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有哲学之类的东西吗？罗恩不知道。
但凯瑟所追求的东西，他多多少少心里有些答案。
“对的，所以我设定了这个考验，我把我的记忆灌进每一个走进来的人的脑子里，让他们经历我所经历的一切，然后在我问出那个问题时，给我答案。”
“没有人答对？”
“你觉得呢？”
凯瑟反问道：”有些人说，是因为人类有信仰，或是爱，或是不知道自己的死期，所以每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的期待感之类的。”
“都不对？”
“不是我想要的答案。”凯瑟摇了摇头：“信仰会崩塌，爱会变质，死期什么的也会带来恐惧，那些东西是答案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
“那你觉得答案是什么？”罗恩问。
没有答案的解密有点耍赖。
“我不知道。”凯瑟看着他：”我要是知道，就不用等这么多年了。”
罗恩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让我经历你的一生，让我站在你的位置上思考，然后替你找出那个你找不到的答案？”
“对。”
“那如果我给不出答案呢？”
“和之前的所有人一样，留在这里。”凯瑟答道：“像那两只亚龙人和小母龙一样。”
亚龙人？赫萝母女吗？但小母龙是？
艾西娅也来了吗，想到这，罗恩笑了笑，这家伙这股劲儿真是和莉雅一模一样。
罗恩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那块温暖的木头。
他想起了很多事。
自己好像曾经也和凯瑟一样，被其他人羡慕这五险一金的工资，加班也很少，生活也挺幸福美满的，父母健康，单身且有批好兄弟，没有车房贷背在身上，可偶尔看见那些年轻的，即使没什么成就的人，自己心里也会没来由的羡慕。
到底为什么呢？本来罗恩没有答案的。
可来到这的经历好像又给了他些启发。
他站起身来，在白色空间中走了几步。
然后停下。
“你一直在找，找人类和龙类的不同，找人类身上有什么是巨龙们所没有的，找那把能打开快乐的钥匙。”罗恩顿了顿：“但你找错了方向。”
凯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人类不是因为他们有什么特殊的才快乐。”罗恩说：“他们快乐，恰恰是因为他们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对。”罗恩点了点头：“孑然一身，所以什么都能做，他们没有那么长的寿命，所以不用考虑那么久远的事，快乐的活在当下，他们没有‘龙的骄傲’，所以他们在建立联系的时候不会觉得这有失自己的颜面。”
“他们…什么都没有？”
“所以，他们什么都能做。”罗恩继续说道：“选择的权利握在每个人的手上，想做农民，就去种地，想做商人，就去买卖。”
“是…吗？”
“是啊。”罗恩点了点头：“这就是这里的人类之所以快乐的原因，他们每一个时刻，都在做选择，都能做选择。”
“选择善良，选择勇敢，选择付出，选择分享。”
“而龙，或者说，拥有强大力量的，被种群裹挟的生物，往往没有这个选择的机会，或者说，因为你们自己的骄傲 ，你们放弃了选择。”罗恩笑了笑：“我原来也是这样的…但我想通了。”
“这就是我的答案。”他看着凯瑟的眼睛：“选择的自由。”
凯瑟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良久，她开口了：“选择的自由…吗？不想孤独，就不孤独的那种吗？”
“可是罗恩，你知道吗？”凯瑟抬起头来：“我不知道怎么去做选择，有些选择是需要知识的。”
她继续说道：”我活了两千多年，最后的岁月里，我一个人待在这座陵墓里，没有任何人知道我在这，我把自己封印起来，等待着那个能给我答案的人…等了好久…”
“我不知道除了探寻这个答案能让我人生有意义外，还有什么选择能让我的人生有意义。”
这条活了两千多年的风龙，眼里涌起了很多迷茫。
“你不是不知道。”罗恩说：“你是不敢。”
“不敢？”
“你不敢像人类那样去爱，因为你知道你爱的人会先你一步死去。你不敢像人类那样去选择，因为你怕选错了。”罗恩摇了摇头：”所以你把自己关在这里，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给你一个你早就知道的答案。”
凯瑟的手猛然地攥紧了。
“你早就知道答案了。”罗恩说：“铁匠死的那天起，我觉着你应该就知道答案了。”
“他握着你的手，问你，你幸福吗？你没回答，但你心里知道。”罗恩顿了顿：“你不幸福…原因也很简单，因为…你是爱他的。”
“你爱他，所以你才会在他死后觉得孤独，你爱他，所以你才会花很多时间去探究人类为什么那么快乐的答案，你爱他，所以你才会在这里等那么久。”罗恩继续说着：“你不需要答案，你需要的是承认。”
“承认？”
“承认你爱过一个人类，承认那段时光你幸福过，承认这十年的感情…比你后面身为龙的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生活都要印象深刻。”
凯瑟的眼泪不知何时从眼角滑落，连她自己都没发觉。
无声地，克制地，像是忍了那么多年终于忍不住了。
罗恩没有再说话，他就站在那里，看着这条活了两千三百年的风龙哭了很久。
原来无论什么生物，不同习俗，不同信仰，不同文化，所追求的东西本质上都是共同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凯瑟的眼泪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罗恩。
“谢谢你。”她说。
“不客气。”罗恩回道。
“你的答案…”
“是你的答案。”罗恩打断了她：“不是我给你的，我只是帮你把它从你心里挖出来。”
“…噗。”凯瑟没忍住轻笑道：“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呢。”
“很多人都这么说。”
“但你是个好人。”
“这个更多人说了。”
凯瑟从椅子上站起来，身影开始变淡。
“你要走了？”罗恩问道。
“嗯。”凯瑟点了点头：“该走了，等了那么多年，也许我还能碰上那家伙的来世呢。”
她的身体越来越透明。
“罗恩。”
“嗯？”
“醒来后那块发光的鳞片归你了。”凯瑟眨了眨眼：“它能帮你在以后的日子里，想怎么选，就怎么选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