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微弱的油光,许笎仙就坐在那双眼睛面前,他不敢直视,只能把目光聚焦到那油光上。
梨海单手摊在桌上,黑色的雾气汇隆在手心,一挥,黑色的气贯穿桌两侧,那气便成了一盘棋。
梨海食指按在“士”的棋子上,像在审视犯人般:“许笎仙,对你来说,这个棋子意味着什么?”
许笎仙提起自己的那份棋,也是“士”:“是人。”
梨海摇了摇头,嘴角微微翘动,很沉。
显然,她对许笎仙的答案并不满意,她提子一扣,棋下的产生了黑气的漩涡口,将许笎仙这边的棋子全震飞,那些飞出去的棋子,也在半空中破碎,变成了漆黑的硝烟。
梨海五指间隙拉出白色丝线,卷着黑气,如同真正执棋者,调动着那“马”,那“軍”,在棋盘上涌动,那马便真成了一匹匹带着黑气红眼的战骑,在棋盘上冲锋,直到将敌军砍于马下,或者战到倒下,直到它的价值彻底被压榨完。
梨海将目光撇在那炉台上,眼神中闪烁着点点火星,她所下得从来不是一盘棋,而是一场野心:“无论马还是士,都是棋子。棋子的结局只有一个——死在王前面。”
梨海顿了顿,又是“啪塔”一声响指,蜡烛的光更盛了,有些刺眼,将那上半张脸从黑暗中显现。
梨海食指架在眼前,食指的方向,紧紧锁在那炉子:“只有这炉子,才能将我加冕为王。”
话音一落,梨海的瞳孔猛地一缩,那架在眼前的手指,先是一滞空,“唰”的一声,向下滑落,滑出了一条黑色的裂缝,那裂缝里什么都看不到,只是渗着黑。
那黑就像有活性的货物,从空中翻腾在地上,向炉子袭去,包裹。
梨海笑了笑,笑得很淡:“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咚锵”一声,那炉子盖住了所有声音,炉子内部发出来淡黄色的金光,那光束穿过炉窗,四射在墙上,一股滚烫的能量正在炉子里汇聚。
许笎仙猛地起身,眼神里挂着震惊和惶恐,但他心中那道声音一直在告诉他,去拯救那炉内的少年。
一抹寒意将许笎仙的心冻得直哆嗦,黑暗中那只眼睛正死死锁着许笎仙,梨海一个眼神就将许笎仙震住了:“许笎仙,如果你真有这个本事,那你便去,但我知道,你父亲根本就没把他那身本领真正交给你。”
许笎仙在颤,腿在抖,甚至连回头看那双眼睛的胆量也没有,自己就像一只蚂蚁一样,正在被眼前这个女人活活玩弄死。
但他这时顿住了,内心所焚烧的火焰将他推出这一步。
许笎仙就站在这炉子面前,脚不太稳,他手摸了摸后腰间挂着的剑鞘,可他身后明明什么都没有,更别说一把剑。
许笎仙却有模有样地把握住,仿佛真的有这一把剑,凝气,那表情也很静,没有带任何情绪,拔剑,出鞘。
许笎仙高举那把看不见的剑,可那天地间的气却在手中凝聚成带着漩涡的风,带着剑锋,和少年的锐气。
许笎仙脑海中闪过父亲的教诲,问心剑——以心为鞘,以念为锋。剑出必问本心,心若不诚,剑便无形。
“问心剑”
这声音从许笎仙口中脱出,很淡很轻,却很稳。
那剑锋“轰隆”一声,地下室被一分为二,一剑开天门,一道微光从被劈开的天花板落下,又细又长,掀起了大片的烟雾,将这紧闭的空间裹住。
“哼哈…”
许笎仙喘着粗气,腿软得失了力,他就这样瘫坐在地上,手连握拳的力都没有。
而那诡异的是,烟尘消散,先裸露出的,便是那炉子,那炉子却依旧挺立,那腹部没有丝毫损伤,只粘了层浓稠的灰。
许笎仙瞳孔瞪着像是一个钟,嘴唇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微弱的嘶哑。
梨海依旧倚在椅子上,俯瞰着许笎仙的狼狈,眼角中没有任何变化,仿佛一切都没有任何意外,但亲眼欣赏了那一击,她便把手撑在下颚,这个男人更让她确信她心中的想法。
梨海那眼神带着怜悯,却又对许笎仙这番身手感到惋惜:“你是不是想知道为什么?问心剑,我有幸见过一回,当初,你父亲和你一样,但他那剑比你更快,更狠。一剑毁了我这炉子,但也被其力量反噬,肝胆竟失,不过,我没想到,他居然一点都没有告诉过你,你——他唯一的儿子。”
许笎仙瞬间悟了,脑海中闪过父亲传授功法的细节,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会将一本篡改的功法教给他,如果按原本的功法修练,到时偷灵脉的将不再是自己,而是他的父亲。
等待许笎仙反应过来时,周围不觉中被层层黑雾围住了,“咔嚓”一声。
眼前被漆黑的视线所遮挡,许笎仙缓缓睁开眼,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棋盘的位置上,明明他没有力气挪动,反应过来时却,直直地坐在这里。
眼前的梨海就坐在面前,不紧不慢地下着她下一步的棋子,而那个少年就站在炉子面前,还没有走进去,只是眼神带着渴望,直勾勾地看着那炉子。
许笎仙手冷得直哆嗦:“刚刚的那一切,是梦吗?”
声音很小,像是在讲给自己听。
梨海单手摊开,就瘫在许笎仙的面前,手中凝结的黑气,让许笎仙找到那份熟悉感:“你刚刚所看到,所做,所为,皆是真实,也是我想让你看到的。”
梨海两指并拢,那棋盘便沉入冒着黑气的桌中,直到什么都没有留下:“如果真实就是如此?许笎仙,你会怎么做?”
那少年再次走进炉子里,许笎仙下意识站了起身,可并没有之前那样着急的冲上去。
这时的许笎仙,眼神空洞,像是做思考权衡的过程,这一次,即使他上前阻止,若依旧改变不了呢?
他定住了,脚步都站着不稳。
随着大门“啪锵”一声紧闭,里面少年的声音在这响起:“我将在这里焕然新生,哈哈哈......”
那炉内的暗光,渐渐变得混浊,直到变成瘆人的黑。
那炉子里传出的声音,不再欢喜,狂欢,而是一场癫狂的尖叫盛宴。
“啊啊啊……”
那少年倒在炉内的地上,炉内是黑雾将他的皮肉全部蒸发,只留下了一块破碎的骨头,少年只是一味着蜷缩,紧抱着自己的头,喉间用尽力气,却只能挤出嘶哑的呻吟,直到那温度将他眼角最后一丝湿润全部带走。
炉外,房间的油灯紧灭,桌上的油灯闪烁,融化,熔蜡留在根部,只残留最后一丝快熄灭的微光。
许笎仙的衣服也在这时全部侵湿了。
梨海四指并拢,食指从其弹出,对准那炉子:“修仙人,一辈子,离不开先御物,后炼器,再炼人,光是第一关,便困住了无数人。”
“啪塔”一声响,炉门打开,一副白骨从里面重重倒下,摔破,完整的骨骼也在这时变得支离破碎,上一秒的活人,也在这时变成了一摊烂骨。
梨海两眼一闭,单手延伸,那炉鼎便窜出那鲜活的白气,许笎仙看出来,那白气正是这位少年的精气和血所炼化的。
那股白气扑进梨海体内,那气流在身体外叠叠包裹,她微微仰头,喉间滚动,像是在品尝一杯陈酿。褶皱的皮肤一寸寸撑开,干枯的脸泛起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红润——她正在用别人的命,给自己续,整个人迎来了真正的新生。
许笎仙拽着自己那身透支的身体往那赶,他瘫坐在少年骨骼面前,想要去抓紧,可握在手中的骨头,转瞬间变成一片死灰。
许笎仙提起拳砸向自己的腿,却早已没了力气,他的眼神中所折射的不是怜悯,也不是愤怒,而是对自己刚刚犹豫的懊悔。
梨海缓缓贴在许笎仙的后背,嘴唇紧凑在许笎仙耳朵旁:“许笎仙,做一个交易吧,一个月后的修仙考试,我用这炉子助你,代价嘛.......”
梨海“哼哼”笑起,笑得很轻,却带着凉意。
“就用你的学生来支付吧...”
梨海手放在许笎仙面前,转手一划,手中黑雾便化作一张画册,画中所折射的,是许笎仙父亲和学生们的合照,画册里,父亲笑容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