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恩在这个地方住了下来,他大部分时间都躺在石屋里养伤。
那场战斗波及的范围比他想象中更大,两条成年风龙的龙息对轰,将半边山壁炸成了碎砾。
这是老骑士后来告诉他的。
老龙骑士叫格尔曼,是个头发花白但走路依然带风的老人。
他的右腿瘸了,据说是年轻时在一次龙骑士的选拔中摔断的,接好之后就不如从前灵活了。
但他依然每天清晨起来练剑,一剑一剑地刺,一剑一剑地劈,动作比罗恩见过的任何人都要标准。
他的徒弟大概也是受了他影响的缘故,是罗恩见过的,最努力的家伙。
“对。记住,一个骑士,心稳,手稳,剑就稳。”
罗恩躺在后院角落的干草堆上,听着格尔曼正教导徒弟的话,总觉得在哪里听过类似的道理。
但他想不起来。
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只知道自己叫罗恩。至于罗恩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那片密林里,什么都想不起来。
记忆像是被人用一把细筛子筛过一遍,只剩下一些零碎的、不成形的碎片。
但他记得一些事情。
比如,应该当一个有底线的家伙。
比如,承诺了的事情,就要做到。
他说不上来这些念头是从哪里来的。
照顾他最多的是格尔曼的学徒。
一个男子,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面容清秀,但头发全白了,大概是个哀愁的家伙。
话不多,做事却很利落,每天清晨起来第一件事是烧水,给罗恩换药,然后去山里猎一只鹿角兔或者采些野菜回来煮汤。
罗恩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但他想不起来。
“我们之前见过吗?”罗恩有一次问他。
白发男子正在给他换绷带,闻言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
“可我总觉得……”
“你伤还没好。”白发男子打断了他:“伤好了再说。”
罗恩没有再追问。
三个月的时间过得很快。
罗恩的伤一天天好转,从躺在干草堆上动弹不得,到能拄着拐杖在石屋门口坐一会儿,再到能慢慢走几步。
格尔曼说他的恢复速度快得不像人类,罗恩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人类,所以他没有反驳。
这三个月里,他干的最多的事就是每天看着白发男子进进出出。
看着他清晨练剑,一练就是两个时辰,雷打不动。
看着他帮村里吃不起饭的孩子从格尔曼那里讨来干粮,又说是自己吃不完的。
看着他在夜里被农民敲开门,说田里有魔兽糟蹋庄稼,他二话不说提剑就出了门。
罗恩有时候躺在干草堆上,听着外面的风声,会想一个问题。
这个人,到底图什么?
他不是骑士,没有封地。不是贵族,没有头衔。
理论上这些并不关他的事。
但他每天都在做。
罗恩想不明白。
三个月后,他的伤彻底好了。
他站在石屋门口,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格尔曼在旁边抽着烟斗,白发男子在院子里磨剑。
“要走?”格尔曼问。
“嗯。”罗恩说。
“去哪?”
罗恩想了想。
“不知道。”
格尔曼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扔给他。罗恩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枚银币和两块干粮。
“路上吃。”格尔曼说:“别死在外面。”
罗恩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他看了看格尔曼,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个白发男子。
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转身走了。
他走了很远之后,回头看了一眼。
石屋已经看不见了,但那个院子里磨剑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
他变成了那个白发男子的模样。
不是刻意为之,只是他见过的人里,那个人给他的印象最深。黑发变成了白发,瞳孔的颜色也变了,连走路的姿态都有几分相似。
他开始流浪。
和凯瑟不同,凯瑟喜欢去热闹的地方,集市、酒馆、商队,人群聚集的地方。
罗恩则喜欢往困苦的地方拱。
他走过一片被战火烧过的村庄,在那里住了三天,帮人们把房子重新搭起来,还猎了些魔兽。
他走过一座干旱的小城,井水干了半年,人们靠着从远处运来的水度日。
他在那里认识了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是同一天生日。
他们把各自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卖了,男孩卖了他父亲留下的剑,女孩则卖了那一头珍贵的、金黄色的秀发,给对方买了礼物。男孩用卖剑的钱给女孩买了一把新的木梳,女孩用卖头发的钱给男孩买了一条新的剑鞘。
罗恩看着他们交换礼物时又哭又笑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他走过一个贫民窟。那里有一个孩子,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已经当家了三年。
父亲死在森林里,母亲跟人跑了,他一个人带着两个妹妹,靠捡垃圾和偷东西过活。
罗恩教了他一些谋生的手段,大多都是基础的做菜方式。
走的时候,那个孩子将一大块烤肉塞给他。
“哥哥,这是另一个哥哥给的,我分给你吃。”
罗恩把肉放进嘴里。
挺香。
他还走过一个破旧的占卜屋,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招牌,上面写着“莎拉占卜”。里面住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和她的妹妹,妹妹是个瞎子,眼睛上蒙着一层白翳。
占卜屋的生意很差,十天半个月来不了一个客人。女人每天坐在门口等着,眼睛望着街角。
罗恩在那里住了一晚。
女人用家里仅剩的米煮了一锅稀粥,分了三碗,她和妹妹那碗比罗恩那碗稀得多。
他走的时候,在枕头底下留了两枚银币。
他走过的地方越来越多。
见过的人越来越多。
记住的脸、名字、故事也越来越多。
他也见过死亡。
那是一个冒险者,只有一把铁剑和一颗想出头的心。罗恩在一条山路上的补给点遇到他,聊了几句,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
不过第二天,魔兽暴动。
那个冒险者死在了第一波冲击里。罗恩赶到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被踩烂了,只有那把铁剑还插在地上,剑刃上全是缺口。
罗恩站在那里,看着那把剑,站了很久。
他把剑拔出来,在旁边挖了一个坑,埋了。
没有墓碑,没有名字。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得越多,罗恩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
像是沙子在水中沉降,一层一层地堆叠,越堆越厚,越堆越实。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觉得,那大概就是答案。
只是他还没找到。
罗恩走啊走,走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