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一艘船的，究竟是船身还是上面的人呢？
对罗恩来说，这个答案很明显是后者。
但假如给你一个选择，要你抛弃现有的记忆容量去换取魔法的、知识的力量，你会怎么做？
这就是他此刻面临的难题。
风龙是龙族当中最自由的，自由到甚至有些孤独。从出生那天开始，它们就和风一样翱翔在天地之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定所与家，只有好几年一次的相聚才能确定那些龙不是独自生活在世界上。
大多数风龙享受这种自由，但凯瑟是一只与众不同的风龙。
很久很久以前，裂脊山脉还不叫这个名字。
那时候这里是一片绿色的高地，有一条河从北边的雪山流下来，穿过整片高原，汇入南边的大湖。
河两岸住着矮人、亚人、人类，还有一个现在已经灭亡的国度。
那个国度的名字，凯瑟已经记不清了。
但她记得那个国度里的人崇拜龙。
他们在山壁上凿出巨大的龙形浮雕，在神庙里供奉龙的骨骼，在节日里穿上龙鳞纹样的衣服，跳模仿龙飞翔的舞蹈。
最重要的是，他们有龙骑士。
与龙建立一种平等的关系，人选择龙，龙也选择人。
凯瑟第一次接触到这个国度，是在她年幼的时候。
一场龙类之间的争斗波及了她。
两只成年风龙为了领地大打出手，龙息和风暴将半边山壁都炸塌了。
凯瑟被气浪掀飞，从高空坠落，砸进了一片密林里。
她受了重伤，是那个国度的人救了她。
一个老龙骑士带着他的学徒，在密林里找到了她。
老龙骑士没有杀她，没有试图奴役她，只是蹲在她巨大的头颅旁边，用粗糙的手摸了摸她的鼻梁。
“小家伙，疼不疼？”
凯瑟那时候还小，还很怕生，但那一瞬间，她忽然不害怕了。
老龙骑士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治好了她的伤。
那三个月里，凯瑟学会了他们的语言，听他们讲龙骑士的故事，看他们在山腹里凿出的宫殿，每一块石头上都刻着龙的图腾，每一根柱子上都雕着人与龙并肩作战的场景。
凯瑟第一次体验到了外面世界的精彩。
伤好之后，她没有立刻离开。
她在那个国度里住了下来，化形成了一个白发红瞳的人类少女，因为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的人类模样。
她开始观察那些微小生灵的文明。
他们在山腹中凿出宫殿，只用锤子和凿子，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敲，敲了数百年。
他们在平原上点燃篝火，围着火堆跳舞，唱歌，喝酒，打架，和好，然后继续跳舞。
他们活不过百年，但他们把每一年都过得很快乐。
再次和父母见面时，父母很不理解她。
“你是一条龙。”父亲对她说：“你的眼界应该放在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上，放在自然凝结的元素结晶上，而不是那些短命的、脆弱的、不值一提的小东西上。”
“可是他们很快乐。”凯瑟说。
“快乐有什么用？”
凯瑟答不上来。
她开始追问每一个遇到的长者，问他们那些短命的生灵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快乐。
没有人能给她答案。
大多数风龙甚至不理解她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于是，凯瑟离开了族群。
她开始了流浪。
这一次，她不再只是看。
她再次化形成一个人类，混入集市，混入酒馆，混入商队，混进任何一个愿意接纳她的地方。
她开始学习人类的语言，不是用魔法通路翻译，而是真正的人类方言。
她吃他们的食物，那些粗糙的、寡淡的、有时候甚至难以下咽的食物。
她学着像人类一样走路，一样说话，一样笑。
她甚至试着爱上其中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人类铁匠，住在南边一座小城里。个子不高，肩膀很宽，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皱纹。
他打铁的手艺不算好，但很认真。他说，铁匠不只是打铁的人，铁匠是把冰冷的铁变成有温度的东西的人。
凯瑟跟他在那个小城里生活了十年。
十年，是龙类生命长度中微不足道的部分。
但对于一个人类来说，是一辈子的几分之一。
铁匠在春天死去了。
不是什么壮烈的死亡，只是生了一场病，然后没有扛过去。
凯瑟守在他的床边，握着他粗糙的手，看着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失去光彩。
最后一刻，铁匠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再也没有睁开。
凯瑟坐在那张床边，坐了很久。
人类真的很脆弱啊。
但铁匠为什么最后还会笑呢？
又走了很多年。凯瑟走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
父母找到过她几次。每次都呵斥她，说她不像一条风龙，说她辜负了风龙族群对自由的信仰。
“你成天在人类中间混，你算什么风龙？”父亲问她。
凯瑟看着他。
“什么是自由？”
父亲愣了一下。
“自由就是在天空中翱翔，想去哪就去哪，不被任何东西束缚。”
“那不是自由。”凯瑟说：“那只是能飞。”
“那你告诉我，什么是自由？”
凯瑟想了想。
“不想做什么的时候，就能不做什么。”她说，“不想杀人，就不杀。不想抢，就不抢。不想孤独，就不孤独。这才叫自由。”
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飞走了。
那是凯瑟最后一次见到他。
凯瑟后来去书籍中寻找答案，但答案没找到，密密麻麻的魔法知识倒是看了一大堆，多到挤压她原本的、关于那些人类时期记忆的空间。
于是晚年的凯瑟在当年帝国的边境坐落下来，用书中的知识帮自己建了一座陵墓，也就是如今罗恩他们看到的这座。
而她真正的骸骨，被她用魔法浓缩成了传承之鳞。
黑暗中，传承之鳞悬浮在洞穴的中央，散发着细微的光，四周满布着骸骨。
罗恩等人，包括赫萝的妈妈艾莎，此刻就正在这片鳞片面前，双眼空洞，疑似灵魂被拖入了秘境之中。
这便是风龙的考验。
她想知道世界上，究竟有没有人在经历了她所经历的一切后，能给出她想要的答案。
在封印了一切知识与记忆，只凭借自己最本心的选择之下。
考验当然只针对身上有龙族气味的家伙，而卡米拉等人只是单纯的被拖入幻觉中而已。解除方法也只有有人通过了风龙考验这一种。
罗恩发觉自己此刻正站在一片原野之上。
用“站”这个词不准确，因为他是漂浮在半空中的。
不远处，两条风龙正在缠斗。
龙息与风暴将半边天空染成了青灰色，每一次翅膀的扇动都掀起足以掀翻巨木的气浪。
而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出现了一些细微的空白。
什么都回忆不起来的那种空白。
我，是谁？
像是有人拿一块橡皮，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擦去他记忆里的画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