道具。
刘砚辞没有立即动手。她等那颗眼球飘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剑才动。很慢，慢到林一能看清剑刃划过空气的全过程。剑身斜挑而上，划过眼球正中。眼球裂开时，边缘闪过一道灰白色的光，随即消失。
“除魔师的力量，来自于意念。”刘砚辞开口，声音清晰，“你认为责任是什么，力量就是什么。这叫‘意念武装’。”
林一看着她：“什么意思？”
“你想保护什么，想斩杀什么，你内心最根本的那个‘应该做什么’，会变成你的武器。”她侧头看了他一眼，“我的责任是斩杀，所以我的武器是剑。”
第二颗眼球飘来。她从上往下劈，眼球从中间分成两半，消失。
“每个人都不一样。你以后也会有自己的。”
“我怎么知道我的责任是什么？”
“不用知道。它自己会冒出来。”
第四颗。第五颗。两颗并排飘来。她横剑一挥，同时切开。
“‘意念武装’的名字，每个除魔师觉醒时都会自然知晓。名字不是起的，是它本来就有的。你只是‘想起来’。”
“像想起一个认识很久的人的名字。”
第六颗眼球飘来时，刘砚辞向左走了半步，让它从身侧掠过，随即回手一剑，从后方将其劈开。
“觉醒者和除魔师本家血脉不同。通常要三个月才能感应到自己的意念武装……”
话音至此，戛然而止。
不是她停住了，而是整个世界像被按了暂停。
一道身影出现在林一面前。
毫无征兆。前一瞬，他视野中是刘砚辞斩杀眼球的画面；后一瞬，那人已站在他眼前，距离不到一步。近到林一能看清对方衣领上的纹路。
那是一个长发男人，身穿一身他说不出年代的深色长衣。
由于林一刚刚正专注听刘砚辞讲解，这男人的出现让他吓了一跳。心脏猛地收缩，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后仰，脚在积水里滑了半步，后背撞上车门。
他的灵视在接触那男人的瞬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什么都读不出来，如同一个人形黑洞站在面前，将所有信息吞噬殆尽。
世界褪成灰白，一片死寂。
男人的脸很年轻，看来二十出头。五官清俊，皮肤白得不像活人。他微低着头，看向林一。
似笑非笑。嘴角弧度很淡。
林一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干如砂纸：
“你是……”
男人看着他，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
“无名。”
声音直接出现在林一脑中。很轻，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他说完这句话，身影转瞬即逝。
最后消失的是那双眼睛——黑色的、枯井般的眼睛，注视着林一，直至完全消散。
声音第一个回来。刘砚辞的剑继续挥下，将第六颗眼球劈成两半。
色彩重新流回世界。
“林一？”刘砚辞察觉到身后的异样，回头看他，“你在听吗？脸色怎么这么差？”
林一的后背还贴在车门上，手在发抖。他的心此刻才反应过来，像被人从后面猛推一把，咚咚咚地撞击肋骨。
“……滑了一下。”
“滑了一下能滑到车门上去？”
“地滑。”
刘砚辞看了他两秒，转回头。
“站好，别乱动。”
劈开第十二颗眼球时停了下来。还剩二十多颗，全部悬在云缝漏下的天光中。
她甩了一下剑。
“任务要加快一点了。”
她抬剑。剑身上的纹路开始发光，纯白的光从纹路中渗出，沿剑脊流动，汇聚至剑尖。
她右脚蹬地，积水炸开。
林一什么都没看清，只见到一道金色残影与一道白色光弧划过。
随后，她出现在眼球群的另一侧。身后，二十多颗眼球同时裂开。
路面上已空无一物。头顶的云缝仍在，深蓝天光漏下，照在积水上映出一片碎光。
刘砚辞收剑回身。
“时间不多了，快上车。现在要去亚洲除魔师总局。”
林一紧随其后。他仍不太习惯灵视，视野中的一切清晰得过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似乎什么都变了，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黑暗里那个迷路了十六年的少年，刚刚被人递了一盏灯。
他不知道这盏灯会带他去哪。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得举着它了。
而他的人生，真正意义上的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