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里本来不该有风,但弯弯绕绕,一阵风裹挟着不知名的灰烬,在外漂泊了许久,最后穿过了结界与黑暗,吹向了陷入幻境的人们。
风砸在墙壁上,折返回来,在这个洞穴里一遍遍回趟。
“希望大家都能平安。”
直到罗恩怀里的定魂木也知晓这份心意。
小剑形状的木雕开始在罗恩的衣襟内散发出温暖、炽热的能量,不单单是身体上,它貌似还侵入了某些看不见的通路里。
罗恩的瞳孔猛的收缩了一下。
这是他的第四次旅行了,周遭的国家也已经被他走遍。
可他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终究还是有些任务没完成,那种踏着晨曦领悟某些事情,在傍晚时就能死去的完成。
又一次走到了沙漠的尽头,正当罗恩想安安稳稳等太阳落山歇息时,一股不知名的暖流随着阳光涌入他的脑海中。
一点,一点的。
我叫罗恩?
我是个被大卡车送来这个世界到底倒霉蛋?
不过好像也不是很倒霉,这是谁?
一个尾巴蓬松的猫娘?还有只小黄猫?我怎么和她们关系这么好?
一个倔强的老头,和一只倔强的小兔子,真像啊。
这是…?一条小母龙,嗯,很符合我的审美嘛…
罗恩的眼睛开始重新聚焦。
记忆像奔腾的浪涌般,哗啦啦的将那些凯瑟的经历覆盖起来,属于他自己的记忆,在此刻全部涌了上来。
他逃了出来。
罗恩的视线又回到了这座洞穴中,所有人都还站着,还有个他不认识的中年女性。
这大概就是赫萝的妈妈吧。
定魂木此刻正在怀中散发着温热。罗恩低下头,细致的摸了摸这块小木头。
“谢了。”
不知在和对话,艾露恩?自己?还是定婚木?也许都有。
正当罗恩打算将众人一一唤醒时,一阵白光闪过。
等等,还有第二关?
眼前的一切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色。
虚无。
罗恩站在这片白色之中,或者说,他认为自己是站着的。
“你来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古老的,疲惫的,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声音。
白色开始凝聚。
在罗恩面前,一个人形正在从白色中浮现出来。
先是肉体,然后是衣物和发丝。
一个人,老人?
但你盯着看久了,又觉得她没那么老。
她的头发很白,是那种银白色,眼睛是赤红色的,和罗恩见过的白发男子一样。
她穿着一件样式很古老的袍子,是罗恩从未见过的那种,哦不,在记忆中也见过了。
眼前这位相比就是记忆和经历的主人。
风龙,凯瑟。
“你来了。”凯瑟又说了一遍:“比我想象中的慢。”
罗恩看着她,没有说话。
言多必失。
“坐。”凯瑟说。
白色浮现出两把椅子。
很简单的那种,木头做的,也没什么装饰,像…某位不知名铁匠的风格。
虽然罗恩没见过什么铁匠,但就是本能觉得不是出自专业木匠的椅子。
两人面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片白色。
沉默了片刻。
“你体验了我世界里所有的部分?”
凯瑟说。
“嗯。”
其实罗恩被定魂木唤醒了,根本没游历完。
“有什么感想?”
罗恩想了想:“很长。”
凯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挺真挚的,至少罗鳄认为。
“确实很长。”她说:“长到我自己都觉得烦了。”
笑声在白色中回荡,然后渐渐消散。
凯瑟的笑容收了起来,那双深绿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罗恩。
她说:“一百多年了,你是第一个走到这里的人。”
“其他人呢?”
“死了。”凯瑟说得很平静:“死在了考验里。有些人扛不住我的记忆,意识崩溃了。有些人扛住了,但给不出我想要的答案。还有些人…”
她顿了顿。
“死在了外面。被那些石鳞菇的毒毒死的,被裂脊山脉的魔兽咬死的,被自己人害死的。”
“所以我该感到荣幸?”罗恩问。
“当然。”凯瑟回道。
她朝罗恩的胸口看了一眼。
罗恩低头,发现那把小剑形状的木雕正悬浮在他的胸口位置,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在凯瑟的白色空间里,它依然亮着。
“那块木头救了你。”凯瑟说:“如果你没有它,你会和前面那些人一样,永远困在我的记忆里,分不清自己是谁。”
“所以你设置这个考验,到底是想找什么?”罗恩问。
凯瑟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老,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你知道我活了多久吗?”她忽然问。
“不知道。”
“两千三百年。”凯瑟说:“两千三百年,对于一条风龙来说,不算最长,但也不算短。我见过帝国的兴衰,见过王朝的更迭,见过无数人出生,又见过无数人死亡。”
她抬起头,看着罗恩。
“但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为什么?”
凯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罗恩,又像是在问自己。
“为什么那些短命的、脆弱的、不值一提的小东西,能活得那么快乐?他们只有不到一百年的时间,一百年,对我来说不过是睡几个长觉的工夫。他们吃粗糙的食物,住漏风的房子,被疾病困扰,被战争屠杀,被饥饿折磨。他们的一生充满了苦难和不确定,但他们…”
她停了一下。
“但他们很快乐。”
“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条龙都快乐。”
“我不理解。”
凯瑟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握紧。
“我观察了他们几百年,混在他们中间生活了几十年,我试着像他们一样思考,一样感受,一样去爱。我甚至,”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我甚至试着去爱一个人。”
“谁?我有些没印象了。”
“那个铁匠。”凯瑟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很久远的事:“托德,托德·阿拉锌。名字很俗气,人也长得不算好看,但他打铁的时候,还挺帅的。”
“我跟他生活了十年。十年,对我来说很短,短到像是一眨眼。但对他来说是人生的几分之一。”
“他死的时候,我守在他床边。”
“他握着我的手,问我:‘凯瑟,你幸福吗?’”
“我说:‘我不知道。’”
“他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会挤在一起。”凯瑟回忆道:“丑死了…”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再也没有睁开。”
凯瑟的声音停了。
白色空间里一片寂静。
罗恩没有说话,他在等。
过了一会儿,凯瑟继续开口。
“我想了很久,想他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想我为什么不幸福,想那些人类为什么能幸福。”
“我想了两千年。”
“没有找到答案?”
她看向罗恩,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