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笎仙踏出地下室,月光投在他的脸上。他下意识想抬手遮挡,左臂却只甩出一截空荡荡的袖管——断口处黑气未散,针扎般的疼一阵阵往心里钻。
一股月光投在他的脸上,抬眼看星空漫漫。
低头看,是自己那残缺的左手,右手没了握拳的力,那疼痛沿上脚跟,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许笎仙眼光动摇了,他问了问自己值得吗?
很快,他摇了摇头,他告诉自己,这是他自己选的,再疼都要走完。
许笎仙眺望到远处白天的实训场,看到一抹剑光在竹林中闪烁。
许笎仙下意识想挠头,右手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瞳孔带着震惊:“这么晚,还有谁在那?”
许笎仙害怕,担心是梨海后背的阴谋,但还是决定去一看究竟。
……
步入竹林,许笎仙看到一位少女,粉红色的头发在空中飘浮,上衣被浸得湿润、褶皱。
许笎仙认出了那位少女,是白凝雪,于是决定先观察一下她的实力。
白凝雪立于竹林中间,两眼一闭,那剑鞘便并在脸颊旁。
随着口吐寒气,“啪”的一声,只闻其声,却不见其剑。
下一瞬,只有“哐当”一声,剑锋回鞘,周围的竹林开始剧烈摆动,竹叶飘落,皮上结了一层霜。
“铮”一响,剑从鞘出,停在一片竹叶下方,却没有接住。
“为什么?”她深吸一口寒气。
那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又失败了。”眼神中透露着混乱,杂念,运行的气都不稳了。
“你想知道为什么吗?”这道声音从竹林间传出,许笎仙从中走出来,步子迈得随意。
“导师!您怎么在这?”面对许笎仙的到来,白凝雪吃惊地问,可思绪却还停留在许笎仙的话里。
许笎仙没有回复白凝雪的话,而是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眼神凝重:“我来告诉你,这剑该怎么用。”
白凝雪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袖,犹豫了一下:“导师,你的手……”
“不碍事。”许笎仙把断袖塞进腰带,“教人用剑,靠的不是手。”
许笎仙手指微抬,眼神紧闭,示意白凝雪攻过来。
白凝雪双手抱拳:“容我失礼了。”话音一落,一踏步,剑从鞘出,寒霜冻地。
叶落无声仅在一瞬,那剑便封了许笎仙的喉,只在毫米之间。
那寒气从白凝雪手中萦绕:“谢谢导师指教。”
许笎仙脸上没有起任何波澜:“你下盘不稳,说明你心不定,脚步不精,则气不凝。”
这些像刀子般戳穿了白凝雪的内心,她表情就像被看透一般,她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反手就是一斩。
“砰”的一声,这一剑砍在许笎仙身上,却犹如明镜,一剑破碎,镜片四散而飞。
“什么?!!”白凝雪一惊,却不知,许笎仙早已在她身后,紧闭双眼,背对着她,只留一道侧影。
那竹叶夹在两人间飘过,被寒气结一层霜雪,许笎仙折断竹树一块分枝,缓缓开口:“练剑和练心一样,剑只是载体。”
白凝雪不给许笎仙说完的时间,“唰”的一声,剑气划破空气,眼前的竹树连同人影,被一刀斩断。
这次砍的依旧不是人,还是那一块明镜,镜片四散在空中,白凝雪凝视那悬浮在空中的裂片,那镜像居然折射出她自己。
镜子里的她,眼神充斥着,迷茫,焦虑,浮躁,各种的杂念稀释了她的内心。
那侧影再次从白凝雪身后出现,那双红瞳散发出惊人的威压,水波从脚环中掀起,整片竹林都随之晃动。
许笎仙紧闭双眼,声音从白凝雪身后传来:“问心镜,问的不是我,而是你。”
白凝雪回过头,这一次,眼前的人却不是许笎仙———而是她自己。
那些悬浮的碎片,成了道道反射的密闭空间,一眼看去,到处都是自己的身影。
直到面前那个自己再次向白凝雪提问:“你为什么挥起这把剑?”眼神充满着活力和力量,仿佛是在看不起现在的自己。
白凝雪愣住了,眼神回避,不愿意回答眼前自己的问题,脑海中父亲的片刻记忆闪烁,她手中的剑,握的更不稳了。
白凝雪提剑腾地而起,凌空向面前的自己刺去,却被稳稳接住,而她用的正是许笎仙刚才折断的竹枝。
“回答我”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问得不是别人,而是自己:“你的剑为谁而挥。”
剑锋擦起层层火花,白凝雪每一次突进,都被复刻的自己用竹枝轻松化解。
“铮——”一声,剑锋交错,白凝雪被击退,掌心被汗珠湿润,汗水模糊了眼前的视线,她只能用手硬撑着,没有倒下。
眼前是巅峰状态的自己,挥的剑比自己更纯粹,更稳。
自己就连打破她的防御就做不到,白凝雪凝向地面,头抬不起来。
脚下皆为镜像,倒映着自己面容的狼狈。
“父亲......”
白凝雪嘴里叨念着,声音却只有自己才听的见。
那镜像便化了形,里面不再是白凝雪本身,而是一直纠缠着白凝雪本心的执念。
那画面里的是:一个躺在床上的男人,没有双腿,脸上少了半片头颅,只有静静的昏迷,和一片死寂。
随着镜面光线闪烁,镜中的内景便变了,黑漆漆的矿洞,是堆积的尸体,白布就挂在他们的脸上,黑色的头发展露在外,而守夜人,竟然是一群白发老人,白凝雪只是站在那,明知原因,却什么都做不了。
白凝雪抚摸着镜像,镜面湿润,闪烁着微光,现在的自己就像当初一样,软弱、无力。
眼前的自己缓缓向自己走来:“你不是发誓过吗?要保护好父亲,故乡的家人,向八宗长老们讨要个交代,可现在呢?你却连直视我的勇气都没有。”
她向自己提问,寒气从竹枝散开,变成一股股气浪,地面的泥块随着白凝雪一同被击飞。
“当初我无知,直到亲眼看到矿友们的死,他们甚至不用动手,只要张张口,便无人生还。”白凝雪顿了顿。
接着,她凝视着复刻自己的眼睛:“我亲眼看到了,我承认,从那一刻开始,我真的怕了,我连和他们谈交易的资格都不够。”
复刻的自己没有等白凝雪说完话,她脚步轻踏,脚下便激起了涟漪,竹枝在悬空轻点,水波从枝间滩开。
她收手一聚,大地破裂,那缝隙直冲白凝雪,缝隙中道道冰锥顶起,锥冲云霄,将白凝雪钉在镜像当中。
寒气凝霜,周围一切都被冻成冰雕。
“咳咳…”寒气从脊背爬上,白凝雪没了力,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滑落,摔在地上。
那复刻的自己向白凝雪缓缓靠近,走到那剑面前,将它捡起。
白凝雪第一次正视自己的眼睛,没有躲闪,似乎放弃了抵抗:“你说的对,我确实弱小、懦弱、怂,我比你更清楚。”
眼神中凝结一成自责,闪烁着懊悔、煎熬,狼狈让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
随着眼前那人举起剑过头顶,寒气汇集,“呼”一声,便是迎面一斩。
白凝雪下意识紧闭双眼,“嗤”一声,是一抹腥红晕开,掌心的温热在寒气中流窜,直到传递到某个人身上。
“嗯?”复刻的自己发出一丝惊讶。
刹那,四周镜面闪烁,内景更替,便是那个男人的影子。
白凝雪缓缓睁开眼,先入眼帘的是,一道侧影,寒气吹过他的头发,遮住了侧颜。
但手心那被刺穿的鲜红瞬间让白凝雪惊恐,那人在笑,笑得很淡。
那人便是许笎仙。
许笎仙低头看了眼自己被刺穿的掌心,血顺着剑身往下滴,他手在颤,身在抖。
他明明有实力去躲,去用剑格挡,甚至去反击,但他却没有那么做。
“为什么?”白凝雪看着许笎仙,脸崩得很紧。
许笎仙看向白凝雪,透过瞳孔,是担心,是理解,是共鸣。
许笎仙向前再踏出一步,任由那剑将手掌彻底击穿,将复刻的她吓得惊恐,后撤拉开距离。
许笎仙用他的背影挡在了白凝雪面前,挡住了所有朝来的寒风,直到他再次张口:“但,你还是来了,如此弱小的你,还是来到了这。”
许笎仙用被刺穿的手一挥,那困住白凝雪的冰锥便发生了升华,白凝雪瘫坐在地,一脸复杂地看向眼前这个男人。
许笎仙看着复刻的白凝雪,脑海中闪过记忆的一瞬,当初自己也怕,父亲传授问心剑的时候,他面对的,是巅峰状态下的最强的自己。
他那时不像白凝雪,有正视自己的勇气,一直在逃,一直在躲,别说接住自己的剑,就连站在自己面前,腿都是软的。
而这一躲,便是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