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冠王国。
卡伦镇。
寒风刮过，将奴隶市场的恶臭一股脑灌入鼻腔。
吆喝声、竞价声、皮鞭入肉的闷响声，相映成趣，一片欣欣向荣。
彼得罗裹紧身上的贵族短袍，抬脚跨过一摊血洼。他面上不动声色，可紧绷的脸颊，还是暴露了他与周围的格格不入。
方才在市集，他出手掉路上收来的松脂，本打算再逛逛，在启程前挑选一批轻便稳妥的货物。
可周围越是繁荣喧嚣，他心里越是发紧。每一次皮鞭破空声，都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快步穿过人群，刻意不去看那些囚禁生灵的牢笼，只想尽快远离这片恶臭与哀嚎，再也不回头。
直到一声低沉的痛呼，混在鞭响里炸开。
“不要……”
那久违到令人的心悸的语调，令彼得罗浑身一颤。
是汉语。
他猛地钉死在原地，僵硬地转过头，循声看去。
那是个关在笼子里的精灵少女，破布勉强遮身，皮肤苍白到几乎没有血色。
最扎眼的是她左耳，疤痕狰狞，像被人生生割去半截。
“这位少爷，可是看中了这只？”
彼得罗一愣，扭头看向和他搭话的人。是个奴隶贩子。想必是自己的注视，被他当作了商机。
贩子搓着手，堆起油腻的笑：“少爷好眼光！这可是纯种精灵，模样标致，就是性子有点野……”
但彼得罗压根没有听进他的话语。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那道纤瘦的身影上，心脏咚咚狂跳，震得耳膜都发疼。
她整个人缩在角落，头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纤细苍白的脖颈，浑身都在细微地发抖。
注意到彼得罗靠近，精灵少女抬起头盯向他，一双紫色的眸子里，满是敌意。
彼得罗喉结动了动，用普通话小声询问：
“……老乡？”
精灵少女一怔，眼里的敌意渐渐消散，她没有回答，只是是悄悄对着他，飞快地比了个手势。
一个只有现代人才懂的，藏在掌心的OK手势。
老乡。
真的是老乡。
彼得罗在这陌生的世界孤独了二十年，连句吐槽都无人能接，每天对着一群土著演戏，他都快忘记跟正常人说话是什么味儿了。
狂喜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
一旁的奴隶贩子见他状似意动，连忙趁热打铁：
“少爷考虑得怎样？只要五十金第纳尔，便可带走，价格属实公道！您要嫌野，我教您怎么驯，保证几日就服服帖帖……”
“拿着。”
彼得罗直接取出金币，打断了贩子喋喋不休的游说。
“少爷爽快!”
接过金币，贩子麻利地打开笼锁，伸手揪住少女的金发，便要粗暴地将她拖拽出来。
“松手。”
彼得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冷意。
贩子一愣，瞥了眼彼得罗腰间的佩剑，悻悻地松了手。
少女踉跄起身，双手紧紧攥着身上的破布，低头走出笼子，站在了彼得罗面前。
这一幕，令贩子颇为惊讶，他一边递上契约，一边好奇道：“少爷这是用了什么法子？她竟如此顺从？”
彼得罗只是拿过契约，没有半句理会。
“跟我走。”
说完，他转身就走，精灵少女立刻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只留下贩子在原地暗中咒骂：
“呸，假仁慈……”
出了奴隶市场，寒风更烈，吹得少女打了个寒颤。
她依旧低着头，似乎不敢看周围的一切。
直到两人拐进一条偏僻无人的小巷，确定四周没有旁人之后。
彼得罗才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少女也跟着停下，缓缓抬起头。
那双紫眸里散去了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戏谑。
她看着彼得罗，用普通话率先开口：“那个……谢谢你。”
彼得罗舒了口气，表情藏不住的激动，也用普通话回应：“别客气，应该的。”
“真没想到，只是逛个奴隶市场，还能顺手捞着个老乡。”
“对了，正式认识一下，我叫彼得罗，原名陈侠，现在是个跑路的男爵次子。”
少女眨了眨紫色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阿莱娅。原名苏倩倩。不过现在，是你刚买的，奴隶。”
刚才还缩头缩脑的精灵，这会儿哪还有怯懦的样子，整个人气质都变了。
彼得罗嘴角一抽：
“你还侃起我来了，也不看看你……”
他说着，又猛地收住了话，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你这耳朵……咋回事？”
阿莱娅摸了摸自己那截狰狞的断耳，笑容淡了几分：
“被人砍的。不听话，就割一点，慢慢折磨，磨掉性子。”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彼得罗心里一沉。
他虽然混得不咋地，好歹也顶着个男爵次子的身份，哪受过这种罪。
“来这多久了？”他问。
“记不清了。”阿莱娅靠在冰冷的墙上，“反正，很久很久。久到我都快忘了，自己从前是个普通人。”
彼得罗沉默了一下。
他二十年，已经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面前这位，显然比他更难熬。
“算了，往事不提。”他拍了拍衣服，转移了话题：“说说眼下，我是离家出走的，买你几乎倾家荡产，接下来咱俩日子可不好过。”
阿莱娅挑了挑眉：“有多不好过？”
“身上没几个子儿了，住的地方勉强凑合能挡风，吃了上顿没下顿……”彼得罗摊手，“再不想办法赚点，咱俩可能要一起上街要饭。”
阿莱娅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穿越者双人组队乞讨，挺新颖。”
彼得罗一脸生无可恋：“新颖啥啊，我本来跑商刚见起色，结果现在资金断了，又多张嘴要养，压力山大。”
“谁要你养。”阿莱娅白了他一眼，“我能干活，能战斗，还能……”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彼得罗也没追问。
她的遭遇，要换成自己，恐怕想死的心都有了。他不想再刺激她。
“行吧。”他摆摆手，“先离开这吧，到我那破住处再说，这人多耳杂。”
两人一前一后，重新走上街道。
人前，她又恢复了那副怯懦的模样，低着头，跟在彼得罗身后半步远，标准的奴隶姿态。
有路人指指点点，说些不堪入耳的话。
彼得罗权当没听见。
只有他自己知道，身边这位看着可怜兮兮的精灵少女，才是他在这异世界唯一的同类。
正走着，阿莱娅忽然拉进距离，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普通话，低声说：
“有三个人，一直在跟着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