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无声的故土
“他们动了。”
彼得罗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对面密林里，那些之前几乎静止的影子正在极其缓慢地调整位置。
捕奴队正在穿过溪谷。二十几个佣兵站成松散的纵队，有人扛着捕网，有人腰间挂着锁链，走在最前面的骑手打着哈欠，缰绳松松垮垮地搭在马鞍上。
第一箭从他们正上方射下。
那个打哈欠的骑手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箭矢从锁骨上方斜插进去，贯穿了喉咙。他歪了一下，从马鞍上滑落。
接着是第二箭、第三箭。
佣兵们开始喊叫。有人在喊“伏击”，有人在喊“举盾”，但大部分人在最初的几秒里只是本能地蹲下，用手抱住头顶。好像那些箭是暴雨，而脑袋是最不该被淋湿的地方。
彼得罗趴在碎石坡上，心跳快得几乎要盖住箭矢破空的尖啸。他见过阿莱娅的身手，但眼前的战斗完全不一样——每一波箭雨都从不同方向覆盖下来，把整个佣兵队形切成几块互不相连的碎片。他甚至开始觉得，那十名骑兵似乎也构不成什么威胁。
“他们会赢吗？”
阿莱娅没有回答。她的视线仍然钉在溪谷对面的战场上。
佣兵的队形在第四轮箭雨之后彻底碎了。十几个还活着的人抛弃了同伴，开始向荒原逃命。有人在碎石滩滑倒，有人干脆推倒了前面的人。武器掉了顾不上捡，笼车也被丢在原地。
精灵开始追击。他们从枝桠间滑落，抓着藤蔓荡下树干，追出密林，追进了溪谷那片一马平川的开阔地。
彼得罗注意到阿莱娅皱紧了眉头。
马蹄声从一处反斜坡后方涌出。十匹战马同时冲出，蹄声在溪谷间来回弹跳，像是有人在谷底擂一面看不见的鼓。精灵们连忙搭箭，箭尖还没抬起，战马已经冲到了面前。彼得罗看到一个弓手被撞飞时弓弦还绷着，箭矢脱手朝天射去；另一个年轻精灵扔了弓拔出短刀，迎着正面冲来的骑兵扎稳脚跟，却被轻骑枪贯穿胸口钉在地上。
原本溃逃的捕奴队也停下来了。一个头目模样的人指挥他们回去清理战场。活下来的精灵被按在地上五花大绑，一个接一个地扔进笼车。那头目拔出腰间的剑，走到重伤的精灵身边，挨个补刀，每一刀都补在咽喉。
彼得罗担忧地看向阿莱娅。而她脸上什么也没有。
“你早知道……会是这样？”
阿莱娅没有回答。她把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露出那道狰狞的断耳疤痕。
“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何会输给王国？”
说完她转过身，靴子踩在碎石上，朝山脊下方的老巴克一家走去。
彼得罗怔在原地。他敏锐地察觉到，她用的词是“我们”，而不是“精灵们”。他没有再说什么，默默跟在后面。
他们小心地顺着山脊原路返回，没制造任何声响。
当他们回到那处营地，老巴克正紧握着猎弓神色紧张，玛莎紧抱着雀儿坐在马上。雀儿眼睛望着溪谷的方向，似乎在好奇那边的声响。
没有人说话。
“我们换一个方向。”
阿莱娅简短道，没有向老巴克解释他们看见了什么。
“好、好的……精灵小姐。”
……
彼得罗低头走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头目补刀的动作，一刀一个，随意而精准，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阿莱娅带他们换了条路，但前方不远处，又出现一辆被遗弃许久的笼车。
车轮陷进泥里，铁栅栏敞开着，里面的干草被风吹散了大半。
彼得罗走到笼车跟前，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滩干涸的深灰色印记。他知道那是血。
他的视线扫过笼车底部的木板，定住了。
木板上刻着一排细小的划痕。很浅，像是用指甲抠的，里面也残留着那种深灰色。
彼得罗没忍住用手指摸过那些划痕，有些深，有些浅，有些刻到一半断了，然后重新在旁边刻了一道。
他一共数了十七道。曾经被关在这里的精灵在用指甲记录什么——日子，仇恨，或者只是数到十七就再也数不下去了。
他在笼车前多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雀儿忽然从奶奶怀里挣下来，跑到路边的碎石堆旁蹲下。她从石缝里捡起一样东西，举过头顶。
“爷爷看！”
雀儿手里捏着一只草编的蚱蜢。松针做的触须，干芦苇编的翅膀，腿是用细藤蔓缠出来的，比例和弧度都拿捏得很准，编它的人手指很巧。蚱蜢半边翅膀已经松了，在雀儿掌心里微微晃荡。
“这是什么，爷爷？”雀儿仰头问老巴克。
“是玩具……”老巴克说，“有人掉在这里的。”
“谁掉的呀？”
老巴克没有回答。阿莱娅走过来，伸出手。雀儿把草蚱蜢放在她掌心里。阿莱娅低头看了一会儿，用指尖轻轻拨动，修复了松动的那半边翅膀，然后把它放回雀儿手里。
“拿着吧。”
雀儿把草蚱蜢小心地放进自己的布包里，拍了拍包口，确认不会掉出来。彼得罗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
他们在林间找到一小块空地。老巴克捡了些枯枝生火，玛莎把最后几块硬面包掰成小片扔进锅里。
阿莱娅坐在火光照不到的树影里，用一块磨刀石反复蹭着剑刃。那把剑今天没有出过鞘，可她还是磨了很久，时不时停下来，似乎在确认刃口的弧度，又似乎在想别的事。
彼得罗走到她面前，把那两根木棍拿出来。
“今晚还没练剑。”
阿莱娅抬起头，看了他片刻，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然后她收剑站起，接过他递来的木棍。
训练很简短。阿莱娅今晚没有纠正他的步法，没有毒舌点评他的手肘又翘高了，甚至没有数他撑了几招。她只是沉默地喂招，力度比平时轻得多。
众人睡下后，彼得罗坐在篝火旁值夜。火光把周围的树影拉得很长，风从森林深处吹过来，带着松脂和冷水的味道。
他抬头看了一眼阿莱娅的方向。她在篝火的另一侧，兜帽遮着脸，呼吸平稳。彼得罗知道她没有睡着，今晚没有任何一个亲历者能轻易入睡。
他把剑横在膝盖上，翻了个面，也学着她磨起了剑刃。
远处有什么鸟扑了一下翅膀。他抬头，只看到树影。确认周围没有异常后，他重新把视线投向剑身。
