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寒意从板墙的缝隙里钻入。
彼得罗在一阵肩背的僵硬中睁开了眼。
昨晚的窄床实在太小，因为怕把阿莱娅挤下去，他大半个身子都贴着冰冷的墙壁。
但他很快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胸口处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他低下头，发现阿莱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整个人蜷缩进了他的怀里。
金色的长发散落在他颈窝，那张总是挂着戏谑或冷酷表情的绝美脸庞，此刻竟透着一种毫无防备的恬静，像只在严冬里寻找热源的雪猫。
彼得罗甚至有些不敢大口呼吸，生怕惊醒了这份难得的宁静。
“看够了吗，主人？”
怀里突然传来慵懒的声音。阿莱娅并没有睁眼，只是用刚睡醒的沙哑嗓音，含糊地嘟囔：
“虽然你的体温挺暖和的，但心跳得这么快，会让我觉得你在想些失礼的事情呢。”
“……我只是在想你压得我胳膊麻了。”彼得罗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一丝悸动，轻轻推了推她，“起床，该干活了。”
两人整理好衣物，掀开帘子走出了里屋。
老猎户已经在火塘边忙碌了。
“恩人，您醒了。”见他们出来，他连忙站起身，在脏兮兮的围裙上擦了擦手。
彼得罗从怀里摸出两枚银币，说：“大叔，向你买两身打猎的行头，再借用下你的弓箭，我想进趟林子打点野味。”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老巴克连连摆手，“您救了俺孙女的命，怎么还能收您的钱！”
“拿着吧，就当是预付今天中午的柴火费了。”彼得罗一把拉住他，不容拒绝地将银币塞进他手里。
“老巴克，你这死脑筋！还不快把柜子里最厚实的那两件皮袄找出来，别冻着恩人！”另一间里屋传来他老伴中气十足的嚷嚷。
昨晚孙女的死里逃生，似乎让这个家重新焕发了生机。
没一会儿，猎户的老伴牵着小女孩走了出来。
女孩脸色还有些苍白，但一双眼睛已经有了神采。她怯生生地躲在奶奶身后，偷偷打量着彼得罗和阿莱娅。
“雀儿，快，快给大人行礼。要不是大人，你昨晚就见不到奶奶了。”
叫雀儿的小女孩上前一步，笨拙而真地深鞠一躬，弱弱道：“谢谢大人……”
看着那张稚嫩的脸，彼得罗蹲下身，轻轻揉了揉雀儿乱蓬蓬的头发，温声道：
“好好休息，等我回来，给你带鹿肉吃，好不好？”
“嗯！”雀儿用力点了点头，露出灿烂的笑容。
这时，老巴克抱着两套散发着旧油脂味的皮袄走了过来，弓着腰递上：
“大人，这是小人年轻时穿的，您别看粗糙，绝对抗冻！”
彼得罗道谢接过，展开比了比，将较小些的那件递给阿莱娅。
“穿上吧。”
“是，主人。”
他套上了皮袄，感觉很是臃肿。转头看向阿莱娅，想看看她穿上是副什么模样，结果却让他一愣。
同样粗鄙的皮袄，她穿上后，只是随意地用皮带在腰间一勒，就勒出了优美的腰线。
兜帽掩盖了她的精灵特征，却挡不住那双幽冷的紫眸。此刻，她整个人褪去了柔弱感，显得危险而又迷人，仿佛真有种精灵猎手的气质。
见他们穿戴完毕，老巴克适时地将一个旧箭筒递了过来：
“大人，弓已经上好弦了。这里一共十支箭。”
老猎户特意抽出一支，指着箭羽下方恭敬地解释道：
“您看，这箭杆底下都刻着小人的十字记号。大伙儿都在林子里混饭吃，要是有人同时盯上了一头猎物，就看记号认箭，免得找箭的时候为了是谁射的起纠纷。”
“很有用的智慧，我记住了。”彼得罗点头夸赞，接过箭筒背在背上，挪步准备和阿莱娅出门。
老巴克看着彼得罗领口处露出的贵族袍，眼里闪过一丝担忧。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提醒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说出一句：
“大人……林子里雪深，您、您千万当心。”
……
两人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前一后，走进了冰封的冷杉林。
“喂，虽然我说要带你狩猎，”阿莱娅停下脚步，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但你真的打过猎吗？”
“在领地的演武场学过，但对着活生生的动物开弓还是第一次。”
“喔——演武场。”阿莱娅语气戏谑：
“听起来就像那种，优雅拉弓然后等着仆人捡箭的贵族消遣？看好了新手，真正的狩猎，你只有一次机会。”
她顺手拿过长弓，又从他背后抽出一支箭。站位、拉弓、松手，动作行云流水。
“嗡！”五十码外，一棵冷杉剧烈抖动，箭羽深深钉入树干。
“到你了。”她将弓丢给彼得罗，双手环抱，似乎等着看好戏。
彼得罗深吸一口气。站位，侧身，举弓。弓弦拉开的那一瞬，他的沉稳的气息让阿莱娅微微眯起了眼。
“砰！”羽箭准确地扎进同一棵冷杉，入木三分。
林间陷入了短暂的诡异沉默。
彼得罗放下弓，正好捕捉到阿莱娅脸上还没来得及撤下的错愕。
那副一直以来运筹帷幄的表情，竟头一回出现了裂痕。
“为什么要一脸震惊啊？”彼得罗忍不住吐槽。
阿莱娅嘴角抽动：“有吗？”
“你的眼角刚才跳了三下。”
“那是被冻的！走了！”
阿莱娅转过身，大步朝前走去。
看着她略显僵硬的背影，彼得罗笑着摇了摇头。
但还没走出多远，阿莱娅突然如同一只炸毛的猫，一把将彼得罗按倒在灌木丛后的深雪里。
“嘘。”
不一会儿，一阵马蹄声和皮甲摩擦的声响从不远处的小径传来。
“该死的天气，巡完这圈赶紧回去喝一杯，冻死老子了。”
“打起精神吧。万一有哪个胆大包天的农奴敢趁着大雪来偷猎，被领主大人知道我们失职，大家都得被吊死在城门上！”
几道骑马的身影骂骂咧咧地远去。
彼得罗终于明白老巴克出门前欲言又止的原因了：这儿是贵族的私猎场，但自己现在还算是贵族吗？
“那是领主的巡林人。”阿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
“我们不能在这耗着了。”彼得罗放低了声音，“阿莱娅，有没有把握带我快些打个大的？早完事早收工。”
阿莱娅看着他，紫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乖巧地点头：“当然。”
在她老练的追踪下，不过半个时辰，他们就在一处背风坡发现了一头成年雄鹿。彼得罗没有犹豫，沉气、拉弓。
“嗖——”长箭精准贯穿了雄鹿的脖颈，一击毙命。
他松了口气，走上前准备将鹿扛起来，却被阿莱娅一把拦住。
“你疯了吗？”她皱起眉，“你就这样扛回去，一路滴着血迹走到巴克家？你是怕巡林人找不到他们家的门吗？”
彼得罗一愣，顿时意识到自己的大意。
“就算在他家附近处理，血腥味和骨头也是铁证。跟我来。”阿莱娅拔出鹿脖子上的那支箭，随手插回了彼得罗背后的箭筒里。
她将彼得罗带到了几里外一处隐蔽的山沟里。
“我来吧。你帮忙看着点就行。”
她直接默认彼得罗不会，从他背后的袋子里取出了老猎户的匕首，开始分解猎物。
看着她面不改色地肢解着血肉模糊的尸体，他只觉一阵违和。
“那个……阿莱娅，”彼得罗强忍着不适，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精灵……不是应该吃素的吗？就那种，喝喝晨露，吃吃浆果之类的？”
闻言阿莱娅一顿，沾满鹿血的手定在半空。她偏过头，看着彼得罗发青的脸色，嘴角勾起恶劣又迷人的弧度。
“哎呀，主人。”
她拖长了音调，又是那种教科书般的女仆式无辜。
“如果精灵只喝晨露、吃浆果，那早在你们人类学会钻木取火之前，我们就因为营养不良，被兽人当成小甜点嚼碎了哦。”
她手起刀落，割下一大块带着热气的后腿肉，毫不客气地丢向彼得罗：
“我看主人您倒挺像个吃素的，脸绿得跟哥布林一样。让我猜猜……”她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在你们那个世界，肉应该都是整整齐齐地从超市的塑料盒子里长出来的吧？”
“差不多吧……”彼得罗苦笑，又被她狠狠吐槽了。
他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块滑腻沉重的鹿肉，弯下腰，将它往老巴克给的亚麻袋里塞。
雪又开始下了。冷风刮过山林，发出阵阵呼啸。
彼得罗蹲在地里，用力扎紧着沉甸甸的袋口。
他脑海里已经开始想象，待会儿把这袋肉背回去时，老巴克感激涕零的样子，还有那个叫雀儿的小女孩，终于能喝上一口热肉汤的笑脸。
就在他用力扎紧袋口的一瞬间，背后的箭筒随着动作猛地倾斜。
那支被阿莱娅浅浅插在箭筒的羽箭，顺着边缘无声地滑落。
“噗——”
风雪的呼啸，将这微不足道的动静吞噬得一干二净。
它轻轻地掉进血糊糊的内脏堆里，瞬间被暗红色的血水包裹。
彼得罗毫无察觉。
他终于扎好了袋子，转头对阿莱娅露出一个毫无防备的笑容：
“搞定了，这分量足够他们一家吃到开春了。我们走吧？”
“好啊。”
阿莱娅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目光从那堆藏着羽箭的血肉上缓缓收回。
她对着彼得罗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风雪更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